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长平侯府暗无天日的偏院被磋磨了整整五年,吃不饱穿不暖,挨打受辱是家常便饭,像一株被狠狠踩进泥沼里的野草,连喘息都要敛声屏气、小心翼翼。
将他推入这不见底深渊的不是旁人,正是他血缘上的父亲长平侯,以及侯府名正言顺、生来便高高在上的嫡长子亲兄长。
变故始于一场闹得京畿震动的酒楼闹剧,他那位骄纵蛮横的兄长为争抢一名青楼风尘女子,竟与当朝皇子当街挥拳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那女子身份不干不净,牵扯出无数污糟流言,三教九流的议论沸沸扬扬,一瞬便传入深宫,惊动了端坐凤阙的太后。
太后震怒之余,目光沉沉落在愈发肆无忌惮的长平侯身上,也于刹那间想起了那个被谢府藏了十几年、从未被人提起的庶子,她心底雪亮如镜,长平侯此举已然越界张狂,可碍于康王的颜面与朝堂权衡,不能施以重罚,只能轻描淡写落下几句斥责,可心头压着的忌惮与制衡之念,却悄然落在了这个无人问津、形同弃子的少年身上。
他是长平侯除嫡子之外唯一被宗人府查证在册的血脉,太后隐隐有种直觉,这一切像是康王故意布下的局,故意将这个无关紧要的庶子推到明面上,成为一枚可供拿捏、亦可随时舍弃的把柄,却将真正重要、足以承继侯府的子嗣牢牢护在身后,不留半分破绽。
太后别无选择,即便明知这是一场精心算计,依旧一道明旨,将他从地狱般的长平侯府召入皇宫。
彼时的他早已被磋磨得瘦骨嶙峋,满身都是新旧交错、层层叠叠的伤痕,胳膊细得仿佛一折便断,脸色苍白得如同薄纸,连迈步都微微发颤、弱不禁风。
侯府的人随意将他拉扯到井边梳洗一番,寻了一身最朴素干净的布衣套在他身上,便如同丢弃一件破烂般推搡着往宫门送去,半分体面与怜惜也无。
可他还未踏上前殿的白玉台阶,一场蓄谋已久的恶意便已扑面而来,长平侯安插在宫中的眼线或是康王暗中授意的宫人,为了让他殿前失仪、彻底毁了太后对他仅存的一丝期许,竟端着一桶冰冷刺骨的污水迎面狠狠泼在了他的身上。
冬日本就寒风如刀、寒意刺骨,脏水浸透单薄的衣料、死死贴在皮肉之上,冻得他浑身发抖、牙关打颤,狼狈到了极致,周遭宫人内侍无不侧目,全都等着看他惊慌失措、跪地求饶的丑态,等着看他彻底沦为宫中人尽皆知的笑柄。
也就是在这漫天寒意与蚀骨屈辱里,他遇见了那个彻底改写他一生命运的人。
当朝太子。
那人立在廊下,身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眉眼清俊温润,周身自带一股光风霁月、不染尘俗的气度,仿佛连周遭呼啸的寒风与满地污秽都要为他自动退让三分。
只一眼他便如遭雷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他一瞬便认出了眼前这个人,那是他曾经落魄街头、走投无路之际偶然伸手救过一命的寻常少年,是他无数个暗无天日的夜里偷偷藏在心底、朝思暮想想要攀附的唯一高枝。
他从没想过那个被他随手一救、毫不起眼的少年,竟拥有这般泼天权势,竟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储君、当朝太子。
巨大的狂喜与不敢置信瞬间将他席卷,让他忘记了刺骨的寒冷、忘记了满身的伤痛、忘记了此刻的狼狈不堪,只剩下近乎癫狂的欣喜欲狂,像一束光骤然照进他终年不见天日的世界,可狂喜之下又有浓得化不开的嫉恨与不甘疯狂滋生,凭什么,凭什么他随手救下的人可以生来尊贵、站在云端受万人敬仰,而他同为侯府血脉却要在泥里挣扎、被人肆意践踏,连苟活都要如履薄冰,连一条丧家之犬都不如,命运的不公与心底压抑多年的野望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再难压制。
他几乎是本能地跪倒在太子面前,冻得发紫的手指紧紧攥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殿下……五年前西城陋巷,臣曾救过殿下一命。”
太子垂眸看他,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应了一声:“起来吧。”
这一声轻淡如常,却在他死寂已久的心底,漾开一丝微不可查的震颤。
太子本就是性情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满心情绪从不外露,他并未再多言,只垂眸看了他片刻。他不知道太子心中作何思量,只当对方早已忘记了当年的微薄恩情,可他已然铁了心,无论对方记与不记,这根高枝他都要死死攀住,再也不回头踏入那个吃人的谢府。恰好太子本就是太后属意、与太后同属一阵线的人,见到他这副狼狈模样,只淡淡吩咐身边内侍:“带他下去,换一身干净衣物。”
也就是在等候更衣的间隙,他立在偏殿廊下,清晰听见了来往宫婢压低声音的细碎议论,一句一句,全都是对太子的称颂与仰慕。她们说太子出身高贵,天资卓绝,自幼便聪慧过人,能文能武,五岁能诗,七岁善射,十岁便陪在先帝身边批阅奏折,行事稳重,气度天成,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储君最佳人选,是这大靖王朝最耀眼的明月。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细针般轻轻扎进他的心里,让他更加清晰地看见自己与眼前这人之间隔着云泥之别的天堑,也让他心底蛰伏的野心与执念在那一刻疯狂生根发芽,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再也无法拔除。
太后的旨意没过几日便明晃晃颁下,亲点他入东宫充任太子属官,看似是天恩浩荡、抬举拔擢,实则是一道将他彻底钉死在立场之上的枷锁,从接下旨意的那一刻起,他便与长平侯府、与康王势力划清界限,从此势同水火,再无半分转圜余地,身后空无一人,唯有东宫这条独木桥可走。可这所谓的属官之职,并无半分实权,更无参与朝议的资格,他每日在东宫所做之事,不过是伏案抄录文牍、整理陈旧卷宗、誊写策论章句,做些最琐碎、最无用、最不被人放在眼里的杂役,如同一个被安置在金碧辉煌牢笼里的摆设,连靠近权力中心的资格都没有。太子更是在他入府第一日便亲口勒令,无传召不得擅自踏出东宫宫门半步,一言一行皆在视线之内,一举一动皆受无形束缚,在旁人眼中他是太子近臣,在他自己心中,他不过是太子随手豢养的一只笼中雀,看似锦衣玉食、安稳无虞,实则连展翅的资格都被生生剥夺。
他自幼在长平侯府暗无天日的偏院苟活,从未有过读书识字的机会,连最基础的笔墨纸砚都未曾触碰,目不识丁,提笔便颤,是旁人眼中不折不扣的粗鄙下等人。每日看着宫中往来的朝臣身着锦袍玉带,谈吐风雅有度,随口便能纵论天下大势、分析州郡利弊、指点朝堂得失,再看着太子端坐正殿,与一众文臣幕僚议事论政,那些饱读诗书、出身名门的属官幕僚,每每转头看向他时,眼底流露的鄙夷、轻视、疏离与不屑毫不掩饰,那目光像淬了冰的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皮肉之上,每一眼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每一瞬都让他清晰体会到刻入骨髓的羞辱,让他恨透了自己这般卑微渺小、任人轻贱的处境,更恨透了这与生俱来的云泥之别。
可他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戾与天生过人的慧根,二十岁才开始识文断字,起步晚到近乎绝望,却凭着一股不要命的韧劲与无师自通的天赋,硬生生在短短数月之内,从一个大字不识的粗人,做到了流畅通读治国典籍、兵家策论,不仅能识文断句,更能吃透其中的权谋之道、治世之术、人心之变,触类旁通,一点即透,连最晦涩的章法都能一眼洞穿。那日帝师偶然路过书房,随手翻阅他誊写批注的策论,看着纸上工整沉稳的字迹与鞭辟入里的见解,久久伫立不语,最后抚着长须,望着他的背影发出一声沉沉慨叹:“无师自通,大器晚成,心性与资质皆异于常人,此等天赋,当真天妒英才。”
这句旁人听来极尽赞誉的评语,落在他耳中却激不起半分波澜,只让心底蛰伏的野望燃得更加汹涌。
他捧着一叠抄录完毕的卷宗轻步踏入太子内殿,殿内燃着凝神的檀香,太子正端坐案前批阅奏折,烛火映得那人眉眼温润依旧,抬眸看向他时,目光里裹着一层他最厌恶、最无法忍受的温和怜悯,那眼神不是看待臣属的器重,不是看待知己的认同,而是看待一个身世可怜、需要被庇护的弱者,像在看一只受伤后需要投喂的孤兽。太子缓缓放下狼毫,声音平缓温润,带着不加掩饰的体恤:“近日抄录文书辛劳,若是力竭,便回偏院歇半日,不必这般苛待自己。”
他垂首躬身,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攥着卷宗边缘,指节泛白,面上平静无波,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臣不辛苦,能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是臣的本分。”
太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身形上,语气又轻了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排:“东宫之内安稳平和,你安心在此停留便是,外头的刀光剑影、风风雨雨,本殿下会为你挡下,不必忧心,也不必妄动。”
一句安稳,一句庇护,在他耳中全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与施舍。他不要这镀金的牢笼,不要这廉价的体恤,不要这让人窒息的同情,他要的从来不是被人护在羽翼之下,不是被人圈养起来苟活,他要的是权柄,是生杀予夺的大权,是站在万人之巅俯瞰天下的底气,是让所有曾经轻贱他、践踏他、羞辱他的人,都只能俯首跪地、瑟瑟发抖,对他敬畏有加,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出细密的血珠,疼痛让他更加清醒,眼底掠过一丝狠戾而执着的暗芒。怜悯于他而言,从来不是恩赐,而是这世间最尖锐、最难忍的羞辱。他要挣脱这笼槛,要撕碎这卑微,要手握乾坤,要让天下人,惧他、畏他、仰他、俯他,再也无人敢以半分轻慢待他。
…
牢狱深处的烛火在风里明明灭灭,将偌大的地方映得一片诡谲猩红,方才还端坐案前批阅奏折的太子此刻颓然倒在他的脚下,那身素来洁净素雅的素色锦袍被滚烫的鲜血浸透晕开,大片刺目的红顺着衣摆蜿蜒流淌,在金砖地面上积成小小的血洼。
曾经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眉眼此刻紧紧蹙起,唇角不断涌出带着腥气的血沫,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眸死死定格在他的身上,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痛楚、难以置信的错愕、被至亲背叛的碎裂,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绝望,那目光像一把淬了冰的长剑,直直刺穿他的四肢百骸。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柄锋刃染血的匕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手腕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冰凉的刀柄都几乎要从掌心滑脱,匕首上的血珠一滴接一滴砸落在地面,发出清脆又凄厉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内反复回荡,可即便浑身颤抖不止,他眼底深处却缓缓掀起一片冰冷刺骨的狠厉,那是压抑数年的屈辱与野望轰然爆发,是挣脱所有束缚的疯狂,是将那个站在云端的人狠狠拽入泥沼的快意,是再也不做笼中雀的决绝。
太子的气息一点点变得微弱,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那双盛满绝望与碎裂的眼眸始终未曾闭上,就那样定定地凝望着他,望得他心口骤然紧缩,浑身寒毛倒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窒息。
他猛地从冰冷的硬板榻上弹坐起身,胸腔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如同雨水般顺着额角滑落,瞬间浸透了身上单薄破旧的里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之上,带来刺骨的冰凉。
梦境里那片刺目的猩红与太子绝望的眼神还死死烙印在眼底,挥之不去,连垂在身侧的手都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指尖冰凉僵硬,仿佛还握着那柄染满鲜血的匕首。
可还不等他从这场惊魂动魄的噩梦中彻底回过神,一桶冰冷刺骨的脏水便毫无预兆地兜头泼下,狠狠砸在他的头顶与身上,冰冷的水流顺着发梢、脖颈肆意流淌,混着额头的冷汗,瞬间冻得他牙齿打颤,浑身僵麻,连骨头缝里都透出寒意。
“死东西!太阳都快晒屁股了还敢躺在这里偷懒!还不快起来干活!”
尖利刻薄又蛮横粗暴的女声刺破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直直扎进他的耳朵里,是长平侯府里最是欺软怕硬、素来爱磋磨他的粗使婢女,此刻正叉着腰站在榻边,满脸嫌恶与不耐地瞪着他,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凶狠。
他茫然地抬眼望向窗外,天地间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厚重的夜幕沉沉压着屋檐,连一丝晨光都未曾透出,不过是丑时刚过,离真正天亮还有整整一个时辰,根本不到起身干活的时辰,可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半个字,便被婢女更加凶狠的呵斥打断。
“看什么看!还敢顶嘴不成!侯府白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种吗!再不起身,仔细我打断你的腿!”
他沉默着低下头,一眼便看见榻前的青石板地面上,他昨日好不容易省下饭钱、托人从街上换来的几个刚出炉的热烧饼,此刻早已被人狠狠踩在脚底,碾得稀烂破碎,金黄的麦饼碎屑混着泥土、灰尘与脏污,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那是他接下来几日唯一的口粮,是他拼尽全力才换来的一线生机,如今却被人肆意践踏,连一点完整的碎屑都不曾留下。
刺骨的冰冷、蚀骨的屈辱、撕心的饥饿、无边的绝望,与方才梦境中亲手弑杀太子的震颤、狠厉、疯狂在这一刻齐齐涌上心头,将他整个人狠狠吞没,他僵坐在冰冷潮湿的榻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一动不动地望着地上被碾烂的烧饼,又在恍惚间想起梦中太子那双碎裂绝望的眼眸,垂在身侧的双手越攥越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皮肉里。
庭院残雪未消,寒风卷着碎雪割面,阿摄攥着冻得僵硬的竹扫帚,将最后一撮积雪扫至墙根,指尖早已冻得发紫发麻,双臂沉得如同灌了铅。
扫完庭院,他又被驱至正门守门,孤身立在风口里,像一截被遗忘在寒天里的枯木。朱漆大门半开,檐下灯笼悬着,昏黄微光浅浅淌在地上,勉强圈出一小片暖意,却挡不住四面涌来的寒气。天微亮时,淅淅沥沥的冷雨落了下来,雨丝混着风贴在身上,浸透粗布衣裳,冷意直钻骨髓。
一道身影踏雨而来,青衫玉带,气度沉稳,阿摄一眼便认出是常来侯府的兖州通判姚卫州。
他上前半步,垂首低声道:“大人,请留步。”话音落,他从怀中摸出一方贴身揣着的粗布,布上还留着少许体温,“您靴上沾了泥雨,不便入内,我替您擦净。”
不等姚卫州应声,他已半蹲下身,垂着头仔细擦拭对方靴面,长发遮去眉眼,只露出一截清俊苍白的侧脸。
姚卫州低头扫了一眼,并未多言,只淡淡抬足,任由他打理,待擦净便径直入府,未曾多看他一眼。
姚卫州入厅见了长平侯,行礼拜坐,脑中却忽然闪过方才那少年的面容,一股熟悉感猛地涌上。
他暗自比对,惊觉那少年眉眼竟与长平侯隐隐相似,可少年的长相更显清俊阴柔,眼底藏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戾狠绝,如蛰伏的狼,只一眼便叫人心头发寒。
姚卫州混迹官场多年,心思深沉如狐,只一瞬便猜出七八分内情,知晓这少年定是侯府藏在暗处的人,身份不便示人。
他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将所有揣测压在心底,面上依旧如常,只与长平侯闲谈公事,半句未曾提及门外的少年。
姚卫州甫一落坐,下人便躬身奉上热茶,热气袅袅升腾,在微凉的厅堂里散开一层薄薄的雾霭。他指尖轻抵温热的瓷壁,缓缓摩挲着,周身裹挟而来的晨雨湿寒尚未散尽,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肃。厅堂之内烛火静静燃烧,光影明暗交错,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悠长,连空气都显得凝滞而沉重,他略一沉吟,便径直切入最核心的要务,声音低沉而清晰,字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侯爷,兖州漕运如今已是隐患丛生,暗流汹涌,再不加遏制,迟早要酿成塌天之祸。”
长平侯端坐于正厅主位,一身锦袍衬得面容威严,指尖不急不缓地轻叩着乌木扶手,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声响。他目光沉沉,听着姚卫州的话语,神色并未有太大起伏,可眼底深处已然掠过一丝冷冽,开口时声音浑厚,带着身居高位的沉稳与审视。
“姚通判何必危言耸听,上月漕运司呈递的账册明晰完备,漕粮起运、押运、入库皆有记录,何来祸事一说。”
“账册之上自然是滴水不漏,可真正行于江上的漕船,却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勾当。”姚卫州微微倾身,将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的忧虑愈发深重,“卑职昨夜刚接到水营守军的密报,北线主运官粮的永安号漕船,在白郡渡口下游十里之处离奇沉没,三千石漕粮尽数葬身江底,随船的十八名漕丁常年行船,熟谙水性,最终却只有三人侥幸生还,其余十五人皆被滔滔江水卷走,连尸骨都无处可寻,江面之上只余下几片破碎的船板,诉说着当夜的惨状。”
他稍作停顿,任由这桩骇人听闻的祸事在寂静的厅堂里慢慢发酵,目光凝重,继续道出其中最令人心惊的疑点。
“那片水域江面开阔,水流平缓,既无暗礁险滩,亦无暴风骤雨,船身残骸之上更无丝毫撞击破损的痕迹,根本不似意外翻覆。幸存的漕丁惊魂未定,只说夜半行船之际,江面忽然飘来数盏幽绿鬼火,在浓雾之中忽明忽暗,众人惊惧未定之时,船底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艘大船顷刻侧翻,连呼救的间隙都没有,便被江水彻底吞没。”
长平侯的眉头骤然紧锁,敲击扶手的动作戛然而止,指节微微泛白,语气里添了几分彻骨的冷厉。
“鬼火之说纯属无稽之谈,分明是有人刻意装神弄鬼,暗中对漕运下手。”
“侯爷慧眼如炬,一语中的。”姚卫州连忙颔首应和,语气随之更加沉重,“这还只是近期浮出水面的一桩惨案,三个月前,押送十万两漕银的顺安号行至漕运总督辖地边缘,突然遭遇大批蒙面水匪劫掠,银车被洗劫一空,押运官兵死伤惨重,漕运总督震怒之下亲自督办三月,层层追查,到头来却只抓捕了几名无名小卒顶罪,真正幕后主使与劫银之人依旧逍遥法外,踪迹全无,成了一桩无头悬案。”
他话锋缓缓一转,提及一桩早已被刻意尘封的旧案,声音也随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意味。
“最让卑职不安的,还是去年漕运总督离奇暴毙一案。彼时总督大人顶着多方压力,暗中核查曹家把持的漕运账目,已然掌握了曹家以次充好、克扣漕粮、私通外流的铁证,眼看便要上书直陈,却在当夜暴毙于官船之上,死因含糊不清,随身携带的账册与证据不翼而飞,案子几经核查,最终也只能以暴病身亡草草了结,背后黑手始终藏在暗处。”
姚卫州抬眼望向长平侯,目光深邃如潭,将兖州漕运的烂疮彻底揭开。
“如今整个兖州漕运脉络,早已被曹家世族牢牢掌控,官商勾结,上下串通,层层盘剥,中饱私囊。南粮北运,千里江途,等到入京入库之时,十成漕粮往往只剩七成,其余三成或被暗中倒卖,或被克扣侵吞,更有甚者,便如永安号一般,以种种离奇意外沉入江底,销赃灭迹。长此以往,非但周边受灾州郡无粮可济,就连兖州本地的军粮供给、百姓生计,都要被这条腐烂透顶的漕运链条彻底掏空,届时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
姚卫州望着端坐主位的长平侯,神色愈发沉凝如铁,厅堂内烛火在风隙中微微晃动,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壁上,明明灭灭,恍若暗潮涌动的人心。他缓缓前倾身子,声音压得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直戳长平侯最核心的权柄命脉。
“侯爷心中自然比谁都清楚,兖州乃是北疆第一咽喉,边关要塞,直面北狄铁蹄践踏,数万戍边将士在荒漠寒风里浴血死守,军械粮草全数仰仗漕运千里输送,一丝一毫都耽搁不得。若是漕运继续这般乱象横生,沉船、劫银、克扣、贪墨接连不断,悬案堆积如山却始终无法彻查肃清,前线粮草必然延误断供,军中一旦无粮,军心顷刻便会溃散,将士们纵使悍不畏死,也难抵饥寒交迫的绝境,更别说抵挡北狄随时可能掀起的大举进犯。”
他语气微顿,眼底翻涌着凝重与忧虑,继续将最残酷的后果摊开在长平侯面前。
“侯爷身负镇守北疆、守护家国的重责,若是因漕运断绝、粮草不继而连一场稳固的胜仗都无法拿下,届时朝野非议沸腾,文官弹劾如潮,皇上与太后必定借机发难,步步紧逼,您手中紧握多年的兵权,便再也无法稳固掌控,只能眼睁睁被削权架空,拱手让与他人。一旦失了兵权,侯府百年基业便成了风中残烛,非但护不住家族荣耀,连自身安危都将岌岌可危。依卑职愚见,侯爷必须早做后手,哪怕是逆天改命、向阎王借兵借粮,也强过临危之际束手待毙、任人宰割,毕竟如今的漕运之乱,从来不是天灾,而是直指侯爷的**。”
长平侯静静听着,指尖不急不缓地敲击着乌木扶手,神色始终平静无波,仿佛早已将天下棋局尽收眼底。待姚卫州话音落下,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而淡漠,带着身居高位者洞悉一切的冷然与嘲讽,又藏着对皇权算计的不屑与轻慢。他抬眼看向姚卫州,目光锐利如刃,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你啊,终究还是把局面看得浅了。这漕运哪里是真的出了无法收拾的大乱子,分明是皇上在借题发挥,故意纵容乱象滋生,用这般阴柔手段敲打牵制于我,逼我自乱阵脚,好顺理成章收回兵权,削弱侯府势力。你且安心看着,不必等候多久,只要康王在朝中稍加周旋斡旋,再暗中施压动上几分手脚,那些迟迟不肯运到的粮草军饷,自然会源源不断顺着水路送来,那些悬而未决的漕运旧案,也会悄无声息不了了之。”
姚卫州闻言瞬间恍然大悟,连忙躬身低首,脸上露出心悦诚服的神色,连忙顺着长平侯的意思温和回应,语气里满是周全谨慎的考量。
“侯爷目光高远,一眼便洞穿了朝堂之上层层叠叠的权谋算计,卑职自愧不如。卑职并非看不出这背后的皇权心思与诸侯博弈,只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纵然皇上最终会松口放行,粮草早晚也会运抵,咱们提前稳住漕运、布下后手,也仅仅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免得真到危急关头被人死死掣肘,落得满盘皆输、无法挽回的境地。”
姚卫州安坐席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瓷质茶盏边缘,茶盏内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微凉的触感让他心神微定,方才在侯府门外遇见的那名守门少年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那少年垂首擦靴时沉静温顺的姿态,与眉眼间隐现的阴鸷冷戾形成了刺目的对比,那股从骨血里透出来的狠劲,绝非寻常仆役所能拥有,更非任人摆布的傀儡所能具备。他略一凝神,将周遭浮动的气息尽数纳入耳中,确认厅外并无旁人窥听,才缓缓压低声音,将话题悄然引向那枚被遗忘在暗处的棋子,语气里带着官场老臣独有的审慎与周全。
“侯爷,方才在府外门庭之下,卑职偶遇了那位守在门边的少年。”
长平侯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眸色沉静如深潭,并未立刻接话,只以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厅内的烛火轻轻跳动,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更添几分深不可测的威严。
姚卫州见状,便顺着思绪直言不讳,字字句句都带着深思熟虑的考量,既点明了利害,也暗含着提醒之意。
“依卑职浅见,侯爷莫非是打算将这少年,当作一枚可进可退的棋子,适时送到太后跟前去?此人在侯府多年籍籍无名,无依无靠,大字不识一斗,无才无势无根基,乍看之下毫无威胁,将这样一个人推出去,献给太后拿捏制衡,恰好能转移朝堂之上对侯爷与漕运之事的注意力,也能替侯爷挡去不少明枪暗箭,实在是一步稳妥的棋。只是卑职斗胆多言一句,方才近距离观察,那少年眉眼阴柔却藏锋露戾,骨相里带着一股不甘于人下的悍气,绝非温顺可塑之辈,更非轻易可控之人,这般性子暗藏锋芒,即便只是一枚弃子,留在身边也需格外慎重,免得一时疏忽养虎为患,待到羽翼渐丰之时,反过头来噬主成祸。”
长平侯静静听完,面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既不震怒也不讶异,只是缓缓向后靠向乌木椅背,目光越过敞开的厅门,望向门外微亮的天色,眸底掠过一丝漠然的冷意。他沉默了片刻,指尖极轻地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而沉稳,像是在丈量人心,也像是在布局落子,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上位者对棋子的绝对掌控,以及对骨肉至亲的凉薄算计。
“此事不急,暂且再看看吧。太后那边至今未曾真正追查过他的身世底细,本侯也未曾刻意将他推到台前,他倒好,不安分守己苟全性命,反倒自己一步步主动撞入棋局之中,这般不甘沉寂的性子,倒也算有几分出人意料。”
他话音微顿,眸色骤然沉了几分,道出了心底最真实的盘算,言语间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只有冰冷的权衡与利用。
“若他当真如你所说,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与戾气,那倒也不必白白浪费。正好,拿来做我嫡长子的磨刀石,再合适不过。我那孩儿自幼生在锦绣堆中,被侯府上下护得周全,一路顺风顺水,毫无波折,长久处在毫无竞争、毫无威胁的安逸环境里,只会养出一身骄娇二气,变得愚钝懦弱,哪里能真正懂得如今这朝堂之上波谲云诡、杀机四伏的生存规矩?让他有一个对手,有一块够坚硬的磨刀石,才能逼他成长,逼他学会争夺,学会握紧手中的权势,学会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局之中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