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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入瓮 第21章 东宫

作者:青锦绣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11 03:14:43 来源:文学城

第二十一章东宫

孙临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晋王府别院不在东城显眼处,外头看着只是寻常旧宅,门前两株槐树,一道青石影壁,连守门的人都换了粗布短打,瞧不出半点王府气象。

可院中布置极严。

前门两人,后巷两人,屋檐下另有暗卫轮守。曹远亲自守在东厢外,手里端着半碗冷透的药,脸色比那药还苦。

孙临昨夜被灌了太多乌眠草。

医士说人能醒,已算命大。只是醒来也未必立刻清醒,话能不能问出来,还要看他自己撑不撑得住。

裴砚辞坐在外间。

左臂的伤刚重新上过药,衣袖换了新的,颜色深,看不出血迹。可他脸色比平日苍白一些,眼底也有一层熬过夜后的冷倦。

曹远第三次忍不住劝:“大人,要不您先歇一会儿?孙临醒了,属下立刻叫您。”

裴砚辞没有抬头,只翻着昨夜从慈恩观带回来的残纸。

纸边焦黑,字迹残缺,只剩半行。

东宫旧印,不可见光。

重到连曹远看见时都变了脸色。

东宫二字,在上京已经很少有人敢提。景和帝登基后曾立过嫡长子为太子,后太子因“私蓄银路、交通外臣”被废,没多久便病死东宫。那之后,东宫旧人被流放的流放,贬官的贬官,剩下的人要么闭嘴,要么死得悄无声息。

如今王举子一案,从书院残纸、卢家嫁衣、长丰暗柜一路查到慈恩观,竟又翻出“东宫旧印”。

这已不是普通旧案,不是单凭大理寺一卷案宗就能压得住的东西。

曹远见裴砚辞不答,正要再劝,里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咳声。

医士快步出来:“大人,人醒了。”

裴砚辞放下残纸,起身进去。

孙临躺在榻上,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厉害。

他年纪其实不过五十上下,却像被这几日生生熬老了十年。见裴砚辞进来,他先是茫然,随后像想起什么,整个人猛地一颤。

“别……别拿走……”

裴砚辞在榻边坐下:“孙临。”

孙临的眼珠艰难地转向他。

“你昨夜已出慈恩观。这里不是韩家,也不是长丰银楼。”

孙临喘了几口气,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响:“大理寺?”

“暂不是。”裴砚辞道,“你在晋王府别院。”

孙临脸色更白。

他挣动着想起身,却被医士按住。

裴砚辞看着他:“你怕晋王府?”

孙临嘴唇抖了抖:“天家……都一样。”

曹远皱眉:“你这人,昨夜若不是我们大人带人救你,你现在还在慈恩观里被人灌药。”

孙临却像没听见,只盯着裴砚辞,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处后的恐惧。

裴砚辞没有生气。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放到孙临面前。

是沈大人旧札的誊本。

孙临原本混沌的目光在看见那字迹时,忽然凝住了。

他干裂的唇动了动:“沈司直……”

“沈字柜已经打开。”裴砚辞道,“沈大人旧卷在我手里。”

孙临眼眶一下红了。

一个形容枯瘦、被人折磨到连话都说不清的旧书吏,在看见那几行字时,竟像终于见到故人。

“他没白死。”孙临喃喃道,“他没白死……”

裴砚辞声音放低:“若你想让他真的不白死,就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孙临闭了闭眼。

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开口:“王鸿……是我害了他。”

屋里安静下来。

曹远握紧了刀柄。

孙临喘着气,断断续续道:“我在国子监管旧册,原本只管誊补残卷。王鸿家贫,字写得好,我便常叫他帮我抄些不入正库的旧页,给他几文笔墨钱。他不知道那些旧册要命。我也以为……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不会有人再翻。”

裴砚辞问:“他抄到了什么?”

“景和十八年的婚仪副册。”孙临道,“是礼部正册底稿。底稿里有几处尾数,与长丰银楼旧票相合。王鸿懂算账,他看出不对,问我为何纳征礼、绣料银、礼香银的尾数会反复重叠。”

曹远皱眉:“他只是一个举子,怎么会懂银楼票码?”

孙临苦笑一声:“穷人家的读书人,什么都得懂一点。王鸿替人抄账,替商户算租,替旧铺补票,比许多官吏都看得细。”

裴砚辞沉声问:“你为何不直接报官?”

孙临忽然笑了。

那笑又短又苦。

“报官?”他看着裴砚辞,“沈司直当年就是官。他查到一半,死了。苏夫人递过香谱,也死了。你让我去报哪个官?”

屋里无人说话。

孙临喘了一阵,继续道:“我不敢。我只想把那几页旧册烧了。可王鸿已经看见了。他追着问,问礼香账为何要连着长丰,问婚仪旧册为何会有东宫押痕。”

裴砚辞眼神一冷:“东宫押痕?”

孙临点头,眼底显出一点惊惧。

“当年先太子被废,说他私蓄银路,交通外臣。那只旧印,就是证据之一。可沈司直查到,那印不是真印,是借长丰暗柜转出去的伪押。礼部婚仪账里,有一批银走了东城几家婚嫁名目,最后入了长丰,再从长丰暗柜转成东宫旧印旁的押票。”

曹远听得脊背发寒。

伪造东宫旧印。

这若坐实,便不是翻一桩王举子命案,而是要把十几年前废太子案的地基掀开。

裴砚辞问:“谁做的?”

孙临缓缓闭上眼。

“我没看见最终经手的人。”他说,“只知道礼部那边有韩氏的人。国子监有人改册,长丰有人封柜,慈恩观有人转信。沈司直当年查到‘韩氏礼银’四字,后来便出事了。”

“韩闻章?”

孙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道:“当年他还不是侍郎。”

这句话已经够了。

裴砚辞继续问:“苏夫人呢?”

孙临睁开眼,眼神微微变了。

“苏夫人……”他低声道,“她比许多人以为的都聪明。沈司直查官卷,她查香路。礼香账里用的不是普通礼香,里头有乌眠草。少量令人昏沉,多了便能伪作急症。王鸿死法,和当年一个证人很像。”

裴砚辞眼底彻底冷下来。

“哪个证人?”

“长丰账房,姓梅。”孙临喘着气,“景和十八年,他原本要替沈司直作证,头一夜死在自己屋里。对外说心疾突发。苏夫人后来验过他衣箱旧香,说香里有乌眠草。”

曹远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王鸿不是第一个。

同样的法子,十几年前就用过。

裴砚辞问:“另一半证据在哪里?”

孙临眼神忽然开始涣散。

“另一半……不是我保着。”他声音越来越低,“苏夫人说,若她女儿长大后还要查,就给她。可她后来没来得及……”

裴砚辞俯身:“给谁?东西在哪里?”

孙临唇边抖出几个字。

“闻雪……旧绣样……”

话音未落,他猛地咳起来。

医士连忙上前施针。

裴砚辞没有再逼。

闻雪。

旧绣样。

苏夫人当年留下的另一半证据,竟不在旧账里,也不在银楼里,而在闻雪堂的旧绣样中。

裴砚辞转身走出里间。

曹远跟出来,压低声音:“大人,这供词要入卷吗?”

“暂不。”

“东宫旧印也不入?”

“不能入。”裴砚辞道,“现在入卷,韩氏当夜就会灭孙临,明日朝上便有人参晋王借案翻旧储。”

曹远明白,却仍觉得胸口发闷:“那就这么压着?”

裴砚辞看向院外。

晨光落在青石阶上,冷白一片。

“等证据齐。”

曹远问:“闻雪堂那边,要不要派人去取旧绣样?”

裴砚辞沉默片刻。

“不派。”

曹远一愣。

裴砚辞道:“那是苏夫人留给沈栖月的东西。”

曹远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大人这话,若放在从前,绝不是他说得出来的。

从前裴砚辞查案,只问证据该不该取,不问东西是谁留下的。如今明知旧绣样可能关乎东宫旧印,却说那是苏夫人留给沈栖月的东西。

这不是办案习惯。

这是私心。

裴砚辞像没察觉曹远的神色,只道:“递信给她。孙临已醒,提到闻雪旧绣样。让她自己查。”

曹远应了声,刚转身,又被叫住。

裴砚辞补了一句:“告诉她,慢查,不必急着交出来。”

曹远:“……”

他低头应下。

这哪里是让沈姑娘查案。

这分明是把刀递过去,还怕刀柄硌着她的手。

沈栖月收到信时,正在东偏院看母亲留下的旧箱。

这两日她一直没有睡好。沈知言归家后,东偏院看似松了一口气,可她知道真正的风雨才刚起。慈恩观一夜过后,韩氏那边不会不动,长丰银楼也不会真就这样烧成一堆灰。

青黛将短笺递来时,脸色有些紧。

“姑娘,是裴少卿那边。”

沈栖月接过。

纸上字迹清峻,仍是裴砚辞的风格,言简意赅。

孙临醒,供出景和十八年礼香账,韩氏礼银,东宫旧印疑伪。

另提:苏夫人留有“闻雪旧绣样”。

慢查,不急交。

沈栖月盯着最后四个字,指尖轻轻顿住。

青黛看完,低声道:“姑娘,闻雪堂以前还有绣样吗?”

沈栖月一时没有答。

她记得。

小时候母亲确实常收一些绣样。闻雪堂是香药铺,照理不该收绣样。可母亲说过,香囊、衣料、药袋、绣线,本就分不开。女子身上许多东西,不写在账册里,却藏在针脚里。

那时她还太小,不懂这话。

如今才知道,母亲或许不是在说女红。

是暗码。

沈栖月合上短笺,起身去取黑漆箱。

青黛忙上前帮她。

箱里旧账、香谱、残笺都被翻过许多次,唯独最底下一层布包,她从前很少碰。那包绣样看起来只是旧物,有兰草、海棠、折枝梅、并蒂莲,还有几张未绣完的香囊纹样。

沈栖月将它们一张张铺开。

纸已经泛黄,绣线褪了色,有些地方甚至被虫蛀出细小洞眼。青黛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只觉得这些花样精巧,却不像能藏证据。

“姑娘,会不会是孙临记错了?”

沈栖月没有说话。

她指尖停在一张折枝梅图上。

那张绣样极素,只用浅墨勾了几笔枝干,旁边点了三朵梅。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可沈栖月忽然想起,母亲从前极少画梅。

母亲喜欢海棠。

闻雪堂里挂过一幅海棠香图,母亲说,海棠暖,闻着像春日。

而梅太冷。

她几乎不用。

沈栖月将折枝梅拿起来,对着窗光看。

纸背隐隐透出几处针孔。

针孔并不随花枝走,而是散在边角,像有人随手试针。可沈栖月看着看着,心口忽然一跳。

这些针孔的位置,像尾数。

她立刻取出王鸿残纸,又翻出父亲沈大人旧账。

三处尾数,一一对上。

青黛看着她的动作,声音都轻了:“姑娘?”

沈栖月没有立刻答。

她把折枝梅翻到背面,用细炭轻轻拓过针孔。几行浅浅的点痕显出来,不成字,却像一串被拆开的账码。

沈栖月看了很久,低声道:“母亲把账藏进绣样里了。”

青黛倒吸一口气。

沈栖月又翻出另外几张。

海棠图没有。

兰草图没有。

并蒂莲有两处。

香囊纹样有一处。

其中一张香囊纹样上,针孔连成的尾数,正好与长丰旧票的残角相合。

沈栖月看着那张绣样,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母亲不是没有留下证据。

她留下了。

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她这个女儿都隔了这么多年才看见。

青黛红了眼:“苏夫人当年一定知道会有今日。”

沈栖月轻轻摇头。

“不。”她声音很低,“她是怕没有今日。”

怕她长不大。

怕她不敢查。

怕她一辈子被沈家护在体面里,永远也看不见这些旧针孔。

所以苏夫人把证据藏在最不起眼的绣样里,藏在一个女儿日后或许会打开、又或许永远不会打开的旧箱底。

沈栖月慢慢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眼底已经清明。

“青黛,备车。”

青黛一愣:“姑娘要去闻雪堂?”

“嗯。”

“可老夫人那边……”

“就说我要去给知言配安神丸。”沈栖月把旧绣样重新收好,只留下折枝梅那张,“闻雪堂该开门了。”

青黛怔住。

闻雪堂这些年一直半开半闭,只维持旧铺不倒。若姑娘今日说“开门”,便不是去问几句旧事,而是要真正把苏夫人留下的旧路接起来。

“姑娘想好了?”

沈栖月垂眼看着折枝梅。

“想好了。”

沈家能保她一时,却不能替母亲说话,不能替父亲洗冤,也不能替王鸿和孙临这些人讨回命。

半个时辰后,沈栖月去了上房。

她今日穿得比前几日素,月白衣裙,外罩一件浅青披风,神色仍有些疲倦,却比前几日稳得多。

老夫人听她说要去闻雪堂,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知言已经回来了,还配什么安神丸?”

沈栖月低声道:“知言这几日睡得不好,夜里总惊醒。孙女想去闻雪堂拿母亲旧方配一味清心丸。”

崔氏也在一旁,神色有些迟疑:“让周掌柜送来便是,何必你亲自去?”

沈栖月垂眼:“有些旧方,周掌柜未必敢动。母亲留下的箱钥在我这里,我想亲自看一看。”

老夫人听见“母亲”二字,神色微微变了。

沈家这些年很少提这个名字。

她出身商户,却嫁给沈大人,叫沈大人与沈家离了心。可后来沈大人死后,也是这个商户女,一个人撑着两个孩子,直到自己撑不住。

老夫人并非全然不怜她。

只是怜惜里,总夹着太多旧怨与后悔。

“栖月。”老夫人声音沉下来,“你近来出门太多。”

沈栖月没有反驳,只道:“孙女知道。”

“知道还去?”

“祖母。”沈栖月抬眼,声音轻而稳,“闻雪堂是母亲留下的铺子。知言如今能回来,是因大理寺认他不是凶手,可案子未明,王举子死因未清,外头风声也不会立刻停。沈家护着我和知言,我知道。可我总不能连去母亲旧铺给弟弟配药,都要避着旁人眼色。”

屋里静了一瞬。

崔氏想说什么,却又停住。

老夫人听着,竟听出一点三郎当年的影子。

老夫人看她许久,最终道:“午前去,午后回。带足人,不许再绕去旁处。”

沈栖月屈膝:“是。”

她退出上房时,崔氏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道:“母亲,她如今主意越来越大了。”

老夫人没有立刻答。

佛珠在指间转过一颗又一颗。

许久后,她才道:“她父亲当年也是这样。”

崔氏脸色微变。

老夫人闭了闭眼。

“可她比她父亲更能忍。”

闻雪堂重新打开正门时,南城药行街正是人多的时候。

周掌柜亲自站在门口,把挂了多年的旧牌擦了一遍。闻雪堂这几年虽没彻底关门,可一直只接旧客,门脸半掩,像一间不愿被人记起的旧铺。

今日不同。

门开了。

药柜擦净,香盒摆出,门口又挂上新写的小牌。

清心丸,安神香,醒神散。

另收旧香囊、旧绣样,辨香辨药,不问内宅私语。

最后那八个字,是沈栖月亲手添上去的。

不问内宅私语。

周掌柜看着那八个字,低声道:“姑娘,真挂出去?”

沈栖月站在柜内,神色平静:“挂。”

“这一挂出去,往后麻烦不会少。”

“闻雪堂若怕麻烦,当年就不该留到今日。”

周掌柜沉默片刻,终于亲自把牌挂上去。

青黛站在沈栖月身侧,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热。

她一直知道姑娘在查旧事,却直到今日才真切觉得,姑娘不是偷偷摸摸从沈家缝隙里找一条路了。

她是在开门。

开一扇属于自己的门。

第一位客人,是个年轻妇人。

她遮着半张脸,手里攥着一只旧香囊,进门时犹豫了许久,几乎想退。沈栖月没有催,只让青黛倒了一盏温水给她。

妇人坐下后,声音很低:“我婆母说这是安胎香,可我每次闻了,心口都闷。”

沈栖月接过香囊。

香气很淡,未必有毒,却压得太厚,孕中之人久闻确实不妥。她拆开一角,细看里面的草药,轻声道:“不是害人的东西,但不适合你。回去若有人问,就说闻雪堂说你体质燥,不宜用热香。”

妇人怔住,眼圈一下红了。

“多谢姑娘。”

这只是小事。

甚至不算案子。

可沈栖月看着她小心翼翼把香囊收回去的样子,忽然明白母亲当年为什么会留下闻雪堂。

有些女子的难处,在公堂上算不得证据,在家族里算不得委屈。

可它们真实存在。

从那一只香囊开始,闻雪堂一日里接了五个客人。

两个问安神香,一个问熏衣药,一个送来旧香囊,还有一个南城绣娘拿着一张旧绣样,说想问问这图案能不能配香。

那绣娘走后,周掌柜将她留下的绣样放到沈栖月面前。

“姑娘,这张有些怪。”

沈栖月低头一看。

是一幅并蒂莲。

针脚很旧,却不是阿绾的手法,也不像普通绣娘试样。纸角有三处针孔,针孔位置,正与苏夫人旧绣样中的一列尾数相似。

她心口微微一沉。

闻雪堂一开门,旧线便自己找上来了。

青黛低声道:“姑娘,这会不会是有人试探?”

“会。”

“那怎么办?”

沈栖月把绣样收好:“接着。”

“若是陷阱呢?”

“那也接着。”沈栖月抬眼,“别人既然递了线,我总要知道线那头是谁。”

同一时刻,西城国子监外,一辆青篷马车停在旧书铺门前。

车帘掀起,下来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一身素青长衫,眉目温润,气质清雅。旧书铺掌柜见他,忙迎出来:“程二公子,您要的旧册已经理出来了。”

程怀瑾接过书册,翻到其中一页。

那是景和十八年国子监抄录旧册的副目。

王鸿。

孙临。

沈大人。

三个名字虽然不在同一页,却都被人用极浅的墨线做过记号。

程怀瑾目光停了片刻。

“这册子,还有谁问过?”

旧书铺掌柜迟疑道:“前些日子有个举子问过,姓王。后来……听说死在明德书院了。”

程怀瑾合上册子。

“还有呢?”

“今日早些时候,大理寺的人也问过。”

程怀瑾没有露出太多意外。

他把书册收起,声音温和:“若再有人问,暂且不要说我来过。”

掌柜忙应。

马车重新往东城驶去。

车中,程怀瑾垂眼看着那册旧目,许久没有翻页。

他听沈家长辈提过沈栖月。

温顺,安静,父母双亡,与弟弟相依为命,是个适合安稳过日子的姑娘。

可这些天上京风声里,那个名字却一次次与王举子案、大理寺、卢家嫁衣、闻雪堂联系在一起。

程怀瑾忽然觉得,沈家那些长辈或许看错了。

傍晚时分,裴砚辞收到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闻雪堂。

沈栖月今日重开正门,挂出“辨香辨药,不问内宅私语”的牌子。铺中收了一张并蒂莲旧绣样,疑似有人试探。

另一条来自国子监旧书铺。

程怀瑾取走景和十八年旧册副目。

曹远念到这里时,忍不住抬眼看了看裴砚辞。

裴砚辞正在拆纱布换药,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程怀瑾?”

“是。国子监司业程大人的次子,前些日子沈家似乎曾有意同程家议亲。”

屋里静了一瞬。

曹远立刻后悔自己嘴快。

裴砚辞却只是垂眼把纱布重新缠好,语气平平:“他查旧册做什么?”

“暂不清楚。但他带走的是景和十八年的副目,和孙临、王鸿那条线有关。”

裴砚辞系好纱布,神色看不出喜怒。

“派人盯着。”

曹远应声。

刚要走,又听裴砚辞问:“沈家同程家议亲,走到哪一步了?”

曹远脚步一停。

他硬着头皮道:“只是口风。裴家正门求娶后,应当便停了。”

“应当?”

曹远:“……属下再查清楚。”

裴砚辞没有再说话。

曹远退出去后,案房里只剩灯火轻响。

裴砚辞垂眼看着沈栖月今日挂出的那八个字。

不问内宅私语。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果然不会等。

只是程怀瑾这个名字,像一根不该出现的细线,忽然横在案面上。

安稳,清贵,国子监。

沈家原本给她选的路。

裴砚辞把那张消息笺压入卷宗,神色淡了下去。

程怀瑾太干净。

干净到沈家会觉得他很好。

夜色落下时,闻雪堂终于关门。

沈栖月坐在后堂,面前放着今日收到的旧香囊和旧绣样。她将那张并蒂莲纹样与母亲留下的几张旧图叠在一起,对着灯看了许久。

针孔不完全一样。

但确实是同一套记法。

有人知道母亲当年的旧码。

青黛站在一旁,压着声音道:“姑娘,这人是敌是友?”

沈栖月垂眼:“不知道。”

“那这张绣样……”

“先收着。”沈栖月道,“明日让周掌柜查今日送绣样来的那个绣娘。”

青黛点头。

沈栖月又打开裴砚辞送来的短笺,看了看最后那句“慢查,不急交”。

她本想把短笺烧了。

可指尖落到纸边时,却停住了。

片刻后,她将短笺折起,夹进香谱。

青黛看见了,却没敢问。

姑娘说不在意裴少卿。

可裴少卿的信,已经进了苏夫人的香谱里。

沈栖月合上香谱,抬眼看向窗外。

南城夜市灯火一点点亮起来,药行街人声渐远,闻雪堂的旧牌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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