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那日,天色还有些暗。
顾清推开窗,庭中积雪未消,她已收拾妥当。
行囊极简,几套换洗衣物,两本未看完的案卷,还有那枚林淡月给的令牌。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顾清回身,孟憬已披着斗篷立在门边,手中提着一盏琉璃风灯,微光映亮她含笑的眉眼。
“走了。”
顾清点头,接过她手中的灯。
马车驶出京城时,天边渐亮。
晨雾如纱,笼罩着尚未完全醒来的街巷。
顾清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目光落在对面孟憬的脸上。
她今日穿得厚实,白狐毛的领子拢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
见顾清看她,便弯起眼尾,像只得逞的狐狸。
“看什么?”
“在想,”顾清顿了顿,“你上次离京回封地,是哪一年?”
孟憬的笑意微微敛了些,随即又淡开:“四年前,母亲寿辰,回去住了三个月。”
她没说的是,那三个月她日日盼着京中来信,却一封也无。
顾清垂下眼,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也只是握住她的手。
孟憬看着她,眉眼很轻地弯了一下,被握住的指尖稍稍点在她的掌心。
马车驶出城门,官道上的积雪被压实,辙痕深深。
远处天边外,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下稀薄的天光。
南下之路比预想的更冷。
越往南走,雪倒是不下了,取而代之的是绵密湿冷的冬雨,裹着寒气往人衣领里钻。
第一晚宿驿站时,顾清便有些咳嗽。
她压着声音,咳得很轻,却还是被睡在隔壁的孟憬听见了。
片刻后,门被轻轻叩响。
顾清开门,孟憬披着外衫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孟憬:“快喝了。”
顾清接过,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从喉间一路烧到胃里。
孟憬站在门边,看她喝完了,才将空碗接过去,又看了她一眼。
顾清以为她要责备,正要开口说“只是呛了风”,却见孟憬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唇角残留的一点姜汁。
动作极轻,极快。
孟憬道:“明日多穿一件。”
然后转身回了隔壁。
顾清站在门内,指尖抚过自己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孟憬指尖的温度。
姜汤的热意蔓延,她才发现自己淡淡地笑。
行程第四日,雨歇了。
天依旧阴着,云层低低压在山顶。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顾清翻开长公主随信附来的案卷摘要,已经看了第三遍。
死者姓周,是宣城最大的茶商周家的独女,年二十七,于十日前被发现死于自家茶园后山的凉亭中。
死状蹊跷,无外伤,无毒征,面容安详如沉睡。
仵作初判为心悸暴毙,但周家老夫人坚称女儿自幼习武,身强体健,绝无心病。
更令人生疑的是,死者死前三日,曾与周家新聘的那位年轻女账房发生激烈争吵。
争吵内容无人知晓,只知账房次日便辞工离去,下落不明。
地方官府追查数日,毫无头绪。
流言渐起,有说是茶商仇家报复,有说是茶园风水不吉,更有荒诞者,指周家独女生前曾与一神秘男子往来密切,恐为情杀。
长公主的信中只寥寥数语:“案情蹊跷,众说纷纭,卿若至,可先勘现场,再问人证,不必急,亦不必惧。”
顾清的指尖停在那句“不必急,亦不必惧”上,若有所思。
孟憬凑过来看了一眼:“母亲的字还是这样。”
顾清抬眼看她。
“小时候母亲教我写字,便是这个笔锋,”孟憬的指尖虚虚描摹着信纸上沉稳的笔画,“只是她的字比我刚硬得多,我的总被她嫌软。”
顾清看着那字,她眼前却渐渐浮现出年幼时孟憬一笔一画仔仔细细练字的身影。
第七日黄昏,马车终于驶入宣城地界。
雨又下起来了,比前几日更密,将暮色淋得愈发沉暗。
顾清掀开车帘一角,透过雨幕,隐约望见城门口立着几盏灯笼,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晕开暖黄的光。
马车在雨中穿过宣城的青石街道,溅起细碎的水花。
孟憬神色平静,甚至比方才在官道上更从容几分,只是握着暖炉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顾清什么都没说,她伸手,将孟憬膝上滑落一角的绒毯轻轻拉正,又将她怀中的暖炉往里推了推,让那份热度更贴掌心。
孟憬垂眸看着她的动作,唇角那一点紧绷的弧度,悄无声息地化开了。
“快到了。”她轻声说。
顾清点头:“嗯。”
马车终于在府门前停稳时,雨势已转为细密如织的雨丝。
府门大开,当先迎出来的是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内侍,衣饰简素,步履却稳,一见孟憬下车,眼眶便微微泛红。
“郡主……”她深深躬身,声音有些发哽,“可算回来了。”
孟憬上前虚扶了一下:“林嬷嬷,四年了,您身子骨还是这般硬朗。”
“托殿下的福,托殿下的福……”老内侍连声应着,目光却已越过孟憬,落在随后下车的顾清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只是安静又细细地看过顾清的眉眼、衣冠、姿态,然后微微躬身道:“这位便是大理寺顾少卿吧,殿下已在暖阁等候,郡主和顾大人请随老奴来。”
顾清依礼还了半礼,随她入府。
公主府的格局与京中截然不同。
没有巍峨的殿宇,没有雕梁画栋,庭院深深,曲径通幽,青石板缝里生着细密的青苔,墙角一株老梅正值花期,暗香浮动。
廊下的灯笼也简朴,素白绢面,只绘一枝疏淡的墨兰。
顾清走在其间,渐渐有些明白,孟憬那周身洗不掉的从容与随性,从何而来。
暖阁在府邸深处。
老内侍在门前止步,躬身道:“殿下,郡主与顾大人到了。”
门内静了一息,随即传出一道女声,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进来。”
孟憬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顾清随她跨过门槛,第一眼,便看见了那位端坐于临窗暖榻上的女子。
她穿着家常的藕色常服,发髻简素,鬓边有几缕霜色,面容却仍看得出年轻时的风华。
眉眼与孟憬有七分相似,却更沉静,更深邃。
那是一双见惯了风浪的眼睛。
长公主放下手中书卷,目光掠过孟憬,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顾清身上。
没有审视,没有威压。
就只是看着。
像在看一道题,一份卷案,一枚落在棋盘上尚未落定的棋子。
顾清上前一步,衣袍拂过地面,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臣大理寺少卿顾清,叩见长公主殿下。”
不是郡主府里与孟憬独处时的轻松姿态,是真正面见尊长,郑重其事的全礼。
额头触在手背,微凉。
阁内寂静。
长公主没有立刻叫起。
孟憬站在一旁,指尖微弯。
片刻后,长公主开口了,声音不辨喜怒:“抬起头来。”
顾清依言抬首,脊背仍保持着端正的姿态,目光却不闪不避,迎向那道沉静的注视。
两人对视。
长公主看着她,看了许久。
窗外的雨声渐渐清晰,落在瓦檐上,落在梅枝上,落在寂静的庭院里。
终于,长公主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个很淡的弧度。
“倒是个胆大的。”
她说,声音仍淡,却不再有方才那种隔着的疏离。
“起来吧,地上凉。”
顾清谢恩起身。
长公主的目光已从她脸上移开,落回孟憬身上。
这一眼,便与方才大不相同。
孟憬静静地看着她,低声道:“母亲。”
长公主看了她半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瘦了。”
两个字,尾音很轻。
孟憬也很轻地叹气:“母亲看着也清减了些。”
长公主有些无奈:“快过来。”
孟憬走过去,在长公主榻边蹲下身,将脸埋进母亲膝上的绒毯里。
长公主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雨声如旧。
顾清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们。
片刻后,长公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顾少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林姑姑,先带顾少卿去客房安置,晚些时候,驸马设了小宴接风。”
老内侍应声而入。
顾清躬身告退。
她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长公主低低的一句,对孟憬说:“你那封信,我收到了。”
“……母亲。”
“不急,”长公主的声音放得很轻,“等你歇好了,慢慢说。”
门扉合拢,将阁内的暖意与雨声一并隔绝。
顾清随老内侍穿过长廊,雨丝斜斜飘进廊下,沾湿她的袖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点痕迹,忽然在想,宣城的雨,似乎没有来时路上那样冷了。
晚宴设在府中一处临水的小厅。
厅内陈设简雅,未点太多灯烛,只在几案四角各置一盏琉璃灯,光影柔和。
长公主仍未换下那身藕色常服,只在外加了一件深青褙子,端坐于上首。
她身侧,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中年男子。
顾清只看了一眼,便知那定是驸马。
并非因他衣饰华贵,也非因他坐于主位。
而是因为,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孟憬简直如出一辙。
弯弯的眉眼,微微上挑的唇角,还有那一种仿佛万事都不往心里去,天生自在的散漫神气。
只是孟憬的笑里常带着狡黠与锋芒,这位驸马爷的笑,却是温润如玉的。
他一见孟憬进来,便放下手中的茶盏,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憬儿回来了,”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欢喜,随即又皱起眉,“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京城的东西不合口味?你母亲还说让我别问,可我……”
“咳。”
长公主轻咳一声。
驸马顿了一下,才低声道:“可我怎么放心得下。”
孟憬安慰道:“父亲,我很好,真的。”
“京城吃的也合胃口,是憬儿不对,让父亲和母亲担心了。”
驸马听了孟憬的话,却并未真正放下心来。
他仍蹙着眉,将女儿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半晌,才半是无奈道:“罢了,回来了就好。”
接着他把目光转向顾清,上下打量一番:“这位便是顾少卿?”
驸马的声音温和,目光也温和,没有半分审视的锐利。
顾清依礼拜见:“臣顾清,见过驸马爷。”
驸马摆摆手,笑呵呵的:“不必多礼,这是家宴,又不是在宫里,坐下说话。”
顾清谢过,落座。
宴席上的菜品,多是江南风味,清淡雅致。
长公主用膳时不喜多言,席间只听驸马偶尔问起孟憬京中近况,以及沿途见闻。
顾清安静用膳,并不多话。
直到羹汤撤下,换上时令鲜果与清茶,长公主才将目光落在顾清身上。
“周家那案子,案卷看过了?”
顾清放下茶盏,正色道:“回殿下,路上已通读三遍,有些细节,还需明日勘验现场后进一步厘清。”
长公主微微颔首,并未追问案情,只道:“此案蹊跷,地方官府查了大半月,连个方向都摸不着,你初来乍到,不急着破案,先看,先听,先想。”
顿了顿,她看向顾清,目光平静:“宣城不比京城,天高皇帝远,有些人事,盘根错节,你查你的案,旁的,不必顾虑。”
顾清微怔。
这话明着是叮嘱办案,暗里却分明是在说:你只管放手去做,自有我替你兜底。
她起身,郑重躬身:“臣谨记殿下教诲。”
长公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倒是驸马在一旁笑着补了一句:“顾少卿也别太紧张,咱们宣城的案子,没京城那么多弯弯绕绕,用心查,总能查清的。”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憬儿难得回来一趟,正好你们到处转转。”
宴散时,夜色已深。
雨不知何时停了,庭院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红梅清冷的暗香。
顾清随孟憬穿过回廊,往客舍走去。
廊下灯笼的光很柔和,落在她们的身上,罩上一层暖光。
孟憬突然偏头问:“怎么样?”
顾清笑了一下:“很好。”
孟憬蓦地也笑起来:“你怎么不问我,我在问你什么怎么样?”
凉风拂面,带起孟憬耳边的碎发,顾清探手过去用指尖轻轻勾住,再别回她的耳后。
微凉的指尖短暂地划过温热的耳廓。
顾清仍然在笑:“不管什么都很好,宣城很好,长公主很好,驸马爷很好,他们对你也很好,对我也很好,都很好。”
她顿了顿:“不过,还是你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