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卫伏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腰腹与膝盖的钝痛一阵阵往骨头里钻,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缓缓撑着地面一点点支起单薄而颤抖的身子,凌乱的额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未散的戾气与隐忍,慢慢抬起头。
那双沉寂如寒潭的眼睛穿透昏黄暧昧的灯火直直望向床榻上姿态慵懒的周寡英,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所有狎玩与屈辱的清醒冷冽,没有半分迎合也没有半分乞怜,一字一句清晰地在屋内响起:“与其在世子这里耗费时光贪图片刻□□上的欢愉,倒不如坐下来谈点真正有用的正事,譬如如今局势微妙的兖州,譬如在外人口中权势滔天、手段凌厉的你的父亲兖王周寡寅。”
周寡英指尖摩挲书页的动作骤然一顿,原本漫不经心、放荡不羁的神色在瞬间褪去,那双带着轻佻的眼眸猛地锐利起来如同被惊扰的猛兽骤然睁开了眼,他缓缓直起身曲起的腿微微放下,目光沉沉地落在谢卫身上,眉峰紧蹙,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讶异与冷意,他盯着眼前这个瘦弱不堪却眼神异常镇定的人沉声开口:“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又怎么敢直呼父王名讳?”
谢卫缓缓撑着冰冷的墙壁站稳身形,单薄的身形在暖光之下显得愈发脆弱不堪,可那挺直的脊背却如同寒竹一般不肯弯折半分,周身的狼狈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清贵与凛冽。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周寡英身上,语气淡漠却带着十足的笃定缓缓说道:“这京畿之地,敢在私院之中如此放荡不羁、肆意妄为,又能拥有这般权势底气随意掳人而行事无忌的,除了兖王府的世子殿下,再无旁人。”
他说着目光自上而下缓缓将周寡英从头到脚轻轻扫过一遍,那眼神平淡无波却藏着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不屑与疏离,像是在看一个尚未长大、只懂纵情享乐的顽劣子弟而非高高在上、手握权势的王府世子,那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谄媚甚至没有半分初见该有的陌生,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漠然与轻慢。
周寡英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莫名一滞,那点隐晦的不屑太过明显,分明不是寻常人敢对他流露的神色,更让他惊疑不定的是对方看向他的模样根本不像是第一次相见,反倒像是早已认识他许久,看透了他所有的骄纵、浅薄与肆意,他皱紧眉头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与烦躁。
总觉得眼前这个瘦弱不堪、来历不明的人眼神里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那种熟稔又淡漠的目光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他分明从未见过此人,可对方的眼神却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打量得一清二楚,连心底那点不加掩饰的放纵都成了可笑而不值一提的东西。
谢卫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拢,指腹轻轻抵住掌心方才磨出的细微伤口,那点皮肉之痛早已被心底翻涌的冷静与锐利彻底压下,他微微抬眸,目光毫无畏惧地直直撞向周寡英沉沉的视线,单薄的身躯里骤然透出一种与落魄外表截然不同的气场。
他语气平稳低沉却字字如刃,将层层包裹的朝堂暗局与兖州危境一点点剖开在对方面前,没有半分慌乱,亦无半分谄媚,只有历经两世后洞悉一切的清醒与冷冽。
“听说朝廷早已拟好密旨,不日便会明发诏令,命兖州即刻调拨粮草、遣派良将奔赴茶州赈灾平疫,茶州本是沈氏一族世代盘踞的根基之地,如今却要让兖王亲自出手援助沈氏,到头来赈灾救民、安抚一方的天大功劳,还要尽数归于朝廷名下,兖王辛苦奔走,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了一场毫无益处的嫁衣。天下人皆知七姓望族盘根错节、势倾朝野,王、崔、郑、卢、沈、薛、海七家扎根南北,而茶州早已在暗中被康王拉拢依附,郑家盘踞的宿州前年又因反王起兵作乱,被朝廷借机挥师入驻、牢牢掌控,这般一环紧扣一环、一层围紧一层的布局,世子当真看不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合围吗,这天下要围困的从来不是什么乱臣贼子,而是兵强马壮、根基深厚的兖州,是让朝廷寝食难安、日夜忌惮的兖王周寡寅,如此危如累卵、四面环敌的绝境之下,世子居然还有心思在此沉溺风月、寻欢作乐,纵然兖王膝下只有世子这一位独子,纵然兖王府如今权势煊赫,也并不代表世子便可以高枕无忧、肆意放纵,乱世将至,人心叵测,局势如刀光剑影般悬在头顶,任何人都有可能在此时趁虚而入,任何一步错漏都有可能让整个兖王府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周寡英周身那层慵懒放荡、漫不经心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他猛地抬手合上手中那本风月图册,狠狠将书册丢在身侧松软的锦枕之上,原本轻佻散漫的眉眼瞬间沉冷如冰,连带着屋内暖黄的灯火都仿佛被这骤然紧绷的气息冻得暗了几分,他缓缓从床榻上直起身,曲起的腿稳稳落地,整个人不再是方才纵情享乐的纨绔世子,而是瞬间露出了兖王府继承人该有的锐利与凝重。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身形瘦弱、来历不明却一语道破天机的少年,心底早已掀起了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眼前这个人不仅一眼看穿了他的身份,更是将朝廷的算计、七姓望族的勾结、兖州被四面合围的致命危局看得一清二楚。
周寡英周身的气息已然彻底冷冽下来,他从床榻上缓缓起身,步步逼近站在屋中央的谢卫,原本轻佻的眉眼此刻凝满了审视与危险,目光如同利刃一般反复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弱却异常镇定的少年,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与沉沉的怀疑,一字一句地开口问道:“你到底是何人?区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竟能对朝中局势、七姓望族乃至兖州危局知道得如此清楚,怕是在京中潜伏已久,没少暗中打探王府与朝堂的动向吧。”
谢卫迎着他步步紧逼的气势,脊背依旧挺直如松,没有半分躲闪与畏惧,只是神色平淡地抬眸看向他,声音清浅得如同山间寒雾,不带任何波澜地回应道:“世子多虑了,我不过是这世间一个无关紧要的落魄人罢了,不值得世子如此费心揣测。”
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周寡英清晰地嗅到了从谢卫身上飘散而来的气息,那是刚沐浴过后残留的干净清冽,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药草与水汽味道,与他先前一身风尘落魄的模样截然不同,干净得有些刺眼,也让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与怪异感愈发浓烈。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谢卫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径直拉到自己近前,两人呼吸相闻,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彼此的脸颊,他垂眸盯着谢卫平静无波的眼眸,眼底翻涌着狠戾与试探,语气阴鸷而危险。
“既然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又知道了这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那本世子现在便杀了你,又如何?太过聪明的人留着终究是祸患,若不能死心塌地为兖王府所用,不能为我父王所用,那便趁早除之,以绝后患。”
谢卫被他扣着手腕,丝毫不挣扎,也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浅却带着十足的笃定与暗潮,眉眼微弯,清绝的面容在暖光下透出一股慑人的锋芒,他抬眼迎上周寡英狠厉的视线,语气从容不迫,反倒带着一丝反问般的玩味:“世子又怎么知道,我不肯为兖王效忠,不肯为世子你所用呢?
周寡英扣着谢卫手腕的力道又沉了几分,指腹紧紧贴着对方细瘦却骨感分明的肌肤,鼻尖几乎要碰到他微凉的额发,他盯着谢卫那双始终平静无波却藏着暗涌的眼睛,声音压得低沉而危险,一字一顿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戒备:“因为我在你的眼睛里,清清楚楚看到了阴狠与桀骜。”
他微微眯起眼,将谢卫从发丝到下颌的每一寸神情都尽收眼底,那副看似温顺隐忍、瘦弱无害的模样落在他眼中全是刻意伪装的平静,越是不动声色,便越让他觉得内里藏着翻涌的算计与锋芒。
周寡英喉间溢出一声冷嗤,语气里带着世子独有的锐利与通透:“你这样的人,就像是一只表面温顺、实则野性难驯的鸟,看着乖巧安静,乖乖站在掌心不吵不闹,可一旦放松警惕,下一刻便会狠狠啄伤握住你的主人,你骨子里藏着太多不肯屈服的东西,太多见不得光的坏心思,又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归顺于我,效忠兖王府。”
谢卫任由他扣着自己的手腕,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平静地迎上周寡英充满审视与危险的目光,声音清淡却带着极为现实的冷冽,没有丝毫掩饰,只有**裸的利益交换:“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交换条件罢了,只要世子能给我足够的利益,能让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我自然可以为你所用,为兖王府所用。”
周寡英闻言忽然低笑一声,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放开,温热的呼吸拂过谢卫的额角,带着几分玩味又霸道的兴致,目光牢牢锁在眼前这张清绝却带着戾气的脸上,语气低沉而散漫:“那可未必,我现在对你这个人,比对你口中的条件更感兴趣。”
谢卫眉峰微挑,瞬间便听出了他话语里的轻佻与狎玩,心底骤然升起一阵不耐与反感,他手腕微微一用力,轻而易举便挣脱了周寡英的桎梏,往后微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冷淡地扫过屋内精致华丽的摆设,铺着云锦的床榻,价值不菲的书册摆件,处处都透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安逸。
再想到自己两世颠沛流离、受尽磋磨的处境,想到自己此刻狼狈不堪、任人摆布的境遇,心口那股压抑已久的不平衡与怨怼便疯狂翻涌上来,同样是拥有手握重权的父亲,同样是血脉相连的亲子,周寡英生来便站在云端,锦衣玉食,肆意妄为,受万人敬畏,而他却只能深陷泥沼,在尘埃里挣扎求生,被人轻贱,被人践踏,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没有,这天壤之别的境遇,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心上,让他越发觉得刺骨的不公与阴冷。
谢卫缓缓收敛了眼底翻涌的戾气与不甘,将所有浮于表面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最深之处,重新将思绪拉回眼前这盘布满杀机的天下棋局,声音再度恢复成一贯的冷静淡漠。
“兖王身为异姓藩王,在如今坐拥封地、手握重兵的诸位王爷之中,本就是朝廷与世家眼中最刺眼的一根尖刺,更何况如今康王暗中掌握了大半个朝堂的实权,野心勃勃早已昭然若揭,他又怎么可能甘心长久屈居人下,一旦时机成熟,他要想扫清前路所有障碍、独揽大权登临高位,第一个挥刀相向的对象,必然是你们这些功高震主、兵权在握的异姓王。天下七姓望族虽然各自盘踞一方、牢牢掌控着封地与人口,可他们顶天也只是公侯将相之流,无法触碰王位分毫。
唯独兖王,当年曾亲赴绝境救过先帝性命,更是亲手解了京城数十万军民的重围,凭着这份无人能及的滔天功绩才得以破例封王,更能让爵位世代承袭,这份殊荣与权势,早已让各地宗室藩王眼红不已,兖州这块富庶险要、兵强马壮的肥肉,不知道有多少人日夜虎视眈眈,就等着寻到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一口将兖王府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前世铺天盖地的血色记忆便毫无预兆地涌入脑海,尖锐而刺骨。
他比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眼前这个看似放荡不羁的少年究竟有多可怕。
上一世他明明借着算计与利用,将周寡英牢牢握在掌心,却也在无数个生死关头,替他挡下了来自朝堂与世家的阴谋诡计,替他抹平了无数足以致命的陷阱与危机,而这一世,他手握两世重来的先机,将各州各县的动向、所有暗藏的阴谋尽数洞悉在眼底,按理说只要他愿意低头与周寡英合作,只要他愿意暂时收敛锋芒,必然能在兖王府得到重用,能一步步站稳脚跟,摆脱从前任人践踏的命运。
可他心底深处却始终盘踞着一团挥之不去的恐惧与抗拒,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上一世的结局,正是彻彻底底死在了这个少年手中,若不是最后关头他选择自行服毒了断,保留最后一丝体面,等待他的只会是五马分尸、凌迟处死的惨烈下场,连一具全尸都无法留下。
他更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他亲手将周寡英打成重伤,不顾所有人反对将人贬到早已被架空权力、形同空城的兖州之地,可对方仅仅用了三年时间,便悄无声息收拢旧部、积蓄力量,以雷霆之势起兵成功,一路势如破竹直逼京城脚下,这样的心性、这样的隐忍、这样逆天翻盘的恐怖能力,让他光是回想便觉得脊背发寒,浑身血液都近乎凝固。
这一世他若再次主动靠近,再次与这人纠缠不清,将自己的命运与兖王府绑在一起,结局恐怕只会重蹈覆辙,落得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惨死下场,如此一想,最稳妥、最安全的路,本该是提前下手,在周寡英尚未成长起来、尚未展露锋芒之前便将人彻底除去,永绝后患,让前世的悲剧永远不再上演。
可冰冷的现实却死死困住了他的脚步,让他寸步难行。谢将军如今手握兖州大半兵权,与兖王周寡寅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两人互为依靠、同谋共生,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若是兖王府过早倒台,谢家也会随之倾覆,而他在这偌大的、吃人的朝堂之上,便会彻底失去所有背景与依仗,变成无依无靠的浮萍。
从前他在谢家纵然不被看重、不被喜爱,甚至常常被忽视、被排挤,可凭着谢家子弟这一层薄薄的身份,依旧能避开那些士族门阀无休止的倾轧与暗算,若是连这层仅存的庇护都消失不见,他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里,只会连最基本的立足之地都彻底失去,最终落得比前世更加凄惨的下场。
周寡英看着谢卫那双始终藏着暗潮的眼睛,周身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焦躁,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低沉而急切,将兖王府此刻进退两难的死局一字一句摊开在谢卫面前,每一个字都透着被逼到绝境的无奈。
“如今茶州闹疫,瘟疫蔓延速度极快,若是不及时控制,不出半月便会顺着商旅道路侵染到兖州境内,这忙不是我们想不想帮,而是不得不帮,不光是为了茶州的百姓,更是为了兖州自身的安危。可若是我们不出手援助,兖州境内的百姓首先便会寒心,会觉得兖王府见死不救、冷血无情,民心一旦散了,比任何敌人都要可怕。
但若是我们出手,兖州粮仓便会瞬间空虚,大半粮草要运往茶州,到时候若是朝廷随便安插一个谋反的罪名,我们兖州连坚守抵抗的底气都没有,根本毫无招架之力。如今最快的粮草调度,只能从茶北粮道经白郡运送过来,可偏偏最近周边好几个州县都在闹蝗灾,粮食颗粒无收,粮价一日三涨,疯涨得已经超出常人所能承受的范围,兖州根本拿不出足够的银子填补这个缺口。一旦兖州供不上百姓吃穿,谁敢保证这里的人不会被逼着造反?要知道,兖州可是前朝旧势力流窜最严重、根基最深的地方,朝廷日夜盯着的,恐怕正是这一点。他们就是要趁着这个时候逼我们进退维谷,一旦兖州境内生出动乱,朝廷立刻就会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我们兖王府勾结前朝余孽蓄意造反,仅仅是因为不愿出兵出粮援助受灾的茶州,到时候我们不仅彻底失去民心,还要面临朝廷大军的围攻,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这是一个死局,进也是死,退也是死,难道你,就有什么好办法能破局吗?”
谢卫垂眸沉默片刻,将眼前所有利弊与陷阱在心底快速推演一遍,两世的记忆与先机在脑中飞速交织,不过须臾便已理清了最稳妥、最狠辣的破局之路,他再抬眼时,眼底已无半分迷茫,只剩下洞悉一切的冷冽与笃定,声音平稳清晰,一字一句都落在要害之上。
“想要既不得罪朝廷、不空耗粮仓、又能稳住民心、还能把瘟疫挡在兖州之外,办法只有一个,以医代粮,以疫制局。茶州眼下最缺的从来不是大批量粮草,而是能控制瘟疫的药材、医者与隔离之法,粮草送过去只会被朝廷与沈氏截留,最后功劳归他们,祸患归我们,我们非但不主动运送粮草,反而立刻从兖州调派医术高明的医师,带上足量防疫药材奔赴茶州,对外只称兖王心系百姓、唯恐瘟疫扩散,先行派人控疫护民,如此一来,仁政之名坐实,天下人都会称赞兖王府大义,朝廷再也找不到半句指责之词。”
“与此同时,兖州境内立刻实行边境封锁,严查来往商旅与流民,强制隔离外来人员,切断瘟疫传入的路径,对内开仓放粮少许,只救济兖州百姓,不对外输送一粒米,既稳住境内民心,又不会掏空粮仓。
至于茶州缺粮的困局,我们大可公开向朝廷上奏,直言兖州连年储备有限、周边蝗灾肆虐无力支援,请朝廷从京畿粮仓调拨粮食南下,把这个烫手山芋原封不动扔回给朝廷,让康王亲手接下这个难题。
至于前朝旧势力与谋反罪名,我们只需在派医师赴茶州的同时,主动向朝廷请旨,允许兖州派人协助清查茶州与边境流寇,摆出一副全力配合、绝无二心的姿态,彻底堵死朝中对手的构陷之路,如此一来,兖州不出粮草、不担风险、不背骂名,既守住了境内安稳,又赚尽了天下民心,更把朝廷的算计尽数挡了回去,这才是不战而胜的万全之策。”
谢卫闻言眉峰微微一挑,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锋利如刀的光芒,语气里添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狠绝与通透,顺着方才的破局之策继续层层深入,字字句句都直指兖州被忽略却最致命的隐忧所在:“更何况,世子难道真的忘了,兖州城内盘踞着的那一大批富商巨贾吗?此地向来是南北商贸交汇之地,富商大户遍布城池内外,他们的财富与势力,就连京城朝堂之上都排得上名号,一个个库房堆积如山、家底富得流油,放着这么一群手握重金却只顾敛财的人不去合理开刀、为兖州所用,难道世子是要将他们当成摆设一样高高供着,直到他们把兖州彻底掏空为止吗?”
周寡英脸色骤然一沉,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神色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顾虑与无奈,他并非没有想过动用富商的力量,只是这盘棋牵扯太广,让他始终不敢轻易下手,此刻也只能沉声打断谢卫的话,道出藏在心底的现实掣肘:“你以为这些富商能在兖州安稳发展到如今这般根深蒂固的地步,背后会没有半分过硬的依仗吗?他们的根系早已错综复杂地伸向四面八方,每家每户背后都或多或少牵扯着各地藩王、世家望族甚至朝中官员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轻易动了他们,非但不能顺利拿到银钱,反而会引来各方非议,更会给朝廷留下攻击兖王府苛待商贾、横征暴敛的话柄。”
谢卫闻言低低冷笑一声,那笑声清冷却透彻,丝毫没有被周寡英口中的顾虑动摇半分,反而以一种更清醒、更残酷的视角,将整件事的利害关系彻底剖开:“正是因为他们背后有人、心有二主,世子才更要毫不犹豫地出手敲打。这些富商常年盘踞兖州,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巧取豪夺,他们搜刮的从来不是别处的财富,而是兖州百姓的血汗民脂,是兖王府治下的根基命脉。你们此刻纵容他们手握重金却一毛不拔,不逼着他们主动吐出银子为兖州分忧,不拿出兖王府该有的雷霆威信狠狠震慑一番,不过是在养虎为患。
今日他们可以无视灾情、只顾私利,明日便敢生出不轨之心,暗中勾结潜藏在兖州境内的前朝旧部,或是将大批银钱、粮草、物资偷偷送往敌对藩王手中,用不了多久,兖州的财力、民心、根基便会被他们一点点掏空殆尽。有分寸、有度地让他们捐银助疫、出钱出力,从来不止是为了解眼前粮草银钱的燃眉之急,更是为了杀鸡儆猴、敲山震虎,让所有商贾世家都清清楚楚地明白,兖州究竟是谁的地盘,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手握生杀大权的主宰,彻底断了他们左右摇摆、暗通款曲、伺机作乱的所有念头。”
谢卫迎着周寡英眼中沉沉的审视与顾虑,没有半分退缩与犹豫,反而迎着对方周身迫人的气场往前微踏一步。
他将自己的计划与筹码彻底摆到明面上,声音平稳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笃定与冷冽,没有丝毫多余的铺垫,直接将最核心的提议说出口:“既然世子顾忌富商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不愿亲自出面背负苛待商贾的骂名,也不想给朝廷留下任何攻讦的把柄,那这件棘手的事情不如全权交由我来处理,我不需要兖王府出动一兵一卒,不需要世子亲自开口施压,更不会让王府卷入任何是非之中,自有手段让那些守着万贯家财却冷眼旁观的富商巨贾乖乖低头,主动拿出银子填补粮仓空缺,同时解决茶州与兖州两地的燃眉之急。”
他说到此处微微顿住,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深埋入骨的恨意与执念,再开口时语气压得更低更沉,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两人之间的赌局之上:“只要我能办成此事,事成之后,世子只需要帮我除掉一个人,这笔交易便算两清,我助你稳住兖州大局,你助我了却心头大患,彼此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周寡英盯着眼前这个身形瘦弱却气场惊人的少年,目光反复打量着他那张平静无波却藏着万千锋芒的脸,先是短暂的讶异,随即喉间溢出一声低沉而玩味的笑,笑声里裹着兖王府世子与生俱来的倨傲与霸道,也带着对眼前这场赌局的绝对掌控。
他缓缓收回目光,姿态重新恢复了几分散漫,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将自己的底线清清楚楚划下:“兖州城内,但凡牵扯朝堂重臣、宗室藩王以及七姓望族的核心子弟,本世子不能动也动不得,除此之外,无论你想除掉的是谁,无论对方是商贾是官吏还是世家旁支,只要你开口,本世子都可以帮你做到。”他话音骤然一转,周身的气息瞬间从散漫变得凌厉如刀,暖黄的灯火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更添几分致命的压迫感,目光死死锁住谢卫,将这场交易的残酷后果直接挑明:“但你要记清楚,你接下的是兖州的生死局,若是你没有能力让那些油盐不进的富商交出银钱,若是你把事情办砸,反倒引发动乱、给兖王府招来祸事,那你就不必再提任何条件,直接拿你这条不值钱的性命来赔,生死无悔,后果自负。”
周寡英看着眼前这个步步为营、冷静得不像凡人的少年,心头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翻涌上来,方才被局势与交易填满的思绪,终于腾出一丝空隙。
他微微放松了攥紧的指尖,周身凌厉逼人的气息稍稍收敛,语气里少了几分威胁,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缓缓开口问出了从见面到现在一直忽略的问题:“与本世子做了这么大一场生死交易,我竟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谢卫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僵,指尖冰凉刺骨,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一处被瞬间触碰,前世那段疯狂又惨烈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曾经笑着对眼前这个人说,他要权倾天下,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要把所有轻视他的人踩在脚下,而那时的周寡英,竟把他的野心当成了自己的目标,把他的梦想视作了毕生的追逐。
那段滚烫的、偏执的、最终走向毁灭的过往,如今想来只剩下尖锐的刺痛,他缓缓抬起眼,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潮与沉寂,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如同千钧巨石,从唇间轻轻吐出两个字:“阿摄。”
这个名字藏着他上一世未竟的野心,藏着他被碾碎的尊严,藏着他与周寡英之间从相互利用到彼此纠缠、最终同归于尽的所有宿命,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名,只以这个带着执念与恨意的代号相称,既是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前世的惨死,也是在暗示眼前这个毫不知情的少年,他们之间的纠葛,从来都不是从这一世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