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那句“看”了我一眼”,如同无形的冰水,瞬间浇透了墓室中本已凝重的空气。那幽蓝光团依旧静静悬浮,散发着稳定而诡异的光芒,仿佛刚才那道冰冷的、超越理解的“注视”从未存在。但黑瞎子惨白的脸色,额角的冷汗,以及他眼中尚未完全平息的震惊与骇然,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一瞥所代表的、远超他们此前预估的恐怖。
沉默在空旷的墓室中蔓延,只有那光团传来的、空洞规律的“叮咚”声,衬得四周更加死寂。连胖子都忘了贫嘴,瞪着眼,看看黑瞎子,又看看那光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吴邪觉得手心全是冷汗,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惊变而狂跳不止。那道“注视”……即使只是通过黑瞎子的描述,也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战栗。那不是面对粽子、海怪或者任何有形怪物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接近渺小生灵仰望无尽星空、或蝼蚁面对天倾地覆时,那种无力与绝望交织的寒意。
解雨臣扶着黑瞎子的手臂紧了紧,他能感觉到手下的身体仍在细微地颤抖,并非恐惧,而是强行消化、抵抗那种高层次信息冲击和“注视”带来的应激反应。他迅速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银质小盒,打开,里面是几枚颜色各异、香气奇异的药丸。他挑出两枚,一枚雪白,一枚赤红,不由分说地塞进黑瞎子嘴里。
“清心定神,固本培元。咽下去,别说话,调息。”解雨臣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黑瞎子没再逞强,艰难地将药丸吞下,冰凉与温热两股气流瞬间在体内化开,一股上冲灵台,驱散残留的混乱与寒意;一股下沉丹田,温养着因力量剧烈消耗和反噬而受损的经脉。他闭上眼,倚靠着解雨臣,开始按照睚眦之力独特的行功路线,缓缓调息。胸口那枚融合印记依旧灼热,但与那幽蓝光团之间那种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吸”过去的共鸣感,在张起灵刚才的截断和药力作用下,正在逐渐减弱、平复。
张起灵在确认黑瞎子暂时无碍后,便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幽蓝光团上。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如刀,仔细感知着光团散发的每一丝能量波动。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解雨臣身边,低声道:“稳定。但……有‘标记’。”
“标记?”解雨臣心头一凛。
“他。”张起灵看向黑瞎子,“刚才的‘看’,留下痕迹。很淡,但存在。门后的……存在,记住了他的‘气息’。”
这意味着,只要这光门还在,或者说,只要那座金字塔般的建筑和其顶端那扇“门”背后的存在愿意,就有可能再次锁定黑瞎子,甚至通过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进行更深层次的“观察”或……“干涉”。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但同时也印证了黑瞎子的血脉印记,确实与那扇“门”有着难以分割的、深层次的关联。
“能隔绝或清除吗?”解雨臣问。
张起灵沉默地摇了摇头,眼神表示无能为力。这种层次的“标记”,已经超出了常规术法或物理手段能够处理的范畴。
就在这时,胖子忽然指着那幽蓝光团,压低声音惊道:“你们看!那光……是不是在变暗?”
众人立刻看去。果然,那原本稳定悬浮、光芒内敛的幽蓝光团,此刻正以极其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黯淡下去!光芒收缩,旋转的速度也在减缓,那空洞的“叮咚”声间隔变得更长,音量也更微弱。仿佛支撑它存在的能量,正在迅速流逝,或者……主动收敛。
“阵法能量在衰退!”吴邪也察觉到了,他迅速看向地面上那些原本黯淡的纹路,发现其中几处关键节点的玉石,色泽似乎也灰败了几分,“是因为刚才的强行激发和后续的‘注视’消耗过大?还是……那边的‘存在’主动关闭了这个‘接口’?”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这个刚刚被“撬”开的“门缝”,正在关闭。
“我们要进去吗?”胖子看向解雨臣,又看了看脸色依旧很差的黑瞎子,声音有些发干,“现在不进去,这门缝怕是要没了。可黑爷这样……”
“不进去。”解雨臣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看了一眼那迅速黯淡的光团,又看了看虚弱但眼神已恢复几分清明的黑瞎子。“我们对门后一无所知,瞎子状态不佳,且已被‘标记’。贸然进入,十死无生。当务之急,是立刻撤离,从长计议。”
他转向吴邪和胖子:“记录下光门关闭前最后的状态,尤其是能量波动和纹路变化。多拍照片,注意细节。快!”
吴邪和胖子立刻行动起来。吴邪举起相机,调整到高速连拍和微距模式,对准那逐渐黯淡的光团和地面法阵,咔咔声不绝于耳。胖子则拿出一个带有多种探头的便携式能量检测仪,对着光团和法阵纹路一阵比划,记录着上面跳动的、意义不明的数据。
张起灵依旧守在黑瞎子身边,警惕着光门关闭前可能出现的最后异变。
解雨臣则扶着黑瞎子,快速而简洁地下达指令:“等吴邪他们记录完,立刻原路撤离。出去后,炸毁入口通道,做二次伪装。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返回地面营地。”
黑瞎子此时已调息完毕,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骇然与混乱已基本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戾气的冷静。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道:“花爷说得对。那鬼地方,不是现在能碰的。不过……”他看向那几乎只剩下一个拳头大小、光芒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幽蓝光点,“那‘山’和‘门’的样子,我记下了。还有那股‘味儿’……下次,等黑爷我吃饱喝足,养好了伤,非得再去找它‘聊聊’。”
他语气中的狠劲儿,让旁边的胖子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数分钟后,幽蓝光点闪烁了最后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啵”声,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地面上的法阵纹路也彻底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与周围普通的石板毫无二致,只有那些镶嵌的玉石,色泽明显黯淡了许多,仿佛被抽干了灵气。
“记录完毕!”吴邪收起相机,擦了把额头的汗。胖子也收起仪器,朝解雨臣点了点头。
“走!”解雨臣不再耽搁,架起黑瞎子,率先朝着来时的通道走去。张起灵殿后,吴邪和胖子居中,一行人迅速而有序地退出了主墓室,沿着陡峭的通道向上撤离。
回到入口处,留守的伙计看到他们出来,尤其是看到被搀扶着的、脸色难看的黑瞎子,都吓了一跳。解雨臣没有解释,只沉声命令:“按C计划,立刻执行!”
伙计们训练有素,立刻从车上搬下早已准备好的定向爆破装置和伪装材料。在解雨臣的指挥下,爆破被精确控制在入口通道的特定段落,既确保彻底坍塌封死,又不至于引起太大的地面震动和声响。爆炸的闷响被厚重的盐层和特殊结构吸收了大半,只有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紧接着,众人迅速用带来的、与周围环境几乎一模一样的盐土、碎石和特制固化剂,对爆炸后的痕迹进行快速而精细的伪装。不过半小时,原本的入口位置已与周围风蚀的雅丹地貌浑然一体,若非提前知晓,绝难发现端倪。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高原的落日将无边的盐原和远处的雪山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气温开始急剧下降,寒风卷着盐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众人迅速上车,引擎轰鸣,两辆越野车如同离弦之箭,驶离这片诡异的区域,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车后,只留下一片被暮色笼罩的、看似平静无波的白色荒原,和地下那座再次陷入永恒沉寂的龙子墓,以及墓中那个已经彻底黯淡、不知何时才会再次被触发的古老法阵。
车内气氛压抑。黑瞎子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但眉头依旧微蹙,显然体内和灵识的创伤并未完全平复。解雨臣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吴邪的相机,快速浏览着刚才拍摄的照片,尤其是光门最后时刻和法阵纹路的特写,眼神沉静,不知在思索什么。
吴邪和胖子挤在另一辆车里,两人都还心有余悸。胖子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念叨:“乖乖,那什么‘注视’……听着就邪乎。黑爷这胆子也忒肥了,那种地方都敢伸头进去瞧。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回也算没白来,至少确定了两件事:第一,那传送阵真连着个了不得的鬼地方;第二,黑爷身上那玩意儿,跟那鬼地方关系不浅。”
吴邪点点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被夜色吞噬的荒原,低声道:“而且,那个地方……那座‘山’或者‘塔’,很可能就是壁画上描绘的,与那扇‘门’直接相关的地点,甚至可能就是‘门’的所在地之一。‘归墟之眼’……会不会就是指那里?”
“有可能。”胖子咂咂嘴,“不过那地方看着就不像善茬。咱们得从长计议,好好准备。哎,你说,要不要联系下秀秀妹子,看看霍家那边有没有关于这种金字塔形状的、特别邪门的古建筑的记载?还有老陈,他不是对古阵法有研究吗?等他和咱们汇合了,让他也看看那些照片。”
“嗯,回去就联系。”吴邪应下,心中却依然萦绕着那道冰冷“注视”带来的余悸。那到底是什么存在?仅仅是某种自动的防御机制,还是真的有意识的生命在“看”着他们?如果是有意识的,它的目的又是什么?
夜色彻底降临,越野车在星光和车灯的光芒下,沿着来时的车辙印,朝着格尔木方向疾驰。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仿佛亘古不变的黑暗与荒凉。但车内众人的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青海之行,看似只是初步探查,却让他们真正窥见了那扇“门”背后恐怖真相的冰山一角。
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也更加凶险莫测了。
但无论如何,他们至少活着出来了,并且带回了至关重要的线索。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便是消化、准备,以及……等待下一次,更为充分的,叩门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