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尔木的夜晚来得迟,却冷得干脆利落。白日的燥热被高原夜风一吹而散,空气清冽干燥,仿佛带着冰碴子。城市不大,灯火在辽阔的黑暗中显得稀疏,街道空旷,偶尔有车辆驶过,卷起一阵短暂的喧嚣,又迅速归于沉寂。与白日荒原那种苍凉博大的死寂不同,这里的寂静带着一种城市特有的、疏离而警惕的味道。
车队抵达解家在格尔木的隐蔽落脚点时,已是晚上九点多。这是一处位于城郊结合部、外表看起来普通的三层自建楼房,带个不小的院子,足够停车和做简单休整。留守的伙计早已准备好热水、热食和干净的床铺。
黑瞎子的脸色依旧不太好,但行动已无大碍。他下车后,拒绝了伙计的搀扶,自己走进屋里,一屁股坐在客厅的硬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就嚷嚷着饿。胖子和吴邪也累得够呛,但精神还算亢奋,一边帮着卸下必要的装备,一边小声讨论着白天的惊险。
解雨臣安排伙计们轮班警戒、检修车辆,又亲自检查了黑瞎子的脉象和气息,确认只是消耗过大、灵识受震,并无严重内伤,这才稍微放心,吩咐厨房准备些易消化、高热量的食物。张起灵则默默地上了二楼,选了个靠窗的房间,放下背包,便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融入背景的雕像。
简单吃过东西,众人在一楼的客厅围着炭火盆坐下,开始梳理今天的发现。炭火噼啪作响,橘黄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暗暗。
吴邪将相机里的照片导入笔记本电脑,投射到临时挂起的白布上。一张张高清晰度的照片闪过:逐渐黯淡的幽蓝光门、法阵纹路的特写、四壁壁画在特殊光线下的细节、甚至还有黑瞎子最后探入光门时,指尖带出的、如同光线凝固般的幽蓝“丝絮”的瞬间抓拍。
“这些纹路,”吴邪指着法阵中心最复杂的几道交错线条,又调出之前“钥匙”金属残片、玉琮、黑色拓片的纹路照片进行对比,“虽然整体结构不同,但局部的‘节点’走向和能量回路的‘语法’,有明显的同源性。可以确定,这个传送法阵,与‘钥匙’碎片、甚至与黑眼镜身上的印记,属于同一‘技术体系’或者‘力量体系’。”
胖子凑近屏幕,指着光门最后几乎消失时,中心那一点极其微小的、仿佛烙印般的暗金色痕迹——那是黑瞎子血脉之力与光门能量最后对冲、湮灭时留下的印记。“看这儿!这颜色,这感觉,跟黑爷胸口那玩意儿,还有他最后轰出去那一下的光,一模一样!这门,认他!”
黑瞎子裹着件厚实的军大衣,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杯热奶茶,闻言嗤笑一声:“认我?怕是认我身上这块‘肉’吧。那后面的玩意儿,看我的眼神,可不怎么友好。” 他虽然说得轻松,但眼底那抹凝重并未散去。
“那座‘山’或‘塔’,还有顶端的‘点’,是关键。”解雨臣沉声道,他指着吴邪根据黑瞎子描述、结合壁画细节快速手绘出的一张草图。草图中央是一座巍峨的、线条冷硬、表面布满复杂纹路的金字塔形建筑,顶端有一个深色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点”。“瞎子感应到的‘门’的气息,最强烈的源头就在那个‘点’。而整座建筑散发出的‘镇压’与‘混乱源头’的矛盾感,也符合守船灵和壁画中关于‘门’与‘归墟’的描述——既是万流归处,也可能是灾祸起始。”
他顿了顿,看向黑瞎子:“那道‘注视’,你能分辨出更多细节吗?比如,是来自那座建筑本身,还是建筑里的某个……‘存在’?是自动的防御机制,还是有意识的观察?”
黑瞎子放下杯子,揉了揉眉心,仔细回忆着那瞬间涌入的、庞大而混乱的信息流,以及那道冰冷“目光”的质感。“很难说。那感觉……不像活物,至少不是我们理解的‘活’。更接近……某种‘规则’的具现,或者一个庞大‘程序’的一部分。但它确实‘注意’到我了,而且重点是我身上这印记和血脉。与其说是恶意,不如说是一种……‘识别’和‘记录’?就像门禁系统扫描了一下我的通行证,虽然证件有效,但持证人不在预期名单里,所以引起了注意和……一点点‘疑惑’?”
这个比喻让众人若有所思。如果那“门”和背后的“存在”真的类似某种古老的、自动运行的“规则”或“程序”,那么黑瞎子这个身怀“钥匙”同源血脉、却又不在“名单”上的“变量”突然出现,确实可能触发某种反应。
“无论如何,那个地方,暂时不是我们现在能深入探查的。”解雨臣总结道,“‘标记’的存在是个隐患,我们需要找到隔绝或应对的方法。当务之急,是整合现有线索,等老陈过来,看看他能否从阵法角度提供新思路。同时,秀秀那边关于南洋、西伯利亚和南极的情报也要抓紧……”
他话未说完,院子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却异常尖锐的汽车急刹声!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类似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一声压抑的痛哼!
客厅内瞬间一静!炭火盆里的火星似乎都跳了一下。
所有人几乎同时弹起!胖子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工兵铲,吴邪也抓起了桌上的强光手电和匕首。张起灵不知何时已从二楼悄无声息地滑下,如同鬼魅般贴在门边的阴影里,手握住了刀柄。黑瞎子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厉色一闪,放下奶茶杯,身体已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解雨臣则迅速做了几个手势,示意众人噤声,自己闪到窗边,用窗帘缝隙向外望去。
院子外,路灯昏暗。他们停车的院门虚掩着,门口似乎倒着两个人影,看衣着像是负责外围警戒的解家伙计!而更远处,一辆没有开灯、款式普通的黑色越野车,正歪斜地停在路边,驾驶座的门开着,一个人影正挣扎着想要爬出来,但动作踉跄,似乎受了伤。
没有枪声,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但那急刹、闷响和痛哼,都显示着不正常。
“不是冲我们来的?”吴邪压低声音,用气声问。
“不像。”解雨臣目光锐利,快速扫过四周,没有发现其他伏击者或车辆。“像是……那辆车出了意外,撞到了我们的人?或者……我们的人发现了什么,拦截了他们?”
这时,那个从越野车驾驶座爬出来的人影,似乎也看到了院子里透出的灯光和窗户后的身影,他挣扎着站直,朝着院门方向,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喊了一句,声音嘶哑急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帮……帮帮忙!有……有东西……追我们!”
话音刚落,他似乎耗尽了力气,腿一软,又瘫坐在地,靠着车轮喘着粗气。
众人面面相觑。有东西追他们?在这格尔木的城郊?是车匪路霸?还是……
“我去看看。”黑瞎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虽然脸色还白,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回来了,“哑巴,搭把手?”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拉开了房门。
“小心。”解雨臣没有阻拦,只是低声叮嘱,同时示意胖子和吴邪守在屋内窗边,随时准备支援,自己则拿起了对讲机,低声询问楼上和院子其他角落警戒伙计的情况。
黑瞎子和张起灵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闪出屋子,融入院中的阴影。黑瞎子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动作依旧灵活,如同暗夜中的黑猫。张起灵则如同他的影子,始终保持在一步之遥的侧后方。
两人迅速靠近院门。门口倒下的两个解家伙计只是被巨力撞击导致暂时昏厥,并无生命危险,身上也没有明显外伤。黑瞎子探了探鼻息,对张起灵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他们这才看向路边那辆黑色越野车和瘫坐在地的司机。司机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亚裔面孔,但五官深邃,肤色较深,穿着普通的冲锋衣,此刻衣服有多处破损,脸上、手上都有擦伤和血迹,眼神惊恐而涣散,正不住地回头看向车辆驶来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看到黑瞎子和张起灵走近,司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想爬起:“救……救命!后面……后面有怪物!它杀了杰克和米莎!它在追车!”
他的汉语很生硬,带着明显的东南亚口音。
“怪物?什么样的怪物?”黑瞎子蹲下身,墨镜后的目光审视着司机,同时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了对方手腕上——脉象急促混乱,惊恐过度,但不似作伪。
“不……不知道!黑的!快的!像……像影子!刀枪不入!杰克开枪了,没用!”司机语无伦次,身体剧烈颤抖,“我们在……在城西的老仓库区……找东西……它就突然出来了……追了我们一路……”
城西老仓库区?找东西?
黑瞎子和张起灵交换了一个眼神。格尔木是进出西藏和新疆的重要交通枢纽,老仓库区鱼龙混杂,经常有各路牛鬼蛇神在此交易、藏匿见不得光的东西。
“你们在找什么?”张起灵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司机被他看得一哆嗦,眼神躲闪了一下,但或许是极度恐惧,或许是张起灵的眼神太具压迫力,他结结巴巴地道:“是……是一块石头……黑色的……上面有奇怪的花纹……雇主……雇主说很重要……让我们务必找到带走……”
黑色石头?奇怪花纹?
黑瞎子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联想到那些“钥匙”碎片!难道这伙人,也是冲着类似的东西来的?是“秃鹫”的残党?还是“先生”新派来的人?或者是……其他势力?
“雇主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黑瞎子追问,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司机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摇头,“我们只通过网络联系,钱也是匿名账户打来的……只知道代号……叫……叫‘鼹鼠’……啊!”
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指向车辆驶来的方向,黑暗中,街道尽头!
那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如同有生命的墨汁,正贴着地面和墙壁,无声无息地、极其快速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流淌”而来!阴影所过之处,路灯的光芒仿佛都被吞噬、扭曲,光线变得晦暗不定。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让空气都仿佛变得凝滞。
正是司机口中那“刀枪不入”、“像影子”的怪物!
“妈的,还真有!”黑瞎子低骂一声,松开司机,猛地站起。他能感觉到,那阴影怪物散发出的气息,虽然与他见过的深海巨物、守船灵、龙子墓法阵都不同,但却同样带着一种非人的、混乱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异常”感。而且,这怪物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这辆越野车,或者说,是车上可能存在的“黑色石头”!
张起灵也已拔刀在手,漆黑的刀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幽光,他微微侧身,将黑瞎子和那个吓傻了的司机挡在身后,目光沉静地锁定了那片急速逼近的诡异阴影。
屋内的解雨臣、吴邪、胖子也看到了外面的异状,脸色骤变。
“抄家伙!准备接应!”解雨臣当机立断,抓起对讲机快速下令,同时自己也抽出了短刃。吴邪和胖子也握紧了武器,紧张地盯着窗外。
格尔木这个原本计划中只是短暂休整的夜晚,因为这不速之客的闯入,骤然变得凶险起来。
而那片无声袭来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阴影,已经蔓延到了越野车旁,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缓缓攀上车身,朝着瘫坐在地、面无人色的司机,以及挡在前方的黑瞎子与张起灵,张开了无形的、充满恶意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