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如同有生命的粘稠墨汁,无声无息地漫过越野车的轮胎、底盘,所过之处,金属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路灯的光线在触及那片黑暗时,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扭曲、吞噬,只在边缘留下一圈圈不祥的光晕。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气息弥漫开来,空气都仿佛变得滞重。
瘫坐在地的司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爬试图向后退,却腿软得动弹不得。
“待着别动。”黑瞎子低喝一声,将司机往后一拨,自己则踏前一步,与张起灵并肩而立。他虽然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周身气息也因白天消耗而有些不稳,但那双墨镜后的银眸,却锐利如刀,紧紧锁定着那片蔓延的阴影。他体内消耗过度的睚眦之力,被这充满恶意的异常气息刺激,开始不甘地、缓慢地加速运转,胸口那融合印记也传来熟悉的灼热感。
张起灵则更为沉静。他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身形如同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磐石,帽檐下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诡异的景象不过是寻常风景。只有周身那股近乎凝成实质的、清冽冰冷的杀意,无声地扩散开来,与那阴影的恶意分庭抗礼。
阴影在距离两人约三步远的地方,似乎“察觉”到了阻碍,蔓延的速度放缓,边缘如同沸水般翻滚、凝聚,逐渐“立”了起来,形成一团不断扭曲变形、没有固定轮廓、中心处却仿佛有一对空洞“眼睛”的黑暗人形!那“眼睛”的位置,两点幽绿如鬼火的光芒,死死“盯”住了黑瞎子——准确说,是盯住了他胸口印记的位置,以及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出的、那柄哑光黑色军刺的刃尖。
“呵,也是个识货的。”黑瞎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冰冷的笑,指尖在军刺刃口一弹,发出细微的嗡鸣,暗金色的气流如同有生命的细蛇,缠绕上刃身。“哑巴,这玩意儿看着不怎么结实,要不你先试试刀?”
他话音未落,那阴影人形骤然动了!没有声息,没有预兆,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却又在瞬间跨越了数米距离,一只由纯粹黑暗凝聚成的、边缘不断滴落着黑色粘液的“手臂”,猛地探出,五指张开,指尖尖锐如钩,带着刺骨的阴寒和一股能侵蚀灵魂的混乱意念,狠狠抓向黑瞎子的面门!速度之快,几乎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然而,张起灵动了。
他的动作甚至比那阴影更快一线!就在阴影手臂探出的瞬间,他手中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刀,已然化作一道无声的黑色闪电,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那手臂的“手腕”部位!
“嗤——!”
没有金铁交鸣,也没有砍中实体的触感,只有一种如同烧红的烙铁按进油脂般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异声响!长刀上附着的、清冽冰寒的气息,与阴影手臂中那股混乱阴冷的力量激烈对冲、湮灭!那手臂应声而断,断口处喷溅出大股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色液体,落在地上,立刻将水泥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坑!
阴影人形发出一声无声的、却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的尖锐嘶鸣!断臂处黑雾翻滚,试图重新凝聚,但速度明显慢了许多,那两点幽绿的“眼睛”光芒也剧烈闪烁,充满了痛苦和暴怒。
“有效!”屋内,趴在窗边的胖子低呼一声,攥紧了手里的工兵铲,“小哥牛逼!砍它丫的!”
吴邪也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心又提了起来。只见那阴影人形受创后,非但没有退缩,整个“身体”猛地膨胀、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如同黑色毒蛇般的阴影触须,从四面八方,如同天罗地网般,朝着黑瞎子和张起灵缠绕、穿刺而来!同时,一股更加强大的精神冲击,混合着冰冷、绝望、疯狂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浪潮,狠狠拍向两人的意识!
“小心精神攻击!”解雨臣的声音通过微型耳麦在两人耳边响起,冷静而清晰。他早已看出这怪物的难缠之处,不仅物理攻击诡异,更擅长精神侵蚀。
黑瞎子闷哼一声,脑袋像被针扎了一下,眼前瞬间发黑,耳边充斥着无数混乱的呓语。他胸口印记猛地爆发出强烈的暗金光芒,一股凶戾霸道、仿佛能撕碎一切虚妄的意志自血脉深处涌出,强行将那混乱的精神冲击抵住、搅碎!他眼中银芒大盛,低吼一声,手中缠绕着暗金光流的军刺挥出一片密集的残影,将扑到身前的数条阴影触须绞得粉碎!
张起灵则仿佛完全没有受到精神冲击的影响,他身形如鬼魅般在漫天袭来的阴影触须中穿梭、闪烁,每一次挥刀,都精准地斩断数条触须,刀身上那清冽的气息,对阴影的克制作用似乎比黑瞎子的睚眦之力更加明显。但他也并未一味强攻,而是在移动中,隐隐将黑瞎子护在防御圈的内侧。
显然,张起灵看出黑瞎子状态未复,主动承担了大部分压力。
“他妈的,当黑爷我是病猫?”黑瞎子被张起灵这不动声色的回护照应激起了凶性,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气血的翻腾和灵识的刺痛,眼中厉色一闪,左手并指如刀,指尖暗金光芒凝聚,猛地按在自己胸口印记之上!
“吼——!”
一声低沉、威严、充满洪荒凶兽气息的咆哮,并非从口中发出,而是自他血脉、自那融合印记深处轰然震荡开来!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霸道、带着睚眦本源意志的凶威,如同无形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那些漫天飞舞的阴影触须,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大片大片地消融、汽化!那阴影人形重新凝聚的核心部分,也剧烈颤抖、扭曲,幽绿的“眼睛”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和压制!
就是现在!
张起灵眼中寒光一闪,身影骤然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那阴影核心的正前方!他双手握刀,刀身之上,那清冽的气息瞬间凝练到极致,甚至隐隐浮现出一层极其淡薄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蓝霜华!
“斩!”
一字吐出,长刀携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毫无花哨地竖劈而下!刀锋过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切开,留下一道清晰的、短暂的冰痕!
“噗——!”
这一次,不再是腐蚀的声响,而是如同切开了某种坚韧皮革的闷响!长刀毫无阻碍地劈入了阴影核心!那两点幽绿光芒骤然熄灭!阴影核心剧烈地收缩、膨胀,最终,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球,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飘散的、迅速消融在夜色中的黑色雾气,那股令人窒息的恶意和冰冷气息,也随之迅速消散。
只有地上那些被腐蚀的坑洞,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臭,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却凶险的交锋并非幻觉。
黑瞎子踉跄了一下,以军刺杵地,才稳住身形。他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角又溢出了一缕鲜血,强行催动血脉本源发出那一声咆哮,显然让他本就未愈的伤势雪上加霜。但他看着那消散的阴影,还是扯了扯嘴角:“行啊哑巴,下手够利索。不过下次,这种出风头的活儿,记得给黑爷我留点。”
张起灵收刀回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伸手按在他后心,一股清冽平和的气息渡了过去,帮助他平复翻腾的气血和震荡的灵识。
这时,解雨臣、吴邪、胖子,以及几个持枪警惕的伙计,也从屋里冲了出来。
“怎么样?伤得重不重?”解雨臣快步走到黑瞎子身边,眉头紧蹙,手指已搭上了他的腕脉。
“没事,死不了,就是有点亏本。”黑瞎子摆摆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目光却转向那个瘫在地上、已经吓傻了的司机,“这孙子,得好好问问。”
胖子早已把那司机像拎小鸡一样提溜了过来,扔在众人面前的地上。“说!那黑色石头在哪儿?你们在仓库区到底遇到了什么?那个‘鼹鼠’还知道什么?敢有半句假话,胖爷我把你塞进那怪物剩下的坑里!”
司机此刻早已魂飞魄散,看着眼前这几个连那种恐怖影子怪物都能干掉煞星,哪里还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他们一共三人,受一个代号“鼹鼠”的中间人雇佣,来格尔木城西一片废弃的老仓库区,寻找一件“黑色的、带有特殊纹路的石头”,据“鼹鼠”说,那石头可能是一件珍贵的古代陨石或法器碎片,价值连城。他们于今天傍晚潜入仓库区,根据模糊的线索,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地下隔间里,找到了一个密封的金属盒子。然而,就在他们打开盒子的瞬间,那阴影怪物就毫无征兆地从盒子里的石头中“钻”了出来!当场就杀死了离得最近的那个人,另一个试图逃跑,也被阴影追上吞噬。他是司机,留在车上接应,见势不妙开车就跑,那阴影怪物却如同附骨之疽,一直追着车,直到这里。
“石头呢?盒子呢?”吴邪急问。
“在……在车上!副驾驶座位下面!”司机连忙指向那辆越野车。
张起灵走过去,很快从副驾驶座下摸出一个约一尺见方、表面有简单符咒刻痕、但已经严重扭曲变形的金属盒子。盒子是打开的,里面衬着黑色的绒布,但空空如也。
“石头呢?”胖子瞪向司机。
“不……不知道啊!当时盒子一开,那黑影就出来了,石头……石头好像……好像一下子就不见了!要么是被那怪物吃了,要么是……”司机自己也懵了。
解雨臣接过盒子,仔细看了看内部,又闻了闻残留的气息。“有微弱的空间波动残留,和……一丝与那阴影同源,但更加隐晦的‘标记’气息。石头可能被那怪物作为‘载体’或‘核心’,怪物被消灭,石头也可能随之湮灭,或者……被传送到了别处。”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至少确认了,除了“秃鹫”和“先生”,还有其他势力在寻找类似“钥匙”碎片的物品,而且这些物品似乎很容易引来这种危险的“异常”守护或污染。
“联系秀秀,”解雨臣对阿木吩咐,“将‘鼹鼠’这个代号和司机的样貌特征发过去,让她动用霍家的情报网,查清这个中间人的底细和背后的雇主。另外,把今晚的事情,以及那阴影怪物的特征,也同步给老陈,看他是否在古籍或传说中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看向惊魂未定的司机:“你,暂时跟我们走。等我们核实了你的话,再决定怎么处理你。”
司机哪敢反对,连连点头。
“收拾一下,把现场处理干净,不要留下痕迹。”解雨臣对伙计们下令,“明天一早,按原计划离开格尔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他看了一眼气息依旧虚浮、但眼神已恢复清明的黑瞎子,又看了看沉默伫立、仿佛刚才只是散了趟步的张起灵,心中快速权衡。
青海的线索暂时告一段落,龙子墓的法阵需要时间研究,门后的世界更需从长计议。而今晚的突发事件,以及“鼹鼠”和神秘石头的出现,预示着关于“钥匙”碎片的争夺,正在暗处愈演愈烈。他们必须加快脚步了。
“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回北京。”解雨臣最后道,声音在清冷的夜风中,清晰而坚定,“有些事,需要重新规划了。”
夜色中,格尔木城重归表面的宁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短暂的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而他们,已置身于这暗流的中心,无法,也无意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