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如雾,将整座兖州府衙笼罩在一片湿冷朦胧的水汽之中。沉郁的天色如同浸饱了浓墨的棉团,低低地压在府衙的青瓦檐角之上,细密连绵的雨丝无声地斜斜飘洒,落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又顺着屋檐的翘角垂落下来,串成一道连绵不断的水幕,在庭院之中织就一片模糊不清的水色烟岚。
户房的雕花长窗半掩着,微凉的水汽顺着窗棂的缝隙一缕缕钻入户内,与屋内堆积多年的旧纸霉气、松烟墨的清涩味道、老旧算盘木珠的干燥气息相互交融,在昏晦暗沉的空间里凝成一股厚重而滞闷的氛围,缓缓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压得屋内每一个人都觉得呼吸滞重,连笔尖划过纸张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放轻放缓。
屋内只点着几盏豆粒大小的油灯,昏黄的火光在穿堂而过的微风里轻轻摇晃,将伏案劳作的吏役们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更添上几分难以言说的压抑与沉寂。
纵横排布的梨木案几上堆满了与漕运相关的各类文卷,粮船清册、河道里程簿、各州转运账目、仓廪出入记录一卷卷一叠叠堆积如山,泛黄发软的纸页被潮气浸润得微微卷曲,指尖轻轻一碰便会落下细碎干燥的纸尘。
整个户房之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算盘珠子偶尔碰撞的干涩声响,以及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三种声音交织缠绕,形成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所有吏役都埋首于文书之间,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与言语,仿佛都在默默等待一场注定降临的苛责与倾轧。
张昭坐在靠近内窗最偏僻狭小的案几之前,这片区域是户房之中光线最差的位置,头顶那盏油灯的灯芯偏短,微弱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他面前半尺之内的文书。
他身上穿着的青布吏役服早已被反复洗涤得发白褪色,肩头的布料被窗外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小片,微凉的水汽顺着布料的纤维缓缓渗透,贴在皮肤上泛起一阵细密而持久的寒意。他从清晨卯时便端坐于案前,一直忙碌到暮色四合,腰背早已僵硬酸痛,脖颈酸涩得几乎无法抬起,指尖因为长久握笔而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指腹也被笔杆磨得微微发烫,可他面前这叠关乎一州钱粮的兖州漕运清算总册,依旧被他一笔一划核对得一丝不苟,没有半分敷衍与懈怠。
这是兖州府衙当下最为紧要繁重的差事,秋粮漕运清算牵扯粮船数目、航程损耗、仓廪入出、水脚工费、转运折耗等诸多细项,分毫的错漏都会牵动整个兖州的钱粮运转,干系极为重大。
府衙之中的其他吏役要么相互推诿,要么草草敷衍,唯有出身寒门、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张昭没有任何推脱的余地,只能接下这桩最繁琐、最劳累、也最容易承担罪责的苦差。他逐船核对数目,逐笔清算开支,逐页标注明细,将每一艘粮船的到港时间、卸粮实数、受潮霉变的损耗、沿途关卡收取的规费一一厘清记明,就连几分几厘的尾数都不曾有过半分放过,册上的字迹工整挺拔,账目条理清晰明了,即便是府中任职多年的老吏见了,也会在心中暗叹他的细致与勤勉。
只是张昭越是踏实能干,越是将差事做得完美无缺,便越是显得旁人庸碌无为,也越是刺痛了头顶那位户房司务魏叔玉敏感而狭隘的心思。
就在张昭终于核对完最后一笔账目,指尖刚刚触到发酸的眼角时,一阵沉稳缓慢、带着上位者刻意拿捏姿态的脚步声从门外缓缓传来。这脚步声既不是小吏匆忙的奔走,也不是同僚闲谈的轻步,而是靴底碾过潮湿青砖的沉稳节奏,每一步都不算响亮,却在死寂的户房之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屋内原本就微弱的声响瞬间又低了一截,几名靠近张昭案几的吏役不约而同地埋下头颅,将整张脸都埋在账册之后,连一丝余光都不敢随意飘移,他们心中都十分清楚,魏叔玉此番前来,必定又是要拿无门无派、没有任何靠山的张昭立威出气。
魏叔玉一身浆洗得笔挺规整的深青公服,腰间的丝绦垂落得整齐利落,即便在这样连绵阴雨的天气里,他的周身依旧干爽挺括,没有半分狼狈局促的模样,与屋内这群满身潮气、埋头苦役的小吏形成了极为刺眼的对比。他本人并没有半分清算漕运的真才实学,全靠家中亲眷的打点疏通才坐上户房司务的位置,平日里最容不下张昭这般仅凭自身本事立足、却又不肯低头攀附逢迎的下属,而张昭寒门出身、无亲无故、无靠山无朋党的处境,在他眼中正是最合宜的出气筒与最顺手的垫脚石。
魏叔玉径直停在张昭的案前,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那一叠厚厚摞起、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漕运清算总册,眼神之中没有半分赞许与认可,只有一丝被冒犯般的冷意与不耐。他缓缓开口唤了一声张昭,声音不算高昂,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在雨声笼罩的户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张昭立刻停下手中的笔,恭敬地起身拱手,腰背微微弓起,姿态恭谨谦卑,不敢有半分逾越之举,他沉声应道:“属下在,见过魏司务。”
魏叔玉伸出两根手指,随手拈起最上面一卷漕运清册,漫不经心地翻动了两页,下一刻便猛地将手腕一沉,把整本册子重重拍回案上。一声沉闷的响动在寂静的户房之中炸开,纸张被震得纷纷翻飞,案上的墨碟随之倾斜,浓黑的墨汁顺着桌沿缓缓流淌,滴落在张昭微凉的手背上,留下一道刺眼而醒目的黑痕。窗外的雨丝恰好又飘进一缕,落在他的鬓角之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张昭强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不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躬身回禀道:“属下已将本月漕运粮船、入仓实数、沿途耗损、水脚工费逐一核对三遍,所有数目与河道司、粮厅、仓房三处的文卷完全吻合,账目闭环无缺,没有任何错漏,所有条目也都按照漕运章程仔细标注,以备府台大人亲自核查。”
他的话语平静沉稳,字字都带着不眠不休熬出来的底气,这是他在兖州府衙之中唯一能够立足的依仗,也是他寒门子弟唯一能守住的尊严。可魏叔玉却忽然发出一声冷峭而轻蔑的嗤笑,笑声在昏晦的屋内缓缓散开,他上前半步,周身的压迫感直直逼向张昭,盯着张昭的眼睛语气陡然转厉:“并无错漏?张昭,你在本官面前,也敢说这种大话?”
他伸手指着册页上一行关于粮船耗损的记载,声色俱厉地喝道:“你自己睁大眼睛看清楚,此处清算耗损比例的字迹略浅,标注的位置又偏下半分,这般模样便是心不在焉、办事潦草。漕运清算乃是军国重务,一州粮饷的命脉全都系于此,你竟敢如此轻慢敷衍,是觉得本官不会仔细核查,还是觉得你一个小小典吏,可以在户房之中擅自行事?”
张昭抬眼轻轻一瞥,心便直直地沉了下去。那一行字迹工整清晰,所谓的字迹略浅不过是墨汁自然风干所致,连微小的瑕疵都算不上,更与账目错漏毫无关系。他瞬间便明白,魏叔玉根本不是前来核查账目,而是刻意前来挑事刁难,想要借着漕运清算这等关乎重大的差事,当众打压折辱他,让户房之中所有人都看清楚,在这兖州府衙的户房之内,有背景有靠山的人可以指鹿为马,而像他这样无依无靠的寒门小吏,即便把事情做得再好,也能被随意安上罪名。
张昭的声音微微发涩,却依旧强撑着镇定拱手辩解:“司务明察,漕运清算属下分毫不敢马虎,逐船核对、逐笔勾销,耗损比例全都按照历年旧例与现场勘验计算,绝无半分敷衍。若是格式上有不妥之处,属下愿意立刻重新誊写,只是账目之上绝无差错。”
魏叔玉厉声打断了他的话语,眼神之中闪过一丝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向前又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张昭的案前,厉声呵斥道:“账目之上轮得到你教我做事?本官说你不清不楚,你就是不清不楚,本官说你敷衍塞责,你便是敷衍塞责。你一个寒门出身的人,能够踏入府衙当差已是天恩浩荡,如今还敢在本官面前强词夺理,眼里到底还有没有上官,还有没有官府法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冰冷刺骨,如同窗外的雨丝一般扎人,盯着张昭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以为凭着一手熟练的算盘、一笔工整的好字,就能在漕运清算上抢尽风头,就能压过本官的头上?我告诉你张昭,在这户房里,本官的话就是章程,本官的判断就是定论。”
张昭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发青,冰凉的雨意与心口翻涌的委屈一同向上涌起,堵得他胸口发闷发疼。他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将最苦最累最担责的漕运清算扛在肩上,不敢错一笔、不敢漏一项,可在魏叔玉的口中,却成了轻慢潦草、擅作主张,究其原因,不过是他无家世、无背景、无靠山,不过是他在这府衙之中最好欺负罢了。他最终只能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低声说道:“属下不敢。”
魏叔玉见他服软,脸色稍稍缓和,语气却变得更加刻薄,指着案上那叠厚重的漕运清算册冷声吩咐道:“这全套漕运清算册,立刻重新誊写,一式四份,字迹、格式、标注必须分毫不错,今夜酉时之前,必须完整放在我的案头,晚一刻、少一页,明日你便被革去差事,逐出兖州府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昭苍白隐忍的脸上,又缓缓补上一句,将最沉重的担子狠狠砸在张昭的肩头,语气里的恶意毫不掩饰:“还有,历年堆积七年未清的漕运旧账,头绪纷乱复杂,府中无人愿意接手,从今日起一并交由你梳理清算,三日之内必须拿出完整清册。若是漕运之事出了半分差池,所有罪责全都由你一人承担。”
话音落下,户房之内陷入一片死寂。所有吏役都心如明镜,重抄全套漕运清算册已是通宵达旦也未必能完成的苦役,七年的漕运旧账更是缠杂不清的无底深渊,其中牵扯的不仅是繁杂的钱粮数目,更有历年漕运运转之中的隐秘与纠葛,魏叔玉此举根本不是正常分派差事,而是要将无依无靠的张昭往绝路上逼迫。
张昭缓缓抬起眼,眼底带着一丝隐忍的泛红,望着魏叔玉在昏黄灯火与朦胧雨色中显得冷漠而高傲的面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不甘:“魏司务,漕运清算属下字字据实、笔笔清白,从未有负差事,属下一向安分办差,从未得罪过上官,为何偏偏是我?”
魏叔玉嗤笑一声,目光轻蔑地扫过张昭,如同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窗外的雨水不停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连绵声响,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他的神情更显阴鸷冷漠。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一般,重重砸在张昭的心上:“为何偏偏是你?张昭,你活到今日还不明白吗,这兖州府衙从来不是凭本事说话的地方。你无家世、无背景、无靠山,既不会攀附权贵,也不会逢迎上官,我不压你又能压谁。我打压你、刁难你、磋磨你,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只因为你是这府衙里最惹不起我,也最躲不起我的人。”
说完这番话,魏叔玉径直拂袖转身,公服的下摆扫过案边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风里裹着窗外的雨雾,打在张昭的脸上冰凉刺骨。他脚步沉稳地走向户房门口,没有半分停留,身影很快便融入门外暮雨朦胧的沉沉夜色之中,只留下满室的死寂,以及张昭案头那叠重如千斤的漕运账册。
张昭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的雨丝依旧不停飘洒,打湿他的衣角,凉透他的肌肤。昏黄的灯火映着他沉默低垂的侧脸,眼底原本微弱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委屈与茫然。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道未干的墨痕,又低头望向案上堆积如山的文卷,一式四份的重抄任务、堆积七年的陈年旧账、逼近的时限与沉重的罪责,如同一座座无形的大山重重压在他的肩头。
厅堂之内沉寂得近乎窒息,厚重的檀木梁柱撑起高耸的屋宇,窗棂缝隙漏进的几缕微光斜斜切过幽暗的空间,将地面铺就的青石板照得泛出一层冰冷坚硬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陈旧木料混合的气息,却被骤然爆发的力道生生撕裂,谢卫手臂骤然发力,将身前的张忠如同丢弃一件毫无价值的杂物一般重重掼落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之上。
幽深的厅堂里还残留着方才争执过后的尘土气息,青石板地面冰凉坚硬,映得头顶悬着的宫灯光晕都染上几分寒意。
谢卫负手立在堂中,玄色衣袍垂落如墨,周身散出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他脚下不远处,张忠蜷缩成一团,衣衫凌乱满面狼狈,方才被重重掼落在地的痛楚还未散去,只能趴在地上粗重地喘息,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怯懦与惶恐,全然没有半分为人父的体面。这个人穷尽半生沉溺赌局,输光家产,欠下巨债,如今连自己都成了别人手中拿捏的筹码,却依旧改不了骨子里的懦弱与不堪。
堂外侍从的禀报声刚刚消散在空气里,谢卫便抬了抬眼,目光淡漠地扫过地上瘫软的张忠,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而笃定的笑意。
他抬手示意身边人将地上的人架起来,动作粗鲁却精准,让张忠只能被迫维持着半跪的姿态,脖颈被死死按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谢卫缓步走到张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毁了家庭、一生浑噩的赌徒,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利用殆尽的漠然。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穿透厅堂里凝滞的寂静,一字一句清晰沉稳。
“去告诉张昭,他的父亲在我这里做客,若是想让老人家安安稳稳地离开,就亲自来见我。”
传话的侍从不敢多言,躬身领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房门合上之后,厅堂里只剩下张忠细碎的哀求与颤抖的呼吸,那声音卑微又刺耳,听得人满心烦躁。
消息传到张昭耳中的时候,他正埋首处理案上文书,指尖握着的毛笔骤然一顿,浓黑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污渍。
他没有半分担忧,也没有半分急切,眉宇间反而翻涌着浓烈到几乎掩饰不住的厌恶与不耐,那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太清楚自己的父亲是何等模样,嗜赌成性,寡廉鲜耻,一生都在讨债声与哀求声中度过,从未尽过一日为人父的责任,如今落魄至此,不过是咎由自取,偏偏还要成为别人要挟自己的工具。
张昭缓缓放下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胸腔里翻腾的不是担忧,而是深深的鄙夷与嫌恶。
他厌恶那个男人毁掉了他的童年,厌恶他一生烂泥扶不上墙,更厌恶自己要因为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赌徒,被迫去面对不想沾染的人与事。
可即便再不愿,对方终究扣着血脉的名义将刀抵在他的身前,让他避无可避。
他沉默了许久,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寒冬的冰刃,最终只是冷冷抬眼,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被强行打扰的烦躁。
“我去见他。”
灯火昏沉幽微,两盏鎏金灯台悬于梁下,暖黄的光晕缓缓流淌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木长桌之上,却丝毫融化不了室内凝滞如寒冰的压抑氛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气息,香雾轻缓缭绕,却被无形的张力层层绷紧,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沉重。
谢卫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姿挺拔从容,玄色锦袍垂落如墨,周身散发出的沉稳气场将整个空间牢牢笼罩,他指尖轻缓而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每一声轻响都清晰地回荡在寂静之中,如同敲在人心最紧绷的角落,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忌惮。
他面前的白瓷茶盏升腾起袅袅热气,清冽的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却压不住台面之下暗流涌动的算计与压迫。
张昭肃立于下首,一身规整挺括的官府衬得他身姿清瘦挺拔,面容清俊冷冽,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与戒备。
他是被人以父亲的安危强行请来此处,心中本就积满了抵触与不耐,更对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赌徒父亲充满了深入骨髓的厌恶,只是碍于身处谢卫的地盘,不得不强行按捺住翻涌的情绪,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与体面,目光平静地望向主位之人,眼底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与冷意。
谢卫缓缓抬眸,目光温和却锐利如刃,径直落在张昭身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却极具穿透力的笑意,声音低沉醇厚,温和之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张大人不必如此戒备森严,今日专程请你前来,并无半分寻仇作对之意,只为一桩你我双方都能获益的生意。”
张昭微微垂落眼帘,语气平淡无波,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说笑了,我与公子素来无甚往来,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生意可谈。”
谢卫低低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几分,目光之中带着笃定的诱惑,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张昭耳中。
“此事其实很简单,我要你在官府之中,做我谢卫的耳目与援手,凡我谢府需要的消息,需要通行的方便,需要妥善处置的关节,皆由你在暗中替我办妥。作为对等的回报,我可以动用手中所有力量,助你在官场之上平步青云,一路畅通无阻,你心中渴望的升迁之路,你梦寐以求的权位地位,我都能替你一一铺就,让你走得比同阶之人更加顺畅,更加安稳。”
这番话语掷地有声,分量极重,足以让任何一个在官场中挣扎求进的人怦然心动,可张昭只是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脸上没有半分动容之色,反而多了几分更深的怀疑与疏离。他深知天下从无免费的宴席,谢卫开出的条件越是优厚诱人,背后所隐藏的代价便越是沉重,他绝不会轻易踏入这样一场精心布置的棋局之中,沦为他人手中随意摆布的棋子。
“公子开出的条件实在太过丰厚,张某能力微薄,资质平庸,实在担不起如此重任,还请先生另寻其他合适之人,而且不知公子又是何人?”
谢卫仿佛早已料到张昭会直言拒绝,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与愠怒,只是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极轻地向上抬了抬。
立于一侧的侍从立刻躬身上前,双手捧着一叠厚厚的泛黄账册,小心翼翼地轻轻放在张昭面前的桌面之上,纸张边缘略有磨损,墨迹却清晰工整,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笔笔详尽的钱款往来,每一条条目都精准地指向同一个人。
谢卫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温和的语调,却在这一刻悄然染上了彻骨的寒意,如同冰刃一般直抵人心。
“张大人不妨先静下心来仔细看一看眼前的东西,再决定是否要如此干脆地拒绝,你父亲张忠,在谢府名下商铺当值期间,利用职务之便贪墨公款、虚报账目、挪用银钱的全部证据,想查便是容易的。”
张昭脸色便骤然沉了下去,本就清冷的面容瞬间蒙上一层浓重的阴霾,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心中翻涌的并非全然的恐惧,而是极致的厌恶与羞恼交织着席卷全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父亲的卑劣德行,嗜赌成性,贪慕小利,毫无底线,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荒唐的男人竟然胆大到敢动谢府的账目,亲手将这样一个足以致命的把柄,送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手中,让他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谢卫静静看着张昭瞬间变化的神色,心中早已了然于胸,语气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张昭最痛最厌的地方。
“张忠贪腐的数额之大,情节之重,足以让他身败名裂,身陷牢狱,终生不得脱身,甚至连你这个在官府任职的儿子,也会被层层牵连追责,半生苦心经营的前途尽毁,一世清名付诸东流,再无翻身之日。张大人是个心思通透的聪明人,自然明白眼前的路该如何选择,也清楚该如何处置自己那位不成器的父亲。”
谢卫缓缓靠回椅背,周身的压迫感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与温和,他目光沉静地落在张昭身上,自上而下缓缓打量,视线停留在对方身上那身洗得微微发白、边角磨出薄痕的官府之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与体谅。
谢卫的声音放得更缓更轻,褪去了方才的冷硬,多了几分循循善诱的柔软,像是在耐心劝说一位迷途之人,每一个字都轻轻落在张昭最不愿触碰的软肋之上。
“张大人不必急着与我划清界限,你我皆是明白人,有些话不必藏着掖着。我初见你时便已留意到,你身上这身官府浆洗得发白,领口与袖口都磨出了极淡的毛边,分明是常年穿着同一套官服,舍不得添制新衫。我也曾派人留意过你的行踪,知晓你常常留在衙署直至深夜,暮色深沉,街巷寂静,旁人早已归家歇息,唯有你还在灯下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杂务,日复一日,辛苦至极。”
他微微停顿,看着张昭骤然绷紧的肩线与越发冷沉的神色,知道自己句句都戳中了真相,语气随之更添几分透彻与共情。
“你在官府之中的日子,定然不好过。无家世依靠,无权贵提携,空有一身才干与抱负,却只能在底层苦苦挣扎,做着最繁重的差事,拿着最微薄的俸禄,受尽上司的漠视与同僚的排挤,即便兢兢业业,勤勉奉公,也始终得不到应有的升迁与器重。你守着一身清规戒律,抱着一腔孤勇正直,可在这浑浊的官场之中,这般行事只会让你寸步难行,连一身体面的衣衫都置办不起,连一盏深夜归家的灯火都求之不得,这般委屈自己,死守着所谓的原则,究竟值得吗。”
谢卫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真诚而笃定,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蛊惑力,将最现实的残酷与最诱人的希望,一同摆在了张昭的面前。
“你有才学,有能力,本不该困在这般窘迫的境地之中,更不该被一个不成器的父亲拖累一生。只要你肯点个头,我便能让你摆脱眼下所有的困顿,让你穿上崭新体面的官袍,坐上你应得的位置,拥有你梦寐以求的权势与尊严,不必再为银钱低头,不必再看旁人脸色,更不必因为那个烂赌成性的父亲,整日活在羞恼与掣肘之中。这桩生意,对你而言,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的张昭远比此刻要耀眼夺目得多。彼时的张昭同样出身寒微,无依无靠,却凭着一身过硬的才学与沉稳果决的行事手腕,在底层官府之中一步步稳扎稳打,做事周密严谨,待人分寸有度,处理公务从不出错,面对疑难杂案总能一针见血切中要害,年纪轻轻便在地方官场积攒下不俗的声望与能力,是无数人暗中称赞的后生翘楚。那样的张昭,清寒却不卑贱,隐忍却不懦弱,一身才干藏于骨血,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能一飞冲天。
而真正让张昭从前世的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彻底踏入权贵圈层的契机,正是兖州通判姚卫州的一眼赏识。姚卫州身居要职,手握实权,眼光毒辣挑剔,极少对外人青眼有加,却偏偏在一次巡查公务时看中了张昭的沉稳与才干,更欣赏他身处泥泞却依旧清正自持的品性,二话不说便将自己嫡亲的妹妹许配给了张昭,将他视作亲厚的自家妹婿悉心栽培。
成为姚卫州的妹婿之后,张昭的人生彻底迎来转机。
他背靠姚家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在官场上一路顺风顺水,得贵人提携,得资源铺路,得人脉支撑,短短数年便从一个无人过问的小吏节节攀升,身居要位,手握重权,成为姚家最得力最信任的臂助,也成为朝堂之上不可小觑的一股新生势力。前世的自己,便曾在几番利益交锋之中,深深领教过张昭的能力与手段,更清楚他背后站着的姚家拥有何等可怕的能量。
只是那时一切都已太迟,张昭早已是旁人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再无拉拢的可能。
想到这里,谢卫垂在桌下的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无比笃定的冷光。今生重来一次,他绝不会再让这样一个潜力惊人、未来能直通姚卫州这等高层权贵的人物,落入旁人之手。
张昭的才干值得他用心拉拢,张昭背后潜藏的人脉价值更值得他倾尽手段牢牢掌控,只要能将此人收为己用,让他成为自己安插在官府之中的人脉眼线,便等同于提前握住了通往姚卫州乃至更高圈层的钥匙,往后无论是商场扩张还是暗中布局,都将多出一条无人能及的通畅捷径。
眼前这个衣衫发白、困顿窘迫的张昭,还未被姚卫州发现,还未迎来人生的青云之路,正是最脆弱、最窘迫、也最容易拿捏与收服的时刻。
谢卫抬眸,目光重新落回张昭紧绷的侧脸之上,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温和的外表之下,是早已盘算周全的势在必得。
张昭看着眼前洗得发白的官袍,想起每日深夜孤灯处理公务的疲惫,想起同僚隐晦的轻视,想起上司漠然的无视,想起微薄的俸禄连一身体面衣物都难以置办,更想起那个只会给他带来无尽麻烦与羞辱的父亲。满腔的傲骨在现实的重压之下寸寸碎裂,所有的坚守与抵触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支撑,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力感。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室内的香雾都渐渐淡去,久到灯芯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响。
最终,张昭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挣扎与抵触都已沉淀成一片死寂的冷寂,只剩下被现实逼迫的妥协。他挺直的脊背微微松弛了一瞬,那是傲骨被折断的痕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艰涩与冰冷。
“我答应你。”
谢卫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笑意从容笃定,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沉稳。他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欣喜,只是缓缓端起桌案上的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很好,张大人是聪明人,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许诺你的东西,一分都不会少。”
张大人既然已经点头,往后你我便是同一阵线之人,有些话我便不妨与你说得直白些。你那位父亲张忠,嗜赌成性,贪鄙无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今于你而言是拖累,于我而言是废子,留在世上,只会不断给你招惹祸端,不断成为旁人拿捏你的把柄,甚至将来一不小心,还会坏了我们全盘的大事。”
谢卫抬眼看向张昭,眼神平静无波,却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这样一个父亲,留着,不如杀了。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张昭猛地抬头看向谢卫,眼中翻涌着震惊与难以置信,他纵然厌恶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父亲,恨他不争气,恨他拖累自己,却从未想过要取他性命。血脉二字如同无形的枷锁,即便冰冷刺骨,也依旧捆着他最后的底线。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胸腔之中剧烈起伏,厌恶、抗拒、惊惧与无奈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绷成了一张即将断裂的弓。
他张了张嘴,声音因压抑而显得干涩沙哑,却依旧坚定地开口。
“不可。”
一字落下,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不愿在谢卫面前露出半分慌乱,可眼底翻涌的情绪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震荡。
谢卫看着他这般反应,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玩味,又有几分掌控一切的从容。他缓缓收回那股凛冽的杀意,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漫不经心。
“我不过是随口一提,既然张大人不愿,那便留着他性命。只是你要记住,心软是最无用的东西,尤其是在我们这条路上。往后他若再敢惹事,我不会再问你半句,直接替你清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