青梅辞Ⅰ 第412章 第二志愿

六月初，班主任把一张表格发到每个人手里。A4纸，印着的抬头是高中阶段招生志愿预填表，右上角一栏空着，写着“此表仅为摸底，正式填报以录取成绩为准”。石头拿到纸先“嚯”了一声，说这玩意儿长得像医院里的化验单；严初不吭声，把纸对折一次，压在铅笔盒底下，半天没动。小满倒是看得最久——她把那张纸摊平，从上到下看了三遍，看到最后那一栏：志愿顺序。第一志愿，第二志愿。

回家那晚，她在书桌前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沈园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有东厢那盏还亮着。眠眠值夜班，家里没人；阿望照旧来补课，他六年级下的功课已经提前排到了下一册，九点半走了，临走时探头进来问“姐你写完没”，她说“你写你的”。她自己那张卷子还有最后一道大题没动。窗外槐树上的蝉叫得人头皮发麻。她把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笔尖落到纸上，先写第一志愿那一栏——写了两个字的开头，停了；停了很久，把那两个字又涂掉，涂得纸面起了毛，最后那一栏里，什么都没有。她往下挪到第二志愿，落笔写了六个字，写完自己看了很久：那是邻省一座省城里的第一中学，坐火车要走一整夜，那是一所连她父亲都只在报纸上见过的学校。

第二天一早，石头把她的表抢过去看，看完“咦”了一声：“你第一志愿怎么空着？”小满一把夺回来：“班主任说了是摸底。”石头不信：“摸底你至于空着？空着就是没想好。”他把纸又抢过去，眯着眼念第二志愿那六个字，念到一半叫起来：“你疯了？那地方那么远！”小满把纸折起来塞进书包：“你管我。”石头还要嚷，严初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你倒是填了。”石头一愣：“我填了怎么了，我填实验中学。”严初说：“那不是废话，我们都在这儿。”石头挠了挠头，抓起自己的表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小满嚷：“那我先走了啊！反正我哪儿也不去！”教室里笑成一片。小满坐在位子上，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教室坐了三年，头一回听得这么清。

下午是家长签字的日子。班主任在讲台上守着，一摞表按名字传下去。小满的表轮到母亲签。眠眠是请了半天假过来的，进门时还穿着白大褂，头发在脑后随便挽了一把。她接过表，先看了一遍，笔在“第一志愿”那一栏上停了两秒——那一栏是空的。她没有问。她挪到第二志愿，看见了那六个字。她的手就停在那六个字上，停了。教室里很吵，几十支笔在纸上划着，石头在前头跟人抢橡皮，谁也没有留意到讲台边上站着的这个女人。眠眠盯着那六个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又一点一点回来。她想起二十年前的那张表——那年她十五岁，也是这样一张纸，也是这样一栏空着的“第一志愿”。她那时候也在第二志愿上写过一所远方的学校，写的是一个她自己都没见过的地方。她空着第一志愿，是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不敢说出口，只敢放在第二栏里——放在第二栏，就还有退路；放在第一栏，就等于把话说死了。她记得自己在那张表上犹豫了整整三天。第三天夜里，她父亲把表拿过去看了很久，看完用一支红笔在第一志愿那一栏里，替她填上了一个名字。她那时候趴在门缝外头看，看见红笔尖落下去，一笔一画，落得很稳。

“顾主任。”有人在叫她。班主任笑着提醒：“家长意见栏，还要您签个字。”眠眠回过神来。她把表接过来，在最下头那一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很稳，一个都没有抖。签完她把表递回去，说了句“麻烦您了”，转身就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她扶了一下墙，扶了很久才站直。石头从后头追出来，隔着半个走廊喊她：“顾阿姨！小满的表您看了吗？她第二志愿填了个特别远的地方！我们都惊呆了！”眠眠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个胖乎乎的男孩，笑了：“让她填。”石头愣住：“啊？”眠眠说：“她填的那所学校，是她自己查出来的，资料是她自己印的。她想去的地方，是她自己挑的。”她说完这句就走了，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很慢，心里那本账翻得哗哗作响：二十年前她父亲用一支红笔替她把第一栏填满了；二十年后，她女儿把第一栏空着，把想去的那个名字，堂堂正正地落在了第二栏里。她走出教学楼，站在太阳底下眯起眼，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那孩子空着的那一栏，打算什么时候、由谁来填。

＊

志愿表交上去没几天，顾家老宅那边攒了一顿饭。老宅是顾家三代人的根，院子里的老槐比沈园那棵还粗一截，树皮裂得像老人的手背。山墙上爬满了凌霄，红得晃眼。饭是温静姝张罗的——她把灶上的活儿揽了一半，剩下一半交给跟了顾家二十年的老阿姨。桌上没摆什么讲究的：一口小米粥，稠得能立住勺；一屉贴饼子，煎得两面焦黄，边上带一圈白；一碟腌黄瓜，一碟拌萝卜缨；一大盘蒜薹炒肉，一盘蒸茄条——茄子是上回在院子里摘的，霜打过的，蒸出来一抖就散，浇一勺蒜汁，还是好吃。小满进门先去灶间转了一圈，被温静姝赶出来：“去洗手，灶前站着燎了衣裳。”

人到齐了才动筷。顾清和坐在上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了两道；温静姝给他盛粥，只盛半碗，他也不争。他吃饭慢，牙口这些年不如从前，一块贴饼子要撕成三小块，蘸一点蒜汁再送进嘴里；温静姝给他夹了两筷子蒸茄条，他都吃了，吃完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你也吃。温静姝笑着又推回去。桌上话不断：顾屿川讲他那个项目最近卡在合规上，江照一个白眼把他按下去，说“吃饭不许谈工作”；阿望在沈园憋了半个月，一上桌就把碗里的肉都夹给白露，白露又都夹回去——两个人为一块肉推来推去，把一桌人都推笑了。云轻轻从外地赶回来，进门第一件事是把白露捞起来掂了掂：“又高了。”白露说“我没高，是你很久没见我”，云轻轻说“就是很久没见才高”，两个人对着讲理，一个四年级下、一个六年级下，谁也不让谁。眠眠和阿砚来得晚，进门时菜已经上了三样；眠眠挨着江照坐下，先替她把汤碗端稳了，才拿起自己的筷子。老太太没来——顾家请不动她，说好了明天单请她来。

饭后那半个钟头，是这院子里最闹的一段。白露捡了半个院子里的槐花串，蹲在树根底下编圈子，编一个举给阿望看；阿望嫌花环不好看，抢过去要自己编，编了两回都散了，急得脸通红，白露在旁边笑得打滚。云轻轻在廊下喊：你们仨别摔着。院子里还有第三方——眠眠那一只：她从灶间端了一碟刚出锅的蒸茄条出来，蹲在阶前分给孩子吃，一块一块数着分，分到最后发现少了一块，回头找了一圈，才看见阿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已经把那块吃了。眠眠瞪了他一眼，他神色不动，只把手里的茶杯换了一只手。云轻轻在廊下看见了，笑得直不起腰，说：我说这顿饭怎么这么好做，敢情有人偷吃。顾清和在窗后头听着，也笑了。

酒是不上的。顾清和吃了一碗粥，两块饼，一筷子蒸茄条，就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听。他听的时候眼睛不闲着，从这个看到那个；看到白露把肉推回去，看到阿望把碗接住又悄悄夹了一块放到白露碗里，看到顾屿川伸手替江照把靠墙那一侧的椅子又挪近了半寸。老一辈看晚辈吃饭，看的从来不是饭。饭吃到半截，他忽然抬起头，越过满桌的碗碟和筷子，看向坐在斜对面的小满。小满正低头扒饭，一只手压着碗沿，一只手拿着勺，肩膀已经比三年前宽了——初三这一年，她身上最后一点孩子气也没有了，连吃个饭都要把碗端得端端正正。

饭桌上他没问。饭后他把孩子们一个个撵到院子里去玩，说“去去去，别在屋里吵你们姑姑”。院子里一下子乱起来，白露追着阿望绕那棵老槐跑，跑三圈就喘；云轻轻在廊下跟老阿姨讲片场的事，讲得老阿姨直摆手。屋里只剩下父女两个。温静姝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顾清和摆手让她也去歇着，她便把西瓜搁在桌上，坐了不到一分钟又起身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了半扇。

窗外的凌霄在风里摇，红得一阵一阵。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槐花串落地的那一点轻响。“满丫头。”他把那半碗粥推到她面前，声音不高，“你将来想干什么。”小满愣住了。她勺子举在半空，粥的热气糊了她一眼。她从小到大被问过很多话：这次考得怎么样，第几名，模考追上来了没有，想不想就留在实验中学念——这些她都有现成的答案；唯独这一句，她没有。她想了很久，脑子里过去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过：想学医么？不行，她见不得人哭；想跟阿砚那样管一摊子事么？她连自己一个月的零花钱花在哪儿都记不清；想做什么、做什么样的人，她说不上来。她最后说：“我……不知道。”说完就低下头去，耳朵红透了，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一口粥也没有再喝。顾清和没有笑她，也没有追问第二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碗里那点凉了的粥，说：“不着急答，先把书读完。”

＊

七月一日，天刚亮透，沈园东厢那扇窗就开了。小满比闹钟早醒了十分钟——闹钟是她自己设的，设在五点四十，铃声调到最小，怕吵着西边屋里补觉的人。她把一张作息表贴在书桌正中的墙上：五点四十起，六点一刻背英语，七点吃早饭，八点到十一点半是数学和物理，午后两点到五点是语文和化学，傍晚六点半下楼跑二十分钟，夜里七点到九点是错题和古文。这些格子是她自己画的，格线用尺子比着，铅笔一道一道描过，描得比她当年贴在教室后墙上那张还直。贴完她退开两步看了看，忽然觉得不妥——七点到九点这一栏太满了，跟她初三那会儿一样，满得没有一点缝。她想了想，拿橡皮把最后一栏擦掉一半，重新写上两个字：歇着。

侯嫂一早就上来了，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冰镇绿豆汤，盆底沉着两块冰，插了七八只新铝勺；另一只手提着一网兜西瓜，说是园子东墙根那批早熟瓜，头一茬，甜得能齁人。“你姐这份单放边上，”她说，“阿望那份少搁糖，那孩子嫌甜。”小满应了一声，把两只碗都接过来。阿望八点差五分到，书包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白印，进门先洗手，再把书包挂在廊柱上——那是他自己要求的，说廊下有风，书包搁屋里捂一天，晚上打开都是温的。小满听见了，从窗口探出半个头：“那你昨天怎么搁屋里了。”阿望说：“昨天找画尺。”

桌子是从东厢搬出来的。姐弟两个一上午搬了三趟，才把两张书桌在廊下并成一张——廊下那道阴凉从上午十点能一直铺到下午四点，侯嫂提前泼过一遍青砖，水气还没散尽，踩上去有一点滑。小满拿抹布把桌腿底下垫了两片旧木楔，垫完试着晃了晃，不晃了，才把笔筒和课本摆上去。阿望把铁皮铅笔盒打开，里头四支笔排得整整齐齐，笔帽朝同一个方向。他写字有个规矩，是自己立的，笔尖一律朝上放在笔筒里，说这样取的时候手不会碰脏笔尖。小满没有说他这套规矩像谁。

上午讲的是数学，一块二次函数和几何的结合。侯嫂把绿豆汤端上来的时候，小满正在讲第五遍前四步——第五遍是阿望自己要求重讲的，“姐，你从第二行重新说一遍，你刚才把那个系数跳过去了”。小满低头一看，纸上那个系数写错了。不是抄错，是她讲的时候把平方漏了，整个人从第三行起就跟着错了下去。她停了一停，把铅笔放下，说：“我讲错了。”阿望“嗯”了一声，眼睛还落在那道题上。小满没有敷衍，从第二行重新说起，一步一步，说得很慢，慢到自己都觉得啰嗦；讲到第二遍末尾，那个本来跳不出来的转折终于通了，通的那一刻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原来错的是那一个系数，不是方法。她把草稿纸翻到背面，认认真真把正确的式子写了一遍，写完抬头，才发觉阿望一句话也没有插。

他不是没听懂。他低头在草稿纸上把同一道题从头算了一遍，算得比她还快；算完了他没有说，也没有把纸转过来给她看，只是把铅笔横在纸上，两只手压着，静静地看她讲完第二遍。他手里那支笔的笔帽在指缝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廊下的光从他侧脸上挪过去，挪到下巴底下。小满看着他那张一点表情也没有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七月初，阿望小升初的录取还没有下来。那张结果他自己查了三回，第一遍查错了网站，第二遍查到了客服，第三遍才从班主任那里要到一个准信，说还没到。之后的这些天，他一次也没有再提过这四个字。她把这一点和今天的这一道题放在一起搁在桌面上看，看了一会儿，没有问。

傍晚的时候，眠眠才醒。她前一晚在科室守了夜，早上回来补了四个钟头，起来时眼睛还带着一点肿。她端着一只空碗从廊下过，被小满拦住塞了两块西瓜。阿砚回来得比平常早，进门先把车钥匙搁在条案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没往书房去，先绕到廊下，看了一眼并在一起的那两张桌子，又看了一眼并排坐在台阶上的两个孩子，什么也没说，进屋把西瓜切了，籽去得很干净，端出来。眠眠接了碗，靠在柱子上吃；阿砚站在她另一侧，两个人肩膀挨着，看那两个孩子把最后一道题争完。苏晚晴那天不在，阿望临走前把那卷没看完的英语卷子压在了西瓜皮底下，压得平平整整，说：“姐，明天我从第七页接着看。”小满应了，等他走远，才低头去收桌面。草稿纸底下露着一个角——是阿望自己算的那一页，算得整整齐齐，最后一步写着答案，笔迹比她的还小一号。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很久，没有扔，也没有说破。晚风从廊下穿过去，把那两张桌子的影子挪到了砖缝里。她把纸折成两折，夹进自己的错题本，跟那道系数写错的题并排放在一页上——错的那一遍和不错的那一遍，挨着，谁也不压着谁。

快到八点的时候，阿望在廊下台阶上站住了，回头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姐，实验中学的录取，是不是就这几天出。”

＊

七月里最热的那几天，沈园的风是热的。中午的地砖烫脚，廊下的穿堂风也带着一层白花花的晃，连槐树上的蝉叫得人都失了神。云轻轻那天在剧组赶一个夜戏的尾巴，天亮才收工，回到家一身戏服没换，头发还夹着发夹，先去看了儿子——阿望在耳房门口蹲着洗脸，盆里的水还没端出来，头发湿着贴在额头上。她站住看了两秒，转身进了自己屋。

是十点四十几，手机响的。阿望正把最后一道函数收进本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他妈妈的来电显示，尾号他认得。云轻轻在那头说了一句话，声音是抖的，抖得不成句：“阿望，你把户口本找出来。”阿望问：“干什么。”她说：“供材料。你被实验中学录了。”那头接着就是一声压不住的哭，哭得又急又响，像一路憋到了家门口才敢放出来；电话那头还有别的人说话，有场务在喊道具，有化妆师喊她名字，她一概不理，蹲在阳台上哭，哭到打嗝。半个院子的蝉都被她那一声盖过去了。

消息进沈园是中午。侯嫂正切西瓜，刀停在砧板上；谢明薇正在花厅里分果盘，手里那只白瓷盘“啪”地放回桌面；眠眠从诊室下来，接着电话一路走到廊下。阿砚在书房，先把门带上了，隔着门板听了三分钟，才出来。他到的时候云轻轻已经在院子里了，妆卸了一半，眼睛肿着，抱着一盆刚洗的葡萄，脚下没有路。他站在台阶上看她一遍一遍地说同一句话：“他第一志愿就填的这个学校，他第一志愿就填的这个学校。”陆怀庸从外头回来，车停进东跨院，他下车时把门关得极轻，走到院中站住了。整件事从头到尾，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别人都说完劝过一遍，话头慢慢落到他身上。谢明薇走过去，喊了一声怀庸。陆怀庸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云轻轻转过来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问他：“你倒是说句话呀。”他伸手把她肩上滑下去的那半边戏服接住，托住，不让它再往下滑，然后就那么托着。托了很久，他把手松开，说了一句：“通知单呢。”声音是哑的。云轻轻说在你屋里。他没有再说话，进屋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纸——A4，纸头一行红字，底下是校名、章、报到日期。他把纸看了三遍，看完又交还给阿望，交还的时候，两只手把纸的两角捏得极正。

阿望一直很静。他没有哭，也没有像云轻轻那样反复念叨一句。他把那张纸接过去，先看章，再看日期，再看校名，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他回屋把那两卷卷得很紧的奖状拿出来，两卷都给了云轻轻，说：“妈，这个你收着。”云轻轻愣住了，说：“你留着我不要。”阿望说：“铁盒里放不下了。”这句话说得很平常，云轻轻听了却鼻子一酸：她这十几天只知道儿子天天在家，没想过他心里已经腾了地方。

老太太是傍晚知道的。她坐在廊下的躺椅上，让人把这件事从头说了一遍，听完只说了一句：“报喜的人不要空着手来。”她让谢明薇去取了一匣子旧点心，又让侯嫂往西院送了一篮桃子，说是家里孩子的事，不值得摆席。顿了顿，她又说：“明儿摆。摆一张就够。”说完她把蒲扇往膝上一放，又补了半句：“那孩子上回问我，沈园这院子能不能一个人住一辈子。我说能。”云轻轻在旁边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夜里十一点多，沈园静下来了。阿望从他屋里出来，抱着那只掉了漆的旧铁盒——就是老太太说的耳房那只，铁皮小货车停在最里头，车头的漆磨得秃了。他坐到台阶上，把盖子掀开，屋里灯影斜着照进去：两卷奖状的位置空出来了，露出盒底压着的那张纸的一角，是一年前从学校公告栏上取下来的那张招生简章，边上还留着折过三道的直痕。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那行极小的字——招收初一六个年级——又照原样折回去，折痕压在原来的折痕上，一道压着一道，分毫不差。然后他把录取通知铺在膝盖上，从桌上拿了铅笔刀，仔仔细细削了削四个角，削得纸边一样薄；再对折两次，压了压，压得平平的，塞进那两卷奖状原来空出来的那个位置。

盒子已经合不严了。他把铁皮小货车往里挪了半寸，让录取通知露出一半的边；又把那张招生简章压在最外头，露出一线白。他盯着看了很久，终于把盖子按下去。“咔”的一声，还是不太合。他用手掌在盒盖上按了两下，起身回屋。走到门边他回过身来，又把那只铁盒抱在怀里，像抱住一样很难说出口的东西。屋里灯黑着，只有老槐树的影子透过窗纱落在盒盖上，一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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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第二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