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时分,天光尚未完全撕裂高原的黑暗,格尔木城郊的解家落脚点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昨夜交战的痕迹被清理得几乎看不出异常,那辆出事的越野车和司机的尸体被伙计用特殊渠道连夜处理干净。受伤的伙计经过救治已无大碍。那个吓破胆的司机被暂时扣下,等待霍秀秀那边的进一步调查结果。
简单用过早餐,众人重新上车。两辆经过伪装的越野车驶离这座笼罩在晨雾与昨夜诡异阴影中的高原枢纽,沿着G6京藏高速,朝着东方,朝着北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黑瞎子裹着毯子,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他怀里抱着个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灌满热水的军用水壶,暖着胸口印记的位置。解雨臣坐在驾驶位,亲自开车,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硬,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公路,只有偶尔从后视镜扫过黑瞎子时,眼底会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忧虑。
吴邪和胖子挤在后座。胖子昨晚也没睡好,此刻正抱着胳膊打盹,鼾声轻微。吴邪则没什么睡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染上绿意的景色,思绪还沉浸在昨夜那诡异的阴影怪物和司机交代的情报中。
“鼹鼠”、“黑色石头”、“特殊纹路”……又一个指向“钥匙”碎片的线索。而且,这石头似乎本身就带着极强的“污染”或“召唤”属性,能引来那种可怕的阴影怪物。这意味着,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碎片,可能不仅仅是“钥匙”,还可能是一个个危险的“污染源”或“信标”,会不断吸引、制造出类似深海巨物、阴影怪物这样的异常存在。
“先生”收集这些碎片,究竟想干什么?仅仅是打开那扇“门”?还是有更可怕的图谋?
他看了一眼副驾上安静得有些过分的黑瞎子。这个平日里总是插科打诨、仿佛天塌下来也能顶住的家伙,此刻闭着眼,眉头微蹙,显然昨晚强行催动血脉本源对抗阴影和精神冲击,消耗远比表现出来的要大。吴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一路走来,似乎总是他们在依靠黑瞎子和张起灵这些“非常规”力量冲锋陷阵,而他自己……
“想什么呢?”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黑瞎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墨镜后的银眸没什么神采,但嘴角又挂上了那抹惯常的、带着点惫懒的弧度,“小天真,愁眉苦脸的,跟谁欠了你钱似的。放心,瞎子我命硬,睡一觉就好了。倒是你,赶紧养精蓄锐,回了北京,还有的忙呢。”
吴邪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就是觉得……咱们这趟出来,好像又惹上新的麻烦了。”
“麻烦?”黑瞎子嗤笑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地陷在座椅里,“咱们哪天不惹麻烦?从杭州出来,麻烦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习惯就好。再说了,没麻烦,哪来的乐子?”
“你管那叫乐子?”吴邪无语。
“不然呢?天天喝茶看报,那多没劲。”黑瞎子说着,又闭上了眼,“行了,别瞎琢磨,趁现在路好,睡会儿。晚上还得赶路。”
车队一路东行,白天在服务区短暂休整、加油、补充物资,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进入甘肃境内后,景色从高原的苍凉逐渐变为黄土丘陵的沟壑纵横,植被稀疏,天空是西北特有的、高远而澄澈的蓝。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
傍晚时分,车队驶入陇西地界。按照计划,他们将在陇西县城外一处解家早年置办的、伪装成普通农家乐的产业点过夜,第二天再继续行程。
车子刚下高速,驶上通往县城的省道,解雨臣口袋里的卫星电话就震动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阿木打来的。
“当家的,”阿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们这边……遇到点情况。”
“说。”解雨臣语气平静。
“我们按照预定路线,准备在城西的‘老刘农家乐’落脚。但快到的时候,发现附近有不明车辆在徘徊,看着不像本地人。我让两个兄弟装作路过,去打听了一下。农家乐的老板老刘,今天下午突然‘病’了,据说上吐下泻,昏迷不醒,已经送县医院了。他老婆在店里,但神色慌张,问起住宿,推三阻四,说家里有事,不接待了。”
阿木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觉得不对劲,就让擅长潜行的兄弟趁夜摸过去看了看。农家乐里没什么异常,但老刘卧房的后窗外面,有新鲜的、很轻的脚印,还有一点……像是香灰混着某种草药灰烬的东西洒在地上,被风吹散了大半。另外,我们在距离农家乐不到两公里的国道岔路口,发现了这个。”
他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路边一个不起眼的、用碎石头垒成的小小“祭坛”,上面插着三根已经燃尽、只剩短短一截的黑色线香,香脚用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简陋、却透着邪气的扭曲符号——像是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下方连着几条扭曲的线。
“是‘下镇’的痕迹,而且手法很偏门,带着黔东南一带黑苗巫蛊的阴邪气,但又糅合了些别的东西。”阿木补充道,“我们没敢动那祭坛,拍了照就撤了。现在农家乐肯定不能住了,我已经安排兄弟们去找别的安全屋。但这事……有点蹊跷。老刘只是个普通农家乐老板,怎么会惹上懂这种手段的人?而且偏偏在我们预定要落脚的时候出事?”
解雨臣看着那张照片,眼神微凝。那扭曲的“眼睛”符号,让他莫名联想到昨夜那阴影怪物空洞的“眼睛”,以及“钥匙”碎片上那些复杂的纹路。虽然风格截然不同,但那种“非人”、“混乱”的感觉,却有几分相似。
“知道了。你们先找地方安顿,加强警戒。我们改道,不去农家乐了。把具体坐标和那祭坛的照片发给我。另外,查一下老刘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挂断电话,解雨臣将情况简要地对车内几人说了。
“嘿,邪了门了!”胖子来了精神,“这还没到京城呢,路上就撞邪?又是怪物又是下镇的,咱这是捅了马蜂窝了?”
“未必是冲着我们来的。”黑瞎子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看着解雨臣手机上的照片,墨镜后的银眸闪过一丝思索,“老刘一个开农家乐的,能得罪什么懂黑苗巫蛊的高人?除非……他无意中得到了什么不该得的东西,或者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事,被人‘灭口’或者‘警告’。”
“东西?”吴邪立刻联想到,“会不会又和那种‘黑色石头’有关?”
“不好说。”解雨臣摇头,“但既然碰上了,而且手法诡异,可能与我们要查的事有关联,就不能不管。阿木说那下镇的手法糅合了别的路数,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新的线索。瞎子,你感觉怎么样?还能动吗?”
黑瞎子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中已有了神采:“小意思,正好躺得骨头都酥了。下镇?这玩意儿黑爷我熟,当年在湘西那边,没少跟玩蛊下咒的打交道。走,去看看,说不定能‘以毒攻毒’,让我这身板也活动活动。”
他说着,就要去拿放在脚下的背包。
“你歇着,我和小哥去。”解雨臣按住他的手,语气不容置疑,“你伤没好,那种阴邪手段容易引动你体内的戾气和伤势。胖子,你和吴邪也留在车上,跟阿木他们汇合,负责接应和情报支援。”
“可是……”黑瞎子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解雨臣打断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这是命令。你现在的任务,是尽快恢复。后面的硬仗,少不了你。”
黑瞎子与他对视几秒,最终败下阵来,撇了撇嘴,重新靠回座椅,小声嘀咕:“行行行,听花爷的。不过你俩小心点,那下镇的东西邪性,别着了道。”
张起灵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了一下随身的装备,将那柄长刀用布条重新缠紧,背在身后。
车子在前方路口拐下省道,驶入一条更加偏僻的乡间小路。根据阿木发来的坐标,他们绕开了可能被监视的“老刘农家乐”,从另一个方向,朝着那个发现诡异祭坛的国道岔路口摸去。
夜幕已然降临,西北的旷野上,星子稀疏,夜风带着凉意和尘土的气息。两束车灯划破黑暗,最终在一片远离村落、靠近山脚的荒僻岔路口停下。
众人下车。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干枯灌木的沙沙声。阿木带着两个伙计从阴影中闪出,低声汇报了周围的情况。
解雨臣和张起灵走到那个碎石垒成的小小祭坛前。祭坛很简陋,三根黑色线香已燃尽,只留下一点点灰白色的香脚,插在碎石的缝隙里。香脚下方,那个用暗红色“颜料”画出的扭曲“眼睛”符号,在车灯照射下,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邪气,颜料似乎还未完全干透,散发着淡淡的、混合了血腥、草药和某种奇异甜香的怪味。
“是血,混合了某种刺激性的草药和矿物粉末。”解雨臣蹲下身,仔细分辨着那“颜料”的成分,又用手指虚拂过祭坛周围的土壤,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阴冷污秽的“场”残留。“下镇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通过这岔路口的气脉,将恶意和病气‘送’向特定方向——正是老刘农家乐的位置。手法不算高明,但足够阴毒,普通人中了招,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一命呜呼。”
张起灵则更关注那“眼睛”符号本身。他凝视着那扭曲的线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似乎在哪见过类似的东西,但又想不起来。他伸出手,指尖萦绕着极其淡薄的清冽气息,轻轻靠近那符号。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符号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暗红色的“眼睛”符号,仿佛活了过来,猛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极其阴冷、怨毒、带着混乱呓语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毒针,顺着张起灵的气息感应,狠狠扎向他的识海!同时,祭坛周围的土壤中,数道细如发丝、却漆黑如墨的“丝线”,如同有生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弹射而起,朝着张起灵和解雨臣的手腕脚踝缠去!
偷袭!这祭坛本身,竟然还是个恶毒的陷阱!
“小心!”解雨臣低喝,手中短刃已出鞘,幽蓝的刃光一闪,精准地斩断了射向自己脚踝的两道黑线!黑线断口处喷出腥臭的黑血,落在地上,立刻将枯草腐蚀得焦黑。
张起灵反应更快,在那精神冲击袭来的瞬间,他眼中寒光一闪,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纯粹的意志轰然爆发,将那阴毒的意念冲击直接碾碎!同时,他背在身后的长刀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刀光如同泼墨般洒开,将袭来的数道黑线尽数斩断、搅碎!
然而,那“眼睛”符号并未就此罢休。它仿佛被激怒,暗红色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妖异,整个符号从地面上“浮”了起来,悬浮在祭坛上方,缓缓旋转,散发出更加强烈的恶意和混乱气息!同时,一股更加庞大的、无形的力量,开始顺着地脉,向着四周扩散,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它在召唤别的东西!毁了它!”解雨臣厉声道,同时双手结印,体内微薄的灵力混合着黑令旗带来的一丝“规则”气息,化作一道淡金色的符印,打向那悬浮的“眼睛”符号!
张起灵也同时挥刀,刀身上冰蓝的霜华瞬间凝聚到极致,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斩向符号!
“砰!”
“咔嚓!”
符印与刀光几乎同时击中目标!那“眼睛”符号发出一声凄厉的、直达灵魂的尖啸,暗红光芒疯狂闪烁,最终“噗”的一声炸开,化作漫天腥臭的血雾和破碎的意念残片,消散在夜风中。祭坛也仿佛失去了支撑,瞬间垮塌,碎石散落一地。
然而,就在符号被毁的瞬间,远处黑暗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愤怒而痛苦的、非人的嘶吼!紧接着,是树木被剧烈摇晃、折断的声响,以及某种沉重物体快速移动、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冲来的声音!
“妈的,还真招来东西了!”留在车边警戒的胖子骂了一声,抄起了工兵铲。
吴邪也紧张地握紧了手枪。
黑瞎子则猛地坐直身体,墨镜后的银眸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胸口印记传来清晰的、对“异常”存在的感应和……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这动静……不小啊。”他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刺的柄。
解雨臣和张起灵已迅速退回车边,与众人汇合。
“先离开这里!那东西速度很快,而且不止一个!”解雨臣快速下令,“上车!往县城方向开,上主干道!”
众人迅速上车,引擎轰鸣,越野车如同受惊的野兽,猛地蹿出,沿着来时的乡道,朝着灯火依稀的陇西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在他们车后,黑暗的山林边缘,数个高大的、动作僵硬却迅捷无比、眼中闪烁着幽幽红光的黑影,已然冲出了树林,站在他们刚才停留的路口,对着车尾灯的方向,发出阵阵充满怨恨与饥渴的、不似人声的咆哮。
月光下,隐约可见那些黑影的轮廓——似人非人,肢体扭曲,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仿佛死去多时的尸体,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活性”。
“是……僵尸?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吴邪透过后窗看着那些迅速被甩远的黑影,声音发干。
“不像普通的僵尸。”黑瞎子眯着眼,感受着胸口印记传来的、对那些黑影身上散发出的、混乱中带着一丝奇异“韵律”的阴邪气息的感应,“倒像是……被刚才那种邪术强行‘催生’或者‘操控’的东西。而且,它们身上,有和那‘眼睛’符号,还有昨晚那阴影怪物……类似的味道。虽然很淡。”
又是那种混乱、异常、与非人力量相关的“味道”!
解雨臣脸色凝重。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这接连遇到的异常事件,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源头——那些散落的“钥匙”碎片,或者与碎片相关的力量和存在,正在以各种方式,在这个世界的暗面苏醒、活跃、制造麻烦。
“阿木,”他拿起对讲机,“通知我们在陇西的所有人手,立刻进入一级戒备。查清老刘到底遇到了什么事,还有,查一下最近陇西附近,有没有其他类似的、涉及‘怪力乱神’的异常事件或失踪案。另外,联系七姑娘,将今晚的情况和那‘眼睛’符号的照片发给她,让她动用霍家的关系,查清这符号的来历和可能的施术者。”
“是!”
车子驶上通往县城的主干道,将那些诡异的黑影和荒僻的岔路口彻底抛在身后。但车内的气氛,却比离开格尔木时更加沉重。
原本以为只是回京途中顺路处理的一点“小麻烦”,却没想到,这麻烦的背后,似乎牵扯出了更深的、与他们的核心目标紧密相关的线索。
那个下镇者是谁?为何要对一个普通农家乐老板下手?那些被召唤来的诡异黑影又是什么?它们与“钥匙”碎片,与“先生”,与那扇“门”,又有什么关联?
疑云重重。
但至少,他们有了新的方向。
“看来,回京之前,”黑瞎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被城市灯火取代的黑暗,嘴角又勾起了那抹熟悉的、带着危险兴味的弧度,“咱们在陇西,还得陪这些不请自来的‘朋友’,好好玩玩了。”
夜色中,越野车朝着陇西县城飞驰。而在他们身后,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山林与旷野,仿佛有更多不祥的眼睛,在无声地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