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管事从码头带回了消息。
“大人所料不差,”他躬身道,“账房姓苏,单名一个禾字,离城那日确是从西水门上的船。船家记得她,说她面色很差,上船后一句话没说,只望着窗外发呆。”
“船去了哪里?”顾清问。
“往南,说是要去临安府。”
顾清沉吟片刻。
临安府,与宣城隔着一州一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她提笔写下一封公函,命人快马送往临安府衙,请当地协查此人下落。
写完信,她起身往周家去。
今日要见的人,是周家独女生前的贴身侍女。
侍女名唤阿灵,十五六岁年纪,生得清秀,一双眼睛机灵。
她被带到顾清面前时,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别怕,”顾清声音放得很轻,“你家小姐的事,你知道什么,只管说。”
阿灵低着头,半晌,才嗫嚅道:“小姐……小姐那日出门前,在书房坐了很久。”
“多久?”
“一个多时辰,她什么也没做,就坐在那里,对着桌上那盘棋发呆。”
“什么棋?”
阿灵的声音更低了:“是……是小姐和那位苏账房没下完的一盘棋。”
顾清心中微动。
“你家小姐和苏账房,常在一起下棋吗?”
阿灵点头:“常下,苏账房来茶庄半年,小姐得闲便邀她手谈。”
“她们有时在书房,有时在园中凉亭。”
“小姐……小姐生前最爱下棋,小姐说苏账房的棋艺精巧,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对手。”
她说到这里,眼眶有些泛红。
“小姐……小姐其实很在意那位苏账房,苏账房辞工那日,小姐追出去,在府门口站了好久。我问小姐要不要我去把人追回来,小姐却说不用,说‘她自有她的道理’。”
“后来呢?”
“后来小姐便时常一个人去凉亭,对着那盘棋,一坐就是一下午。”
顾清沉默了。
她让阿灵退下,独自在周家的书房坐了许久。
窗外天色渐阴,又有雨意。
她忽然想起周老夫人那闪躲的眼神,想起那句“对不住”,想起那盘无人收起的残局。
有些答案,似乎渐渐浮出水面。
傍晚,顾清回到长公主府。
她先去暖阁向长公主禀报今日进展,长公主听完,没有多问,只道:“顾少卿自去忙吧,不必事事报与本宫。”
话是这么说,顾清却看见她案头放着一份临安府的舆图,边角有手指反复抚过的痕迹。
她退出暖阁,往客房走。
孟憬正在廊下等她。
她今日穿得素净,浅青色的常服,发髻上只簪一支白玉兰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回来了?”
“怎么不进去?廊下冷。”
顾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搭在身上绒毯松动的边角仔细地压回去。
廊下摆着一个小小的炭盆,炭火红彤彤的,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孟憬的手边搁着一卷书,稍稍支着下颌看她。
顾清问:“今天一整日都在看书吗?”
孟憬摇头:“也没有,今日我去了学堂。”
顾清有些诧异:“学堂?”
孟憬很轻地笑:“嗯。”
“你资助的?”
孟憬的目光落向廊外渐暗的天色:“嗯,三年前,宣城水患,母亲将封地内一半的岁入捐了出来。我那时说,银子能救一时之急,却救不了一世。”
“后来我便想着,在宣城各处设几间学堂,让那些读不起书的孩童,有个识字明理的地方。”
顾清静静听着。
“起初只是几间蒙学,后来慢慢添了书舍,添了习武场,”孟憬说到这里,唇角微微扬起,“母亲笑我,说我这性子随了外祖母,见了贫苦便挪不动腿。”
顾清知道她说的外祖母是先帝元后之母,曾任宰辅二十年,一生清廉,死后家无余财。
顾清问:“今日去看了,如何?”
“很好。”孟憬眼中有了些光亮,“学堂的先生是从京城请来的老儒,教得认真。孩子们也肯用功,我去时正背《千字文》,背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有个小个子男孩背岔了气,把‘秋收’背成了‘秋偷’,惹得满堂大笑。”
顾清想象那场景,唇角也不禁弯了弯。
“后来呢?”
“后来我便去了习武场,”孟憬顿了顿,“顺带教他们练了一下午拳脚。”
顾清看向她:“你?”
“怎么?”孟憬微微挑眉,“我不行?”
顾清摇头失笑:“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教。”
“那些孩子皮实得很,有几个女孩练得有模有样,甚至比男孩还要好,”孟憬说着,将手从绒毯下伸出,在炭盆上方烤了烤,“我答应他们,下次去时,带些木剑去。”
顾清看着她的侧脸。
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层素日的清冷都染成了暖色。
她忽然笑了一下。
孟憬偏头瞧她:“笑什么?”
顾清笑着将手边的茶盏端起来,往她唇边递。
“在想,殿下的好,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孟憬看她的动作看她的手最后再看向她的眼睛,半晌后莞尔道:“很多。”
夜渐渐深了。
廊下的炭火烧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红,顾清起身往里添了几块新炭,又顺手将茶盏里凉透的残茶泼了,重新斟了盏热的,递到孟憬手里。
孟憬接过来,却不喝,只是捧在掌心暖着。
“今日去见那个侍女,可有收获?”她问。
顾清便将阿灵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那盘棋,说到周家小姐在书房枯坐的一个多时辰,说到周小姐的夸赞,周小姐其实很在意那位苏账房。
孟憬静静听着,末了,垂眸看着茶盏中浮沉的叶片,轻声道:“有些人的离开,更难以释怀。”
顾清转头看她。
炭火的光在孟憬眼底轻轻跳动,她却没有再说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孟憬忽然问:“你信那苏禾是去了临安府?”
“船家是这么说的。”顾清顿了顿,“但也不排除她中途下船,或者故意放出的风声。”
“临安府,”孟憬慢慢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那里确实是个去处,四通八达,往南可去福建,往西可入江西,若是想隐姓埋名,再容易不过。”
顾清点头:“我已去信临安府衙,请他们协查,只是各地府衙事务繁杂,未必会尽心。”
“那倒未必。”孟憬笑了笑,抬眼看着她,“你忘了,临安知府是谁的门生?”
顾清一怔,旋即想起……
现任临安知府周砚,是长公主当年举荐的人。
“母亲虽不理事,但她的人,她心里有数。”孟憬将茶盏搁在膝上,“你那封公函,只怕比寻常公文管用得多。”
顾清心中微暖,却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她在刑部这些年,办案靠的是证据,是律法,是抽丝剥茧的耐心。
可她也知道,有些门路,有些便利,不是人人都有的。
而孟憬说这话时,神色那样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忽然明白,这才是真正的长公主府。
不显山不露水,可那些看不见的根系,早已深埋在这片土地的每一寸之下。
“在想什么?”孟憬问。
顾清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顿了顿,又问:“殿下过几日还去学堂吗?”
“去。”孟憬的唇角微微弯起,“答应了孩子们要带木剑去,不能失信。”
“那我到时候早些回来,陪殿下一道去。”
孟憬眉眼弯了弯。
“好。”
三日午后,顾清果然早早料理完手头的事,回到长公主府时,孟憬正在廊下等她。
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装束,清水蓝的短襦,青灰的长裙,发髻也梳得简单,只一根木簪绾住。
手上提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见顾清来了,便递给她。
“什么?”顾清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七八柄小木剑,长短不一,打磨得光滑细致,剑柄上还缠着细细的麻绳防滑。
“你做的?”
“嗯。”孟憬说得轻描淡写,“这几日无事,随手雕的。”
顾清握着一柄小剑,细细端详。
剑身笔直,剑尖圆钝,显然是怕伤着孩子。
每一柄的尺寸都不太一样,小的不过巴掌长,大的约有二尺,想来是分给不同年纪的孩子。
她想起孟憬说她“无事”,可这些木剑,从选材、削制到打磨、缠绳,没有三五日的工夫下不来。
“殿下,”她忽然说,“你真的很喜欢那些孩子。”
孟憬偏头看她,眼里有一点浅浅的笑意。
“走吧,”她说,“再晚该赶不上他们下学了。”
学堂设在城西一处旧庙改建的院落里,离长公主府不远。
顾清跟着孟憬穿过几条巷子,远远便听见孩童的喧闹声。
待走近了,便见院门口探出几个小脑袋,一见孟憬,立刻欢呼着跑出来。
“孟姐姐来了!”
“孟姐姐,孟姐姐,你说今日带木剑来的!”
“孟姐姐,我昨日把那套拳练熟了,你来看!”
孩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眼里亮晶晶的。
顾清站在一旁,看着孟憬被一群孩子簇拥着往里走。
她将包袱解开,一柄一柄往外拿,每拿一柄,便叫一个孩子的名字。
“阿福,这是你的。”
“小满,这柄给你,你手小,这柄轻些。”
“二丫,这柄长些,你个子高,正合适。”
孩子们接过木剑,一个个欢天喜地,在院子里比划起来。
顾清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多年前,她刚入刑部那年,办过一个案子。
那案子不大,是城南一户卖豆腐的人家,男人酗酒,酒后打死了自己五岁的儿子。
她去查访时,那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一声一声地说,孩子生前想要一柄木剑,她答应了好久,却始终没能买给他。
后来案子结了,男人被判了流放。
顾清去街上买了一柄木剑,烧在了那孩子的坟前。
现下她想,若是那孩子能早些遇到孟憬这样的人,该多好。
“顾清。”
孟憬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她转头,见孟憬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神里有淡淡的询问。
顾清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看着院子里挥剑的孩子们。
“我在想,”她顿了顿,“殿下这样的人,若是能早些遇见,该多好。”
孟憬唇角弯了弯。
她轻声说:“顾清,我们很早就遇见了。”
顾清笑着:“所以我很幸运。”
院子里,孩子们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有风吹过,带着冬日里难得的暖意。
傍晚时分,两人从学堂出来,慢慢往回走。
巷子很窄,两人并肩,走得很慢。
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橘红,灿烂又好看。
走到巷口时,迎面来了一匹快马。
马上的人一看见她们,立刻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郡主殿下,顾少卿,临安府有回信。”
顾清接过信函,拆开细看。
孟憬站在一旁,没有凑近,只是静静等着。
顾清看完,将信纸折起,抬头看向她。
“苏禾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