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起时,雪已停了。
庭院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将竹枝压得低垂,青石板路也被覆盖得看不出原貌,唯有廊下那一小片空地被扫了出来,露出湿润的深色。
顾清醒得比孟憬早些。
她轻手轻脚起身,将被角仔细掖好,才披衣下榻。
推开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
天色是灰白里透着些许微蓝,云层散开几处缝隙,漏下稀薄的阳光。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那片皑皑白雪,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屋取了纸笔。
不多时,孟憬也醒了。
她睁开眼,先是在榻上静静躺了会儿,听着外间轻微的动静,然后才起身,披上外衫走到门边。
顾清正背对着她站在廊下,手中拿着什么,低头专注地看着。
“在看什么?”孟憬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
顾清闻声侧身,将手中的素笺递给她:“醒了?昨夜睡的还好吗?”
“嗯。”
孟憬接过素笺,展开。
「西市新开茶馆,荷花酥,还能邀你同去吗?」
没有落款,但孟憬一眼认出顾清清隽的字迹。
她笑起来,抬头看向顾清:“顾大人这是要补上之前欠我的那顿茶?”
顾清眼中也有笑意:“之前总是殿下邀我,今日换我邀殿下,不知殿下可愿赏光?”
孟憬将素笺折好,收进袖中:“既然顾大人诚意相邀,我岂有不去之理?”
两人相视而笑。
早膳后,顾清去了趟大理寺,将手头几桩紧要公务处理妥当,又与寺卿禀明了午后外出之事。
寺卿自然不会阻拦,只嘱咐她雪天路滑,多加小心。
回到顾府时,已是午时初。
孟憬已换好衣裳等着她了。
她今日穿了身浅杏色的交领襦裙,外罩白青色的绣梅斗篷,长发绾成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素净清雅。
见顾清回来,她笑道:“顾大人可让我好等。”
顾清上前握住她的手,将掌心的所有温度都包裹着传递给她,笑了一下:“是我来迟了。”
顾清也换了身常服,靛青色的棉袍,外罩一件鸦青色的披风。
两人共乘一辆马车,缓缓驶向西市。
雪后的街道格外安静,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沿街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西市比平日冷清些,但茶馆酒肆依旧开门迎客,门前扫出的空地上,零星摆着几张桌椅,有不怕冷的茶客坐在那儿,就着热茶赏雪。
孟憬说的那家新茶馆很好找,就在西市最热闹的街口,招牌上写着“听雪轩”三个字,笔法飘逸。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有客来,忙迎上来:“两位客官里面请,楼上雅座安静,正好赏雪。”
顾清要了临窗的雅间。
雅间不大,陈设却雅致,窗边摆着一张矮几,两个蒲团,推开窗,正好能看见街景和对面的屋顶积雪。
“一壶碧螺春,两碟荷花酥,再要几样清淡的点心,”顾清点完茶,看向孟憬,“可还要别的?”
孟憬眉眼微弯:“再多吃不完了。”
茶很快送上来,白瓷茶壶配着同色的茶盏,点心也精致,荷花酥做得栩栩如生,酥皮一层层绽开,真如荷花初放。
顾清斟了茶,将一盏推到孟憬面前:“尝尝看。”
孟憬端起茶盏,先闻了闻茶香,才轻啜一口:“好茶。”
她又拈起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落下,内里的莲蓉馅清甜不腻。
“点心也不错,”她放下半块糕点,抬眼看向顾清,眼中带笑,“不过顾大人今日邀我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吃点心吧?”
顾清也端起茶盏,目光投向窗外:“之前殿下多次相邀,我总是推拒,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所以今日补上?”
“嗯,”顾清转回视线,看向她,“也想,和你一起看看雪。”
孟憬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好。”
她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了掩神色。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如柳絮轻飞。
两人静静对坐,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喝茶,看雪。
茶香袅袅,点心甜香,室内暖意融融,与窗外的寒冷仿佛两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孟憬忽然开口:“顾清。”
“嗯?”
“师父前日来了信,”孟憬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平静,“她说,我母亲已经知道了。”
顾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孟憬,对方神色如常,唯有握着茶盏的指尖有些用力。
“长公主殿下,知道我们了么?”顾清问,声音也放轻了。
孟憬看着她,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嗯,知道了我与你的往来,知道了那些点心、那些花、那道被拆掉的墙。”
她顿了顿,继续道:“师父说,母亲没有动怒,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憬儿是认真的?’”
顾清的心微微提起:“前辈如何回答?”
“师父说,她答:‘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孟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母亲听完,又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让她自己来回我。’”
雅间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
顾清放下茶盏,手指在膝上轻轻收拢:“殿下打算如何?”
孟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放在桌上。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任何纹饰,只在正中写着“母亲亲启”四个字,字迹是孟憬的,却比平日少了几分洒脱,多了几分郑重。
孟憬看着那封信,缓缓道:“我写了一封信,准备今日就派人送回封地。”
孟憬选择主动面对,依然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
顾清看着那封信,好一会儿没说话。
孟憬抬眼看向她,神色柔和:“这封信写了我这些年的心事,写了我为何留在京城,写了我为何总去大理寺,写了那道墙,写了冬至的雪,也写了你。”
她伸手,轻轻覆在顾清的手背:“顾清,我说过,我从未想过要瞒一辈子,这些事,我都会自己告诉她。”
顾清淡淡地笑,眼睛却定定地看着她,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不是你自己,是我们。”
顾清握着孟憬的手,“我们”二字说出口后,悬着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写信是礼数,但仅凭一封信,恐难表诚意,也难尽周全,”顾清思忖着,指尖轻轻地摩挲,“殿下身份尊贵,长公主殿下更是,我若只以笔墨陈情,虽出自真心,终究隔了一层,按礼,我当亲往拜见,陈明心迹,方显郑重。”
孟憬静静地听她说完,些微的偏头,用另一只手支着下颌,稍稍向前倾身,眼中笑意显然:“你想去封地?母亲封地在南边宣城,此时正值隆冬,路远寒冷,且年关将近,大理寺事务……”
顾清语气平稳,认真道:“我会向寺卿告假,普通案卷可携,路途虽远,有心则达,至于年关,若能得长公主殿下首肯,在哪里过年,都是团圆。”
她看向桌面那封孟憬写好的信,又道:“自然,信还是要写的,我可先修书一封,陈明欲亲往拜谒之意,附上我的诚意与……”
顾清停住了,对上孟憬的眼睛,耳尖有些热:“还,还没问过殿下,长公主殿下喜欢什么,我应该拿什么……做见面礼。”
她轻咳两声:“至少让长公主殿下知道,顾清并非轻浮孟浪之辈,所求所愿,皆经深思,亦能担当。”
孟憬看着她一本正经盘算和许诺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但眉眼之间又是藏不住的笑意和在意。
她微微用力回握了下顾清的手:“想知道?”
顾清认真:“想。”
“坐过来。”
顾清怔了一息,起身从那头坐在了孟憬身边。
她刚坐下来,孟憬偏头凑近她,笑盈盈地:“顾大人这是要去提亲?路上辛苦不说,若我母亲刻意刁难,你可有对策?”
顾清被她问得微微一滞,随即坦然道:“精诚为至,金石为开,长公主殿下明理睿智,若真有所询,我据实以答便是,至于辛苦,”她望进身边人的眼睛,“与你相关之事,从无辛苦。”
话音才落,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传来侍女刻意压低的声音:“殿下,顾大人,宫中黄公公来了,说陛下急召顾大人入宫觐见。”
两人一怔,对视一眼。
皇帝此时急召,所为何事?
顾清定了定神,扬声应道:“请黄公公稍候,顾某即刻便来。”
她起身,迅速整理衣袍。
孟憬也随之起身,低声道:“我陪你一起。”
顾清笑着摇头:“陛下只召我,你在此稍作,我区区便回,无论何事,总有应对之法。”
孟憬却也摇头:“我在外面马车上等你。”
顾清知她性子,不再多劝,只点了点头。
顾清先出去,黄公公已在楼下等候,见到顾清,脸上是惯常的恭谨笑容,只是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顾大人,陛下在暖阁等候,请随咱家速速入宫。”
顾清拱手:“有劳公公。”
顾清回头看了眼,还在雅间里的孟憬。
孟憬对她微微颔首,目送她登上了宫中派来的马车,自己则上了来时的马车,吩咐车夫缓缓跟随。
马车在雪天行驶,顾清心中念头飞转。
很快,马车驶入宫门。
依旧是上次被召见的那间暖阁,皇帝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外面纷飞的雪花,听见通传,缓缓转过身。
“臣顾清,叩见陛下。”顾清依礼参拜。
“平身,赐座。”
顾清谢恩,谨慎落座。
皇帝走回御案后坐下,并未寒暄,直接开口道:“顾卿,方才朕收到宣城送来的奏报,是宣城长公主亲笔所书。”
顾清微怔。
皇帝从案头拿起一封刚拆火漆的信函,示意内侍递给顾清:“长公主信中说,宣城境内近日发生一桩命案,牵涉当地豪绅与流民,案情复杂,地方官府侦办不力,恐生民变,她知你擅长刑名,断案公允,想借调你前往宣城,协助查清此案,以安地方。”
顾清双手接过信函。
长公主远在封地,即便真有疑难案件,按制也应先报刑部或大理寺,由朝廷指派,何须直接向皇帝举荐她一个区区少卿?
是因为孟憬?
“顾卿,”皇帝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缓了些,“长公主在信中对你颇多赞誉,说你是‘刑名干才,心细如发,更难得是有一份体察民情的仁心’,点名要你前去,朕想了想,宣城乃南边重镇,此案又涉及民生安稳,派你去,倒也合适。”
是了,这哪里是简单的“借调查案”,分明是长公主知晓了她与孟憬之事,借“案子”之名,行“相看”之实。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躬身道:“陛下信任,长公主殿下举荐,臣自当竭力,只是……”
她顿了顿,似有犹豫。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皇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臣年轻资浅,恐难当此重任,且年关在即,臣若离京,恐耽误大理寺岁末诸多事宜。”
顾清斟酌着措辞,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皇帝摆摆手,打断了她:“大理寺的事,自有陈寺卿安排,至于资历,”他笑了笑,“长公主既然点名要你,便是信得过你的能力,何况,此去宣城,憬儿那丫头想必也是要回去陪她母亲过年的,你们正好同行,路上有个照应。”
话说至此,已是挑明了大半。
顾清耳根发热,知道再无推脱之理,也明白了皇帝召见的真正用意,既是传达长公主的“邀请”,也是一种默许乃至推动。
她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而沉稳:“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查明案情,不负陛下与长公主殿下所托。”
皇帝满意地点头:“好,此事便这么定了,你回去准备一下,三日后便启程吧。所需人手、文书,朕会让人与大理寺协调,路上多加小心。”
“谢陛下关怀。”
退出暖阁,冬日的冷风一吹,顾清才后知后觉。
她握了握袖中的手,指尖微凉,心却跳得有些快。
不是为了那未知的“奇案”,而是为了即将面对的长公主,为了那场名为查案,实为过年的宣城之行。
走到宫门处,孟憬的马车果然还等在那里。
顾清登上马车,将寒气隔绝在外。
孟憬立刻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
“如何?陛下急召,所为何事?”孟憬问道,眼中带着关切与探究。
顾清看着她,缓缓将暖阁中的对话,以及那封信的内容,详细道来。
孟憬听完,先是愣住,随即脸上神色从惊讶到恍然,再到一丝了然的无奈笑意。
“母亲她……”孟憬摇头轻笑,“还真是,一点迂回都不肯,‘奇案’?怕不是她老人家亲自出的考题。”
顾清感受到她手心传来的温度:“先前还同殿下商量要写信,要亲自去拜见,如今倒好,长公主殿下直接将‘考题’和‘考场’都备好了,连‘监考’都请动了。”
“怕了?”孟憬挑眉,凑近她,气息拂过顾清微凉的脸颊。
顾清笑了一下:“怕倒不至于。”
顾清望着她,眼中映着车窗外滑过的雪光,清澈而坚定:“只是,骤然得知,有些无措,此去宣城,不仅是查案,更是拜见家长。”
“礼数、言辞、行事,我皆需倍加谨慎,不能给你丢脸,更不能让长公主殿下失望。”
孟憬轻笑地靠在她肩头,轻声道:“我母亲看着威严,实则最是通情达理,她既用这种方式让你我去,便是给了机会。”
“你只需做你自己便好,就像在我面前这样,认真,负责,心里装着律法,也装得下人情,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顿了顿,她又笑着补充:“至于丢脸?顾少卿风姿卓然,断案如神,满京城谁人不知?”
顾清被她逗得唇角微扬,她揽住孟憬的肩,低声道:“那我们回去,好好准备,你的信,看来不必急着送了。”
“嗯,”孟憬很轻地呵气,“直接带着信和人,一起回去。”
马车碾过积雪,驶向顾府。
车窗外,雪落无声,将天地装点得一片素净。
车内温暖如春,两人依偎着,开始低声商议起南下的行装,可能遇到的案情,还有该如何应对那位心思莫测的长公主殿下。
未知的宣城之行,表面是冰冷的案卷与风雪,内里却藏着团聚的暖意与关乎未来的期许。
顾清知道,这或许是比任何刑部复核,大理寺审讯都更重要的一次“赴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