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卫微微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清瘦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愈发孤寂冷寂,他没有再开口说任何决绝的话语,只是周身那层拒人千里的寒意,悄然松动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缝隙。
不等那丝微不可查的松动彻底散去,周寡英已然大步上前,长臂一伸便扣住他的腰肢将人腾空扛起,力道蛮横又不容挣脱,随即稳稳将他按抱在身前的马背上,自身随即翻身上马将人圈在怀中,缰绳一扬便策马扬鞭冲破夜色疾驰而去。
谢卫自始至终未曾挣扎未曾言语,连眉眼都未抬过分毫,这般不管不顾的疯劲他早已在前世见识过千万遍,刻入骨髓般熟悉。他本以为提前两年筹谋布局,便能彻底避开这场注定伤人伤己的纠缠,却没料到命运偏要将相遇的节点硬生生提前,更没料到会是这般猝不及防的开端,与前世京城之中那番初遇截然不同。
马蹄踏碎长街寂静,夜风卷着微凉的气息掠过耳畔,马背上的空间狭小而逼仄,谢卫被牢牢护在周寡英身前,整个人几乎陷进对方温热宽阔的怀抱里,这般过分贴近的距离让他浑身都绷得发紧,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周寡英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缓缓收紧,掌心贴着单薄的衣料,触碰到的不是少年人该有的紧实肌理,而是一片硌手的嶙峋骨感,那截腰肢细得惊人,仿佛稍稍用力便会折断,轻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毫无分量,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
他垂眸凝视着怀中人的侧影,目光一寸寸描摹过那副单薄到近乎脆弱的身形,削薄的肩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骨相之下的孱弱,纤细的脖颈微微垂着,线条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连露在袖外的指尖都细瘦苍白,透着一种长期被困顿磋磨出来的疲惫与清寒。
周寡英从未见过这样瘦的人。
像是被生活啃噬过筋骨,被风霜冻透了血肉,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无人照料的苦楚,每一寸线条都在无声诉说着日子的艰难与不易,只一眼,便让他这素来骄纵张扬的心,莫名揪起一阵细密的疼。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谢卫身上那身素色陈旧的衣袍上,布料粗糙发硬,早已洗得泛白,边角还带着几不可察的磨损,样式普通得如同京城大街小巷里随处可见的下仆衣装,可偏偏,这人身上那股沉静淡漠、疏离凛冽的气质,却与这身朴素打扮格格不入。
那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矜贵,是历经磨难也未曾磨灭的傲气,是低头不语也藏不住的清冷,绝非寻常仆从所能拥有。
矛盾,又格外动人。
周寡英喉结轻轻滚动,胸腔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与好奇,策马的动作不自觉放缓了几分,生怕颠簸伤了怀中人脆弱的身子,他压低声音,语气里裹着夜色般的温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缓缓开口。
“你究竟是哪家的人?”
谢卫依旧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而沉默的阴影,对耳边这声带着关切的询问置若罔闻。他微微偏过头,将脸埋进更深的夜色里,避开了周寡英所有探寻的目光,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将自己的来路与过往,死死封在无人可触及的深处。
周寡英见他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那点怜惜渐渐被骄纵的占有欲盖过,语气也随之染上了几分纨绔子弟独有的混账与轻佻,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谢卫纤细的手腕,语气散漫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不肯说也无妨,左右你现在在我手上,往后跟着我,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样样都不会少你,总好过你如今这般落魄潦倒,连身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
他话语里的轻慢与施舍般的意味刺得谢卫眉心微跳,积压在心底的不耐与厌烦终于冲破了沉默的防线,他抬眼看向身前之人,眸色冷得像淬了冰,声音清淡却字字锋利。
“世子这般喜好收拢落魄之人,莫非京中花坊里的小官,你也这般随意沾染?”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周寡英心头,他骤然收紧手臂,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明显的反感与愠怒。
他素来最厌弃那些以色侍人、柔媚逢迎之辈,更从未踏足过那些烟花脂粉之地,此刻被谢卫这般冷言类比,只觉得满心荒谬又烦躁,可看着怀中人冷淡疏离的模样,竟又生不出真正的火气,只余下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情绪。
周寡英抿紧唇不再多言,缰绳狠狠一扬,策马调转方向,朝着城郊僻静处属于兖王府的私院寺院疾驰而去,一路风驰电掣,再无半分方才的迟疑与轻慢。
马蹄停在寺院朱红门前时,周寡英直接将谢卫从马背上抱下,动作依旧强势,语气却冷硬了几分,转头对迎上来的下人沉声吩咐。
“带他下去,仔细洗干净,换上干净衣物,再领来见我。”
话音落下,他甚至没再看谢卫一眼,转身便迈步走进了庭院深处,只留下满院沉寂,与被强行留下的、面色淡漠的少年。
夜风卷着寺院深处漫出来的冷檀香一缕一缕缠上谢卫单薄的身形,将他周身本就淡漠的气息浸得愈发寒凉,廊下灯火昏昧明明灭灭地落在他削瘦的肩背之上,投下一片孤峭而沉默的影子,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无声息地蜷缩收紧,指骨因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片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刺出细密的疼,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而上浓稠如墨的阴暗潮浪。
眼前周寡英骄纵蛮横霸道混账的模样与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影子一寸寸重叠交织,最终揉成一幅清晰到刺眼的画面,前世种种并非命运无端纠缠,而是他亲手筹谋亲手布下的局,是他主动俯身靠近,是他刻意收起所有棱角与戾气,用最温柔的眉眼最妥帖的言语最恰到好处的靠近,一点点诱得那个高高在上的兖王世子卸下所有防备,将一颗滚烫赤诚的心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他靠着周寡英毫无保留的偏爱,借着兖王府势倾京城的底气,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步步为营站稳脚跟,从一个无人在意任人磋磨的落魄之人一步步爬至权力身侧,成为人人敬畏三分的存在。
而当他终于不再需要依附不再需要那点虚妄的温暖作为支撑不再需要借着一颗真心铺就前路时,疏离与冷淡便来得悄无声息却又狠绝刺骨,不留半分余地。
他曾听旁人闲谈,说这位兖王府的小爷年少意气,也曾一时兴起收拢过几个模样清秀的少年玩伴,不过是少年心性一时新鲜,从未真正放在心上更无半分不堪逾矩之处,这般轻描淡写无伤大雅的小事落在彼时功成名就心冷如铁的他耳中,却成了最锋利最趁手的一把刀,成了他斩断所有牵扯撇清所有关系的绝佳借口,他故意疏远故意冷淡,故意在周寡英满心欢喜靠近时侧过脸去,故意用最轻慢最嫌弃的语气一字一句戳破对方捧在手心的热忱与真心,他说你本就风流成性身边从不缺温柔讨好之人,何必再来纠缠于我。
他说我素来洁身自好不喜与荒唐无度心性不定之辈来往,免得脏了自己的身污了自己的名,那般骄傲耀眼生来便站在云端的兖王世子从未对任何人低过头从未放下过半分矜贵与骄纵,却被他几句话逼得红了眼眶失了所有体面,放低身段追在他身后一遍一遍慌乱地解释一遍一遍急切地保证,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哽咽求他不要嫌弃求他不要转身离开求他不要丢下自己。
骄傲碎了一地真心被踩在脚下,而他只是冷眼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人从张扬耀眼变得狼狈不堪,看着那团曾经温暖炽热的光亮在自己面前一点点黯淡一点点熄灭直至彻底沉入黑暗。
那时候是他嫌恶是他抛弃是他将对方的真心弃如敝履,而如今风水轮流转,命运偏要开这样一场荒唐至极的玩笑,周寡英看着他一身落魄衣衫陈旧,看着他清瘦孱弱满身风霜,便觉得他粗鄙觉得他黯淡觉得他身上带着洗不掉的风尘与寒酸,要将他带下去仔细清洗要换上干净的衣袍要拾掇得清爽体面才肯愿意见他。
一股冰冷刺骨又带着扭曲快意的情绪从谢卫心底最黑暗最隐秘的角落疯狂滋生,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都裹进一片沉郁的凉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只有一种看着报应轮回的嘲讽。
前来领路的婢女捧着干净衣袍慢步走近,见他一身寒酸落魄又来历不明,眼底不自觉便浮起几分轻慢与鄙夷,脚步拖沓动作敷衍,连引路的手势都带着几分刻意的怠慢与刁难,显然是将他当成了攀附世子的下等之人,连最基本的恭敬都懒得伪装。
谢卫将那点毫不掩饰的轻视尽收眼底,原本低垂的眉眼缓缓抬起,昏黄灯火恰好落在他清绝凌厉的轮廓之上,削薄的眉骨微挑,长睫轻垂,一双本就冷艳慑人的眸子此刻浸着沉沉暗色,清瘦脆弱的皮囊之下骤然翻涌出让人不敢直视的艳色与锋芒。
不过一瞬的抬眸,便让那婢女脚步猛地一顿,心头莫名一慌,连呼吸都滞了半拍,方才的轻慢瞬间僵在脸上,竟一时忘了该如何动作。谢卫看着她骤然失神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清冷却带着淬骨般的压迫感,一字一顿地开口,字字扎进对方心底。
“凭你,也配看不起我。”
婢女被他那一眼慑得心头乱跳,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方才眼底那点明目张胆的轻慢与傲气瞬间碎了大半,只剩下浮在表面的心虚与局促,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可她转念一想,这人不过是世子半路随手掳回来的落魄之人,无家世无背景,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纵使生了一副好皮囊,也不过是个无根无萍的过客,根本不值得她放在眼里,这般念头一转,她又强行绷紧了脸,将心底的慌乱死死压下去,只是绷直的脊背和微颤的指尖,依旧藏不住掩不住的战战兢兢。
她不肯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面前露怯,索性抱着最后一丝骄纵,将手中捧着的干净衣袍狠狠往谢卫身上一丢,柔软的布料擦过他单薄瘦削的肩头,重重落在他的臂弯里,动作粗鲁又放肆,半点没有下人该有的恭敬。
她偏过头,语气硬邦邦地带满了不耐与抗拒,冷声开口道:“你自己进去吧,热水已经备好了,我可不伺候你这般不知底细的人。”
谢卫低头瞥了一眼臂弯里皱成一团的衣袍,非但没有半分动怒的神色,反而缓缓笑了起来。那笑意极浅极淡,没有半分暖意,清绝冷艳的眉眼弯起时,美得让人心尖一颤,眼底却覆着一层淬了冰似的锋芒,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眼前色厉内荏的婢女身上,声音轻缓却带着直击心底的压迫力,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对方耳中:“世子吩咐的事,你竟敢这般阳奉阴违,他知道你这般怠慢吗?”
谢卫抱着那团被随意丢来的衣袍,转身便踏入了偏院角落的浴房,自始至终没有再分给身后婢女半分余光,仿佛方才那场针尖对麦芒的对峙,不过是俯身拂去衣上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随手将臂弯里皱巴巴的衣物扔在一旁腐朽松动的木架上,粗布料子撞击陈旧木板的轻响在空寂的房间里悠悠荡开,衬得这方狭小空间愈发冷清死寂。他缓步走到屋中央那只半旧的紫檀木浴桶旁,骨节分明、细瘦泛白的手指轻轻探入水中,指尖刚一触及水面,一股刺骨的冰凉便顺着指尖窜入四肢百骸,没有半分该有的暖意,连水面浮动的微光都透着一股寒冽的死气。
谢卫垂眸凝视着水面上被他指尖搅乱的细碎波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笑意,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只在唇角凝出一道淡漠又嘲讽的弧度,眼底深处是一片了然于心的沉寂。他早该知道,那婢女满心的轻慢与不屑,又怎会真心实意备好热水,这般连表面功夫都懒得敷衍的怠慢,落在历经两世风霜的他眼中,只显得廉价又可笑,连让他动怒的资格都没有。
他缓缓抬眼,目光沉静地扫过整间浴房,逼仄昏暗的空间被粗糙阴冷的青石板四面围合,墙角缝隙里沁出湿漉漉的潮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空气中混杂着霉味、尘土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呛得人喉间发紧。房内陈设简陋到近乎寒酸,除了中央这只老旧浴桶,便只有几只歪歪扭扭立在角落的木架,木纹干裂起皮,积着一层薄薄的灰,连一盏能照亮整片空间的灯烛都没有,唯有窗外透进来的昏昧天光,勉强在地面投下几块模糊不清的亮斑,处处都透着被人遗弃的冷落与偏僻,与兖王府赫赫扬扬的权势富贵格格不入。
谢卫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落向浴房最上方那扇半掩着的小窗,陈旧的木窗棂被风雨侵蚀得微微发黑,缝隙间卡着细碎的枯叶,却恰好足够一个身形清瘦的人从容穿行。
他没有半分迟疑,缓步走到窗下,微微屈膝沉气,抬手便想去攀住冰凉的窗沿,只是这具身体实在太过孱弱单薄,皮肉之下尽是嶙峋的骨感,常年的困顿磋磨早已掏空了气力,即便他动作轻缓灵巧,攀爬的瞬间依旧感到肩背处泛起一阵无力的酸软,指尖扣住窗棂时微微发颤,每一次用力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吃力。可他眼底没有半分退缩与狼狈,只有一片沉硬的执拗,微微咬牙稳住身形,借着清瘦身形独有的灵巧,轻轻一撑一翻,便利落翻上了窗台,单薄的身影转瞬便隐入了窗外沉沉的暮色之中,不留半分痕迹。
谢卫单薄的身影刚从窗台跃下,双脚堪堪触及地面,还未等他稳住身形,脚踝处便传来一阵突兀的刺痛,受力不稳的瞬间让他身形猛地一晃,这具孱弱的身体连最简单的落地都显得格外艰难。
可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态,身后便骤然卷来一阵凌厉的风,一只带着狠劲的脚毫不留情地狠狠踹在他的后腿弯处,力道猝不及防,全然不是一个寻常婢女该有的力气。
本就瘦弱不堪的身子根本受不住这记重击,膝盖一软便直直向前跌去,掌心重重擦过地面粗糙的碎石,立刻磨出一片刺目的红痕,单薄的衣料也被蹭得破损,整个人狼狈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肩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谢卫强忍着掌心与脚踝的疼,缓缓转过头去,昏沉的暮色里,那张他方才还见过的婢女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底,对方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战战兢兢,只剩下得逞的阴狠与不耐烦,眼底还藏着几分怕被连累的焦躁。
婢女看着他跌倒在地的狼狈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刻薄又得意的笑,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与斥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冰冷:“你跑什么?既然得了世子的吩咐,居然还敢偷偷逃走,真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到时候别连累了我!”
那婢女话音未落,廊下阴影里立刻窜出两个身形粗壮的粗使婆子,两人一左一右如铁钳般死死扣住谢卫纤细不堪的手臂,指腹深陷进他单薄皮肉下嶙峋的骨节里,力道蛮横得近乎残忍,任凭他心底再如何冷静沉抑,也抵不过这具常年困顿孱弱的身体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被人半拖半架地强行拽回阴冷潮湿的浴房之中,连一丝挣扎的空隙都不曾留下。
滚烫的沸水被粗鲁地倾倒入老旧的浴桶,蒸腾的白雾瞬间弥漫了整间狭小逼仄的屋子,水汽呛人又灼人,两个婆子根本没有半分怜惜之意,伸手便将他狠狠按进温热的水中,粗糙的手掌带着毫不掩饰的粗暴在他身上用力揉搓冲刷,像是对待一件沾满尘土的器物,指尖碾过他单薄的肩头与凹陷的脊背,将他周身每一寸都强行擦洗得干干净净,冰冷的水珠顺着他苍白削尖的下颌不断滑落,混着心底翻涌的戾气,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碎而压抑的涟漪。
不过片刻光景,他便被人从水中硬生生拽了出来,一身干净却并不合身的衣袍被胡乱套在清瘦的身躯上,松松垮垮地垂落着,更衬得他身形单薄易碎。
他连调整呼吸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那几人推搡着穿过寂静幽深的回廊,脚步踉跄不稳,最终被人毫不留情地一把推进了兖王世子周寡英所在的主屋之内,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轰然合上,将所有的狼狈、屈辱与阴冷尽数隔绝在外。
屋内燃着淡淡的沉水香,气息温软绵长,与浴房的湿冷截然不同,暖黄的灯火透过薄纱灯罩漫洒开来,将整间屋子晕染出一层慵懒而暧昧的光晕。
谢卫抬眼望去,便看见周寡英斜斜倚在铺着柔软云锦的拔步床上,右腿随意曲起抵在床沿,左腿舒展平直,姿态散漫骄纵,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肆意,他一手支在身侧,一手捧着一卷装帧华丽精致的书册,修长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拂过泛黄书页,目光缓缓落于文字之上,看得慢条斯理,仿佛对刚刚被人推进来的他视若无睹。
谢卫的目光淡淡扫过那摊开的书页,只一眼便看清了书中描绘的所有内容,那是一本记载男子之间缠绵风月、暧昧缱绻的图册,字句露骨旖旎,图样轻佻艳俗,满室暖香与这般不堪入目的内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荒诞氛围。
看清那本书的刹那,谢卫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嗤笑,笑意未达眼底,只凝出一片彻骨的寒凉与嘲讽,没有半分羞恼,也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沉如寒潭的漠然。
他心中清清楚楚,周寡英这般大喇喇地摆着这样的书,又强行将他梳洗干净带到此处,打的无非是轻慢狎玩的主意,真以为洗去一身风尘,他就会乖乖俯身低头、曲意伺候吗。
周寡英指尖依旧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书页上旖旎露骨的图样,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谢卫几分,只是散漫地抬了抬眼睫,语气里裹着不加掩饰的放荡与倨傲,声调轻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浑身上下都透着兖王世子与生俱来的肆意与不羁。
“过来。”
谢卫如同被钉在原地一般纹丝不动,单薄却挺直的脊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像风雪中不肯折腰的寒竹,周身弥漫着拒人千里的淡漠与疏离,眼底没有半分屈从,更无半分怯意,任凭屋内暧昧压抑的气息如何翻涌,他始终站在原地,半步都不曾挪动。
可这份沉默的抗拒还未持续片刻,紧闭的木门便被人从外猛地推开,沉重的门扇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一道身形魁梧的护卫面无表情地大步闯入,不等谢卫做出任何反应,带着蛮横蛮力的一脚便毫不留情地狠狠踹在他孱弱的后腰之上,力道之重足以将这具常年困顿的身躯轻易击溃。
谢卫只觉得腰腹间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倒,膝盖重重砸在冰凉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刺骨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掌心也在粗糙的石面上狠狠擦过,火辣辣的疼意顺着神经窜入四肢百骸,单薄的衣料被磨出细小的破洞,狼狈地贴在他削瘦的脊背上。
他死死咬紧牙关,将喉间即将溢出的闷哼硬生生咽回心底,指尖深深抠进地面的缝隙之中,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片青白,隐忍到极致的恨意如同地底暗火,在胸腔里疯狂翻涌灼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殆尽,前世今生所有的委屈、算计、不甘与怨毒在这一刻尽数翻腾,汇成浓得化不开的戾气。
他缓缓抬起头,凌乱的额发垂落在眉眼之间,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视线穿过微弱的灯火,落在床榻上依旧姿态慵懒、冷眼旁观的周寡英身上,那张骄纵肆意、眉目张扬的脸庞在暖光里显得愈发清晰,明明是曾经被他亲手拿捏、亲手推入深渊的人,此刻却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的狼狈与屈辱,每一分神情、每一道轮廓都变得无比刺眼,让他从心底深处生出彻骨的厌恶与憎恨,只觉得眼前这人面目可憎,可恶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