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顾清起得很早。
她简单梳洗,披上那件鸦青色披风,推门时,廊下已候着一位老成干练的管事。
“顾大人,”管事躬身,“殿下吩咐,今日老奴随大人去周家茶园,城中情形老奴都熟。”
顾清将已写好的素笺交给他:“麻烦管事将这素笺寻人替我转交给郡主殿下。”
管事双手接过:“是。”
素笺里没什么重要的,只是这几日路途劳顿,顾清想孟憬难得回来一次,应多休息也应多陪陪长公主和驸马爷。
顾清继而随管事出府。
马车驶过清晨的宣城街巷,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沿街铺子陆续开门,蒸笼的香味飘散在寒湿的空气里。
顾清掀开车帘一角,静静看着这座陌生的城池。
它与京城不同。
没有那样巍峨的宫阙,没有那样森严的里坊,却自有其温润从容的气度。
街巷不宽,却处处透着人气,檐角不高,却每一笔都精致。
难怪孟憬身上有那样一份自在。
也难为她独自在宫里。
顾清很轻地蹙眉叹气。
马车又往前行了一段,周家茶园在城西,占地颇广,依山而建。
马车在园门前停下时,顾清便看见了那座凉亭。
是死者周氏独女被发现的地方。
半山腰上,孤零零立着四角飞檐,覆着青瓦,在冬日有些暗的天空下,显得有些寂寥。
周家老夫人亲自迎了出来。
她年过六旬,满头银发,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素服,眉眼间有历经风霜后的沉静。
“顾大人,”她行了一礼,声音沙哑,“老身盼了您多日。”
顾清还礼,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道:“老夫人,可否容我先去亭中看看?”
周老夫人点头,亲自引她上山。
凉亭不大,内设石桌石凳,桌上还有一盘未下完的棋。
案卷上说,周家独女死时,正独自对弈。
顾清在亭中站了很久。
她看棋盘,看石凳,看亭柱,看檐角。
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管事在一旁静候,周老夫人也沉默着。
良久,顾清开口:“老夫人,令媛生前,可曾提过那位女账房?”
周老夫人摇头:“没有,那女账房是老爷去世后,小女接手茶庄,新聘用的账房。”
“小女说她是能干的,旁的,不曾提过。”
顾清又问:“她们争吵那日,您可在场?”
“不在,”周老夫人顿了顿,“事后我问过下人,只说吵得很凶,关在书房里,听不清说什么,只隐约听见‘对不住’三个字。”
顾清眸光微动:“是令媛说的,还是那位女账房说的?”
周老夫人看着她,半晌道:“是女账房说的。”
顾清在亭中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凉亭边缘,俯身看向亭下的山石草木。
冬日草木凋零,视野开阔。
她忽然问:“老夫人,令媛生前,可常来此亭?”
“常来,”周老夫人说,“小女小时候,老爷常带她来这里下棋,老爷走后,她便一个人来。”
“出事那日,她为何来?”
周老夫人沉默片刻:“老身不知,那日午后她出门,只说去茶园走走,往常也是这样。”
顾清直起身,望向远处连绵的茶山。
冬日的茶园一片黛青,修剪齐整的茶垄,从山脚层层叠叠铺向天边。
她看了很久。
下山时,顾清对管事道:“烦请查一查,那位账房离城那日,是否有人见过她往这个方向走。”
她指向西边。
管事微怔:“那边是码头。”
“嗯,”顾清说,“若她真说了‘对不住’三个字,说明心有愧疚,愧疚之人,往往不敢从原路离开。”
午后,顾清回到长公主府。
她先往书房整理今日所见,刚摊开纸笔,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孟憬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身后跟着提食盒的侍女。
顾清起身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热茶。
“你……殿下怎么来了?”
顾清看见她身后的侍女想起还在长公主府,遂改口。
孟憬让侍女把食盒放在桌上,将人屏退才笑:“我不能来吗?”
顾清明了地笑,将孟憬迎到书案前,再让她坐下,缓缓道:“自然是能,只是我以为你会在长公主殿下那边多待会儿。”
孟憬顺势握住她的手往后靠:“母亲乏了,去歇息了。”
顾清点头:“殿下怎么知道我刚回来?”
孟憬倚着,眉眼半弯:“我让人在门口一直望着的,见你的马车进了巷口,便让小厨房现蒸了糕。”
顾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窗外天光依旧有些暗,却衬得孟憬的眉眼愈发柔和。
顾清轻声道:“让你久等。”
“不久,”孟憬笑,“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孟憬用另一只手,替她揭开盏盖:“查了一上午,先喝口茶。”
“好。”
顾清喝了茶,孟憬又拈起一块云片糕递过来:“再吃点东西,案子可以慢慢讲。”
“好。”
顾清接过,糕还是热的,松软香甜。
她慢慢吃着,将今日在周家茶园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孟憬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等顾清说完,她才轻声道:“你觉得那位女账房不是凶手?”
“未必不是,”顾清说,“但动机不明,若她为财,周家独女死后她并未得到任何好处,若为仇,她与周家独女无旧怨,若为情……”
她顿了顿。
孟憬挑眉:“为情?”
顾清看她一眼,声音放低了些:“卷宗里提到,周家独女生前曾与一神秘男子往来密切,老夫人否认,说她女儿从未议亲,也未有交好的男子。”
“可我问亭中可有男子遗落的物件,老夫人说没有,但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孟憬眸光微亮:“你觉得她在说谎?”
“不是刻意说谎,”顾清斟酌着措辞,“更像是……有所顾虑。”
“顾虑什么?”
顾清摇头:“还不清楚。”
她将最后一口云片糕吃完,喝了口茶,又道:“我已让管事去码头查问,若那账房真是从水路离开,总会有人见过她。”
孟憬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顾清抬眸:“怎么了?”
孟憬轻轻抬手抚上她的眉眼,温热地指尖细细地描摹轮廓,低低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认真办案的样子,很好看。”
顾清怔了一下,随即有控制不住的热度开始蔓延,从她抚过的眉眼,到脸颊到耳尖。
她看着孟憬。
孟憬还倚在椅背里,姿态闲适,眉眼含笑。
孟憬最清楚不过,哪样的情话能让这位素来沉稳自持的顾大人不再沉稳。
她垂眸看着孟憬,看着她含笑的眼,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唇角,看着她散落在肩侧的长发,看着她披着的那件家常的浅色褙子,在午后暗淡的天光里,温润得像一块暖玉。
心跳漏了一拍。
顾清忽然弯下腰去。
她没有犹豫。
孟憬的笑意还在唇边,便被温软的触感覆住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
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初雪,像拂过水面的柳絮。
顾清这个人,明明克制成那样,也会在这种瞬间,向她妥协。
孟憬没有动。
她只是微微仰着脸,任顾清这样吻着她。
窗外天光暗淡,廊下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鸟鸣。
顾清的气息拂在她面上,带着方才那盏茶的清苦,和云片糕的甜。
很轻。
也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才缓缓退开些许。
她的脸还有些烫,耳尖也红着,眼底却有清浅的笑意漾开。
孟憬望着她,忽然抬起手,指尖似有似无地划过她的唇瓣。
“顾大人,”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笑,“这可是在长公主府。”
顾清一顿。
孟憬又道:“我母亲虽然乏了去歇息,可说不准什么时候醒了,又找我去说话。”
顾清的耳尖地绯红又深了几分。
她直起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被孟憬握住了手腕。
“退什么?”孟憬笑着把她拉回来,“顾大人想赖账?”
顾清被她拉着,只好又弯下腰去,声音放得极低:“我没想退。”
“那你是觉得,我方才说得不对?”孟憬偏着头看她,“你认真办案的样子,不好看?”
顾清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好看,”她说,声音很轻,却认真得像在说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可殿下更好看。”
孟憬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这回轮到她微微地怔住了。
顾清弯着腰,与她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她眼底深处向外浮开的涟漪。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在遥远的宣城,在长公主府的偏院中,在这样一个天色暗淡的午后。
没有京城那些繁缛的规矩,没有宫墙内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
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可以弯着腰吻她,可以看着她怔住,可以这样近地对她说:
“殿下。”
“嗯?”
“云片糕很甜。”
孟憬笑起来,还没反应过来,顾清便又低下头去。
这一次,吻得比方才久一些。
檐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拂过青瓦,拂过廊前的红梅,沙沙的,轻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