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浸了墨的绵绸,一点点漫过整条街巷,将白日里的喧嚣与尘嚣尽数揉进渐深的夜色之中,晚风掠过檐角,带着几分微凉的湿意,轻轻拂过行人的衣袂。
谢卫一路行至街巷深处,紧绷了整日的心神才稍稍松懈,腹中传来的空落感骤然清晰,他这才惊觉,自清晨起身处理事务到如今拿捏张昭入局,自己竟整整一日未曾进食半分,连一口温水都未曾沾唇。
他无意返回谢府应付那些繁琐的礼节与虚与委蛇的应酬,便循着街边飘来的烟火气缓步前行,在街角一盏昏黄马灯照亮的馄饨摊前停住了脚步,木质的摊位被烟火熏得泛着温润的深色,大铁锅里的汤水正咕嘟咕嘟翻滚着,白雾腾腾向上涌起,裹挟着骨汤的醇厚与香葱的清鲜,在微凉的夜风中散开,勾得人舌尖微颤。
谢卫拣了张靠近灯影的条凳静静坐下,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即便身处市井小摊,也难掩骨子里的矜贵与疏离,他抬手轻轻拂去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微尘,声音清淡平和,对着摊位后忙碌的摊主开口。“老板,来一碗馄饨。”
不过片刻功夫,冒着热气的瓷碗便被端上了简陋的木桌,薄如蝉翼的馄饨皮裹着鲜美的馅料浮在清亮的骨汤之上,撒上几点翠绿的葱花与嫩黄的蛋皮,香气愈发浓郁,暖意顺着碗沿缓缓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夜风寒意与整日奔波的疲惫。谢卫执起白瓷汤匙,动作慢条斯理,优雅得如同在精致的雅间内享用珍馐,汤匙轻轻舀起一枚馄饨,缓缓送入口中,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他紧绷的眉眼微微舒展了几分。
昏黄的马灯光晕在他周身晕开一层柔和的边缘,将他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长睫垂落时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骨清锐挺拔,鼻梁线条利落精致,唇色是淡淡的浅粉,明明是执掌算计、气场冷冽的模样,却在这暖黄光影下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清艳之美,不沾半分烟火气,又与这市井的温暖奇妙相融,静静坐在那里,便成了整条街巷最夺目也最不容错辨的风景,让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摊位后的中年摊主早已将目光黏在谢卫身上,眼神从最初的客气渐渐变得油腻猥琐,趁着俯身添汤的间隙,那只粗糙油腻、沾着水渍与面粉的手,带着不怀好意的意图,悄无声息地朝着谢卫搁在桌沿的手腕摸了过来,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截清冷白皙的肌肤。
谢卫执匙的手指微微一顿,眸底瞬间掠过一丝冰寒刺骨的厉色,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他本可抬手轻挥便将这轻薄之人甩开,甚至废去那只不知好歹的手,可还未等他做出任何动作,一道凌厉的劲风骤然从身侧疾掠而至。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力量的手猛地探出,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狠狠扣住了那名摊主的手腕,指节用力收紧,只听一声清脆刺耳又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骤然炸开,伴随着摊主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那只意图轻薄的手以一个诡异扭曲的角度弯折下去,再也无力垂下。
谢卫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望去。
入目的是一张张扬热烈、带着天生贵气与混不吝恣意的脸庞,少年眉眼锋利如刃,眼尾微微上挑,笑意桀骜又张扬,一身绣着暗纹的锦衣松松垮垮敞着领口,发丝微乱却更显肆意,周身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无法无天的骄纵,正是身份尊贵、无人敢惹的兖王世子,周寡英。
周遭路过的行人与摊位旁的食客吓得噤若寒蝉,纷纷后退不敢靠近,周寡英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地上哀嚎翻滚的摊主,仿佛方才折断一只手不过是捏死了一只无关紧要的蚊虫,他所有的目光与注意力,都完完全全落在了灯影下的谢卫身上,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势在必得的灼热。
谢卫依旧安坐于原地,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慌乱与讶异,仿佛方才的骨裂声与惨叫声都只是耳边掠过的微风,他垂落眼眸,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不迫的姿态,执起汤匙,缓缓将碗中剩余的馄饨吃完,又小口小口将温热的骨汤尽数饮尽,最后轻轻将汤匙搁在瓷碗边缘,发出一声清细微妙的脆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矜贵淡漠,优雅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周寡英就那样斜斜倚在桌角,身姿散漫恣意,目光灼灼地牢牢锁住谢卫,少年的热烈与直白毫无遮掩,等到谢卫终于喝完汤抬眸看向自己,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笑意愈发张扬耀眼,带着世子爷独有的笃定与霸道,声音清亮又肆意,在夜色中清晰响起。
“你跟了小爷吧。”
昏黄油灯的光影将谢卫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清晰,他本就身形挺拔,此刻更透着一股清瘦嶙峋的单薄感,肩线利落却不显壮实,衣料松松覆在身上,隐约能看出几分连日操劳留下的瘦削与疲惫,明明是执掌大局的人,却在烟火夜色里显出一种易碎又凌厉的美感。
那点单薄非但没有削弱他周身的气场,反而让他冷白的面容更显凌厉,眉眼间本就藏着的疏离被突如其来的惊扰彻底点燃,一层淡淡的不耐如同薄冰覆上眼底,紧接着便翻涌出一丝极淡却刺骨的狠戾,那是被人擅自触碰底线、无端招惹后的冷冽怒意。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周寡英身上,没有半分被搭救后的感激,也没有半分被倾慕后的动容,只有被人打乱心绪后的烦躁与冷淡,清瘦的指尖轻轻抵在桌沿,骨节分明,泛着冷白的色泽。
谢卫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我不好男色。”
谢卫垂在身侧清瘦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眉眼间那点不耐与狠戾之下,忽然翻涌开一段尘封已久的前尘往事。那是属于他上一世最狼狈不堪的岁月,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兖王世子周寡英,更是他心底藏了半生的刺,一碰便疼得钻心。
那时的他还未在暗流汹涌的京圈站稳脚跟,正被谢府内部的旁系子弟倾轧算计,夺了权,抄了份,断了生路,最后被一群恶奴追打至京城最繁华的长街之上。他衣衫破烂,浑身是伤,额角的鲜血顺着冷白的脸颊往下淌,糊住视线,身上每一寸骨头都像被打碎了一般疼得厉害,只能蜷缩在街边肮脏的巷口角落,拼命压低身形躲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能听着巷外谢府下人肆意的谩骂与嘲笑声在空气中回荡,那些话语尖刻又恶毒,像一把把碎冰狠狠扎进他的骨血里。他那时穷途末路,满身泥泞,尊严被人踩在脚下肆意揉搓,连抬头见光的勇气都没有,活成了这京城最卑微不堪的尘埃。
就在他蜷缩在黑暗与痛楚中几乎窒息的时刻,巷外的长街上传来一阵清脆又张扬的马蹄声,伴随着少年人肆意爽朗的笑声,穿透了所有的污秽与狼狈。他忍不住艰难地抬起头,透过巷口狭窄的缝隙望出去,只看见一身锦衣华服的周寡英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姿挺拔肆意,眉眼张扬耀眼,像一轮毫无顾忌的烈日,在最明亮的日光下策马飞驰。少年身后跟着成群的随从,整条街道的行人纷纷避让,人人敬畏,人人艳羡,他无需低头,无需隐忍,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只需凭着尊贵的身份,便可在这京城之中横行无忌,活得热烈坦荡,光芒万丈。
风扬起少年飞扬的衣袂与乌黑的发梢,他笑得毫无遮掩,自在又轻狂,仿佛这世间所有的苦难与倾轧都与他无关,所有的阴暗与泥泞都近不了他的身。
那是谢卫拼尽一生都求不来的从容与肆意,是他在泥沼里挣扎半生都触不到的光亮。
那一刻,缩在阴沟里满身是伤的谢卫,望着阳光下张扬耀眼的周寡英,心底没有半分艳羡,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厌憎与不甘。
他讨厌那抹太过刺眼的热烈,讨厌那份毫不掩饰的张扬,讨厌这人可以生来便拥有一切,站在云端肆意欢笑,而自己却只能在泥底里被人践踏,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他在心底冷冷地问,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可以生来便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活得这般明亮滚烫,凭什么自己就要承受这般磋磨与屈辱,在黑暗里寸步难行!
那份藏在狼狈之下的嫉恨与戾气,从此便深深烙在了他的骨血里,伴随了他整整一世。
直到此刻,重活一世,再次面对眼前这张依旧热烈张扬的脸,谢卫眼底才会闪过那般明显的不耐与狠戾。
前世的他是阴沟里的残雪,而周寡英是天上的烈日,烈日的光越是明亮,便越显得残雪的狼狈与不堪,也越让他从心底深处,厌恶这份与生俱来、从不曾体会过半分艰辛的张扬。
既然生来不公,既然有人天生便站在高处享受万丈荣光,那他便亲手将那人从云端拽下,踩进泥底,让他也尝尝一无所有、尊严尽碎的滋味。
重活一世前的漫长岁月里,谢卫收敛了所有锋芒与戾气,将一身冷骨藏在温和的假面之下,他费尽心思地靠近,极尽温柔地勾引,把自己打磨成周寡英最喜欢的模样,清冷、矜贵、脆弱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精准地戳中那位兖王世子所有的偏爱与执着。
他用假意的温柔包裹住彻骨的恨意,用刻意的靠近编织出密不透风的情网,让生来热烈坦荡、从未受过半分磋磨的周寡英一步步沉沦,毫无防备地将真心、信任乃至整个家族的命脉,全都双手捧到他的面前。
周寡英为他忤逆长辈,为他疏远旧友,为他倾尽世子所能动用的一切权势,将他一路捧至高处,甚至不惜为了他,与整个朝堂为敌。那时的周寡英眼里心里只有谢卫一人,信他入骨,爱他入髓,以为自己抓住了此生唯一的光,却不知那束光,从头到尾都是淬了毒的利刃。
待到谢卫借着周寡英的势力步步攀升,权倾朝野,最终登顶摄政王的高位,牢牢握住整个王朝的权柄之后,他脸上所有温柔的假面尽数撕碎,露出了底下冰冷狠绝的真面目。
他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丝心软,将那个掏心掏肺待他的少年弃如敝履,随手抛在尘埃里。
他亲手剥夺了周寡英的尊贵身份,废去他的世子之位,斩断他所有依仗,让兖王府一夕之间倾颓败落。他让那位曾经鲜衣怒马、肆意张扬的少年,失去权势,失去地位,失去家人,失去所有骄傲与荣光,最后连自由都被剥夺,困在方寸之地,看着自己曾经捧在掌心的人,站在万人之上,用最冷漠的眼神俯视着狼狈不堪的自己。
谢卫要的从不是片刻的相伴,而是彻头彻尾的摧毁。
他要让那个曾经在阳光下笑得毫无顾忌的周寡英,亲身体验自己前世受过的所有屈辱与痛苦,要让那束灼眼的光亮彻底熄灭,要让那个生来顺遂的人,尝遍世间所有的绝望与崩塌。
前世的他满腔恨意,满心只有报复与夺权,眼中容不下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想着将那道灼眼的光亮狠狠掐灭,让那个生来顺遂的兖王世子尝尝从云端跌落泥底的滋味,让他也体会一遍自己曾经承受过的所有屈辱与绝望。那时的他目标明确,手段狠绝,从未有过半分犹豫,更不曾想过回头。
可这一世一切都重新来过,他早已手握先机,步步为营,不必再像前世那般狼狈挣扎,不必再仰人鼻息,更不必靠着算计一个少年来换取往上攀爬的阶梯。他站在今时今日的位置,早已不需要用周寡英的真心与前途作为自己成功的祭品,也不必再被前世的恨意裹挟着步步紧逼。
周寡英的热烈依旧刺眼,张扬依旧坦荡,那双望着他的眼睛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执着,像一团滚烫的火,毫无防备地撞进他早已冰封的心湖。谢卫望着眼前这张尚未经历风雨、依旧骄纵肆意的脸庞,心头第一次生出了几分不确定的迟疑。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要再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是否还要重蹈上一世覆辙,是否还要将这个毫无防备就对他倾心的少年,再一次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可以轻易再次勾得对方神魂颠倒,可以轻易将兖王府的势力收为己用,可以轻易让周寡英再次为他倾尽所有,可这一次,他心底那根早已冷硬的弦,却莫名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还没有想好,究竟要不要再次招惹这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