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后来又就着图纸讨论了许久,从花园里要移栽哪些花木,到厨房位置与顾府小厨如何呼应以便“传递点心”,甚至细到廊下灯笼的样式,台阶石料的选择……
讨论间,偶尔有分歧,孟憬惯会强词夺理,顾清则多以事实说服,最终总能达成一致。
气氛融洽而自然,仿佛她们早已如此规划过许多次未来。
图纸的大致就被她们这样定下了。
冬至休沐的第三日,顾清醒的很早。
她还有件事没完成。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她便已更衣洗漱完毕。
云苓端着早膳进来时,不由得一愣:“小姐这么早要出门?今日不是休沐吗?”
“嗯,我去西市逛逛。”
顾清简单用了半碗粥:“不必等我用午膳。”
云苓应了声,退下了。
顾清确实很少这样独自逛市集。
深冬的清晨,寒气刺骨,街上行人稀落,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腾腾热气。
她拢了拢披风,径直往西市方向走去。
西市书店林立,是京城文人墨客常聚之地。
顾清对这里不算陌生,大理寺查案时也曾来过几回,但像今日这般为了一本书专程来寻,却是头一遭。
她记得孟憬提过的那家新书店,却不知具体是哪一家,只得一家一家地找。
“掌柜,可有《侠女江湖录》下卷?”
第一家书店的掌柜是位花白胡子的老者,闻言抬眼看了看她,摇头:“这书前阵子倒是有人来问过,早卖完了,姑娘去别家问问吧。”
顾清道了谢,转身走向下一家。
如此问了四五家,答复大同小异。
这书是前两年出的,印量不多,下卷更是难寻,早被买走了。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顾清走得有些热,便将披风解下搭在臂弯,继续往前寻。
她走得很仔细,几乎将西市所有书店都问遍了,连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偏僻小铺也没放过。
有些掌柜见她执着,还会翻翻积压的旧书堆,但最终都只能摇头说没有。
已近午时,顾清走得有些乏,便在街角一个茶摊坐下,要了碗热茶,再从隔壁面摊要了碗素面。
茶是粗茶,滋味苦涩,她却喝得仔细。
面是素面,但面汤撒少许葱花也别有滋味。
顾清边休息,边望着对面那排还未问过的店铺,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线。
目光在那排书店间逡巡。
其实她大可以托书商去寻,或者让大理寺的差役帮忙打听。
以她如今的官职,要寻一本书并非难事。
可偏偏,她想自己找。
吃完素面,喝完粗茶,顾清起身结了钱,继续往下寻。
午后阳光渐斜,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又走了三四家,仍是失望。
就在她以为今日要无功而返时,拐进一条窄巷,看见巷底有家极小的书店,门脸陈旧,匾额上的字都已斑驳,隐约能辨出“书香斋”三字。
顾清推门进去,店内光线昏暗,书架高耸至顶,上面堆满了泛黄的旧书。
一位中年掌柜正伏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懒懒地抬起头:“姑娘找什么书?”
“《侠女江湖录》下卷,”顾清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掌柜这里可有?”
掌柜揉揉眼睛,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笑了:“姑娘是今日第三个来问这书的。”
顾清心中一紧:“前两个可买走了?”
“那倒没有,”掌柜慢悠悠地从柜台后站起来,走到最里侧的书架前,踮脚在最高一层摸索半晌,抽出一本边角卷曲的书,“这书放了快两年,一直无人问津,今日倒成了香饽饽。”
他将书递给顾清:“喏,最后一本。”
顾清接过,封面果然画着一位执剑的侠女,书名正是《侠女江湖录·下卷》。
书页已有些泛黄,但保存尚好,并无缺损。
她轻轻舒了口气,问道:“多少银钱?”
掌柜报了价,顾清付了钱,将书仔细包好,放进怀中贴身处。
走出书店时,日头已偏西。
冬日的傍晚来得早,天色开始泛灰,街市上的灯笼陆续亮起。
顾清脚步轻快地往回走,掌心贴着怀中那本书,能感觉到纸张的质地和温度。
她忽然想起那日孟憬轻轻一笑的侧脸。
「我呢,等着看那侠女最后,到底抓没抓住她心里一直惦记的那个‘对头’。」
她惦记,那她也惦记。
顾清回到顾府时,天都黑了。
云苓正站在门边张望,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小姐可算回来了,郡主殿下晌午就来了,一直在书房等您呢。”
顾清脚步微顿:“来了多久?”
“有两个时辰了,”云苓压低声音,“奴婢送了几回茶点,殿下只是看书,也不多话,就让奴婢不必管她。”
顾清又吩咐了几句,抱了个暖炉,快步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
她轻轻推开门,看见孟憬正坐在她常坐的那张圈椅里,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而是望着窗外出神。
窗纸上贴着那对“双燕齐飞”的剪纸,在烛光映照下,燕影成双。
听见门响,孟憬转过头来。
“回来了?”她放下书,笑了一下,“等你许久了。”
顾清走到她面前,先将暖炉放进她手里,再从怀中取出那本书,递过去:“我找到了。”
顾清将那本《侠女江湖录·下卷》轻轻放在孟憬手中。
孟憬垂眸看着书封上执剑的侠女画像,指尖抚过那些已有些磨损的边角,许久没有作声。
书房里烛火静静燃着,窗外夜色渐浓。
顾清见她不动,便走到炭盆边添了新炭,火星噼啪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正欲转身去倒茶,却听见孟憬轻声开口:“你今日,就为了找这本书?”
顾清动作微顿,回身看她:“嗯。”
“西市所有的书店都逛遍了?”
“差不多。”
孟憬终于抬起头,笑了一下。
“顾清,”她声音有些哑,“我那时只是……”
“我知道,”顾清走回她身边,“但是我想,你若没看到结局,总会感觉少点什么。”
“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孟憬抚着书页的边角,一点一点。
她问:“我们小时候什么样?”
顾清想了想:“你说你想看奇案录里最后的那卷玉壶案,结果……”
顾清声音低了些,没说完。
孟憬的手指停住了。
她将手中的书轻轻放在膝上,抬起头看向顾清。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带着点怀念的笑意。
孟憬的声音很轻:“结果你不再进宫,我想了很久,想知道那玉匠到底是怎么把毒下进玉壶里的,可宫里再没人能像你那样,一条条给我分析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又抚过膝上那本《侠女江湖录》的封面,目光却落在顾清脸上,唇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所以,”孟憬将书拿起,递向顾清,“现在,顾大人是不是该补偿我?”
顾清看着她递过来的书,又看看她明亮的眼睛,很轻地笑。
她伸手接过书,指尖划过孟憬微凉的指腹。
顾清问:“现在?”
孟憬没说话,依然仰头看她。
顾清笑着,弯腰下去,和她保持视线齐平:“自然是该补偿殿下的,但是殿下您现下更应该先用晚膳。”
孟憬半弯着眼尾:“所以,顾大人的意思是用了晚膳再念给我听?”
顾清微怔:“我念?”
孟憬挑眉:“当年在廊下不也是你念给我听的。”
“昨日顾大人还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怎么,这么快就不作数了?”
顾清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带着些期待与促狭。
她忽然又想起很多年前,在废弃偏殿的月光下,孟憬也是这样,将一本旧案卷塞进她怀里,眼睛亮晶晶地。
「你念给我听吧。」
那时她磕磕绊绊地念,孟憬就挨在她身边,听得专注又兴奋。
兜兜转转,竟似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这一次,她们都已长大。
那本旧案卷变成了江湖话本,廊檐下的月光变成了冬日黄昏的暖阁,而她们之间,也早已不是孩童时单纯的分享。
顾清垂下眼,看着手里的书,蓦地笑了一下:“好。”
晚膳很快备好,书房里的小圆桌上摆上了几样菜色。
一碟冬笋炒肉,一碟清蒸鲈鱼,一碗煨得奶白的火腿冬瓜汤,并两样时蔬。
顾清替她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不知道你会来,有点朴素,我府里的厨子也不如殿下小厨房的厨艺好,但胜在快。”
孟憬眼睛微弯,拿起汤勺:“那看来,以后顾大人必定会常常过来敲门讨食了。”
顾清也笑:“是了。”
顾清看着她低头喝汤缓缓道:“或许,也不是敲门讨食。”
孟憬闻声抬眼看她,顾清笑了一下:“或许,就是想敲门。”
孟憬慢慢地放下汤勺,一只手支着来了兴致:“哦?那我的门若是开了,顾大人是进还是不进?”
顾清有些不自在地微微错开眼:“哪有敲门不进门的道理,只有殿下让不让我进门的选择。”
孟憬轻声笑起来:“这么说来,不让顾大人进门还是我的错了?”
顾清又看她一眼:“那也不至于,也或许是我做了什么惹恼了殿下的事情。”
孟憬微微向前:“你会吗?”
顾清被她看的有些不自然,只得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最嫩的鱼肉放到孟憬的碗里:“不会,”说完顾清像是想到了以前,又补上,“我尽量不会。”
孟憬笑意渐深:“那惹恼我了,怎么办?”
顾清怔了一下,抬头看见她半弯的唇角,也笑:“殿下想让我怎么办?”
两人四目相对半晌,又都笑起来。
饭毕,云苓带人撤了碗碟,重新沏了热茶送来。
顾清正要起身,孟憬却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背,眼神也看向书案上的书。
顾清又笑:“我记得的,这里不舒服,去暖榻。”
顾清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引到暖榻上。
孟憬懒懒地靠回引枕,才将将抬眼,顾清已经用绒毯将她围住,正稍稍往上拉,细软的绒毛蹭着她的脸颊。
孟憬笑起来。
顾清又回身把暖炉拿过来,从侧面放进孟憬怀里,再给两人都倒了茶。
最后顾清去书案拿书回来,在她身侧坐下。
烛火跳动了一下,映亮书页上的字迹。
她开始念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是惯常念案卷时的语调,此刻用来念这江湖侠女的故事,竟也别有一番味道。
故事接续上卷,侠女追踪那个“对头”至江南水乡,两人在一场春雨中狭路相逢。
文字写得细腻,将江南烟雨,青石板巷,还有两人剑拔弩张却又暗流涌动的对峙,描摹得淋漓尽致。
顾清念得很认真,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孟憬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顾清低垂的侧脸上,看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偶尔因专注而轻抿的唇,看她被烛光镀上一层柔光的轮廓。
书房里很静,只有顾清的念书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窗外夜色渐深,寒气被挡在门外,室内却暖意融融。
念到侠女与“对头”在雨巷中过招时,顾清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这一段写得极妙,两人剑来剑往,招招凶险,却又处处留情。
明明是生死相搏,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与牵绊。
“侠女那一剑本该刺中她心口,却在最后一瞬偏了三分,只贴着她肩头而过。”
“她反手握住侠女手腕,眼中却有笑意:‘你舍不得杀我。’”
顾清念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孟憬忽然轻声问:“顾清,如果你是那侠女,你会刺下去吗?”
顾清抬眼看她。
烛光下,衬的她的眼睛明亮,里面映着顾清的影子,也映着某种顾清再熟悉不过的执拗与探究。
顾清合上书,认真想了想,才缓缓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顾清将书放在膝上,指尖轻轻地划过书页,“故事里的侠女有她的立场和理由,她的剑该不该刺下去,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不是她,所以我不知道。”
孟憬笑了,伸手过来,轻轻覆在她手背上:“那如果侠女是你呢?”
顾清不解。
“我是那个‘对头’,”孟憬看着她,一字一句问,“你的剑,会刺下来吗?”
顾清看着她,好一会儿笑道:“你不是我的‘对头’,所以这个假设不存在。”
“但殿下如果是想问我的选择……”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而后,顾清慢慢摇头,声音很轻:“那我不会。”
孟憬微扬起唇角,她将头靠在顾清肩头,轻声道:“继续念吧,我想知道结局。”
顾清重新翻开书,继续往下念。
故事渐渐走向尾声,侠女与“对头”的纠缠也越来越深。
她们从江南斗到漠北,从春雨绵绵斗到大雪纷飞,剑锋无数次擦过彼此要害,却又无数次在最后关头收手。
最终,在漠北一座荒城的废墟里,侠女终于将剑架在了“对头”颈上。
大雪漫天,将两人的身影都染成素白。
“她握剑的手很稳,眼神却很乱。”
“'对头'看着她,忽然笑了,抬手握住剑锋,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染红雪地,‘对头’说:‘你要杀我,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顾清念到这里,声音又停住了。
孟憬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许久,顾清才继续念下去,声音比之前更轻,也更慢:“侠女没有杀她。”
“剑从侠女手中脱落,没入雪中,侠女说:‘我追了你三千里,不是为了杀你。’”
“那是为了什么?”对头问。
“侠女沉默了很久,久到大雪几乎将两人淹没,侠女说:‘是为了看清你,也看清我自己。’”
顾清念完这一段,停了下来。
孟憬轻声问:“然后呢?”
顾清翻过一页,继续念:“'对头'笑了,笑得很畅快,仿佛等这句话等了很久,问侠女:‘那你现在看清了吗?’”
“侠女点头,又摇头:‘看清了,又好像没看清。’”
“对头却说:‘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看。’”
故事到这里,便接近尾声了。
侠女没有杀那个“对头”,也没有抓她归案。
两人一同离开了荒城,消失在大雪之中。
书末只留了一句话:
「江湖路远,余生且长,有些答案,不在剑锋之上,而在你寻她的一程又一程里。」
顾清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书。
书房里寂静无声。
许久,孟憬才轻声开口:“这个结局,你喜欢吗?”
顾清想了想:“喜欢。”
“为什么?”
顾清缓缓道:“因为,侠女最后终于‘抓住’了她的‘对头’。”
孟憬笑了,从她手中拿过书,翻到最后一页,指尖拂过那行字。
“江湖路远,余生且长,”她轻声重复,然后抬眼看向顾清,“顾清,我们的路,也很长。”
顾清看着她,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温暖而坚定。
“嗯,”她应道,“很长。”
孟憬将书放在一旁,忽然伸手环住顾清的腰,将脸埋在她肩头。
孟憬轻声唤道:“顾清。”
“嗯?”
“我累了,走不动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顾清这才看向窗外,庭院里的雪不知何时又密密匝匝地落了下来,簌簌地扑在窗纸上。
屋里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余温透过空气缓缓弥漫,烘得人周身暖洋洋的,连思绪都跟着松懈下来,生出几分慵懒的倦意。
顾清任由她抱着,抬手轻轻抚了抚她背:“那就不走了,我去让云苓准备。”
“不用麻烦,”孟憬拉住她,指了指书房里这个平日供顾清小憩的软榻,“这里就很好。”
顾清很轻地笑:“冬日里太冷了。”
孟憬卸了力,整个都靠在顾清身上:“你陪我一起。”
顾清揽住她有些无奈,软榻不算宽敞,但铺上厚厚的垫褥,再添床棉被,倒也舒适。
顾清拗不过她,只得道:“好,我去拿床被子。”
靠在她身上的人动了动,却不松手,像是听见了又没听见。
顾清笑:“殿下?”
又过了会儿,孟憬嗯了声懒懒松了手。
顾清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床崭新的锦被,抱回一个软枕。
两人和衣躺下,挤在并不宽大的榻上。
身边的人念道:“顾清。”
顾清笑了一下,微微偏头看她,但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孟憬就缩进了顾清怀里,寻到一个最安稳舒服的姿势。
接着再闷声道:“真好。”
顾清静静躺着,能听到窗外雪落的簌簌声,能感受到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和清浅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那对贴在窗上的“双燕齐飞”剪纸,想起图纸上规划的“静观”月洞门,想起孟憬为她预留的书房和引水的池塘。
最后她也低声道:“真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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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