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县城的灯火在车窗外逐渐稠密,但比起大都市,依旧显得稀疏冷清。街道不宽,路灯昏黄,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裹紧衣服匆匆走过,对这两辆溅满泥污、风尘仆仆的越野车投来好奇或警惕的一瞥。
解雨臣没有选择进城中心的酒店,而是指挥车队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靠近老城区、门口挂着“东风旅社”褪色招牌的四层小楼前。这里是解家早年布下的另一处暗桩,外表普通,内里却独门独院,安保严密,且与当地某些不为人知的渠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最适合处理眼下这种“非正常”状况。
旅社老板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满脸和气、眼睛却透着精明的瘦小男人,姓韩。见到解雨臣,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市侩表情,恭敬地将众人引入后院一个独立的、带小客厅的套间,并迅速安排人送上热水热茶和简单的吃食。
众人安顿下来。黑瞎子被勒令卧床休息,他嘴上抱怨着“小题大做”,身体却很诚实地霸占了里间唯一一张大床,抱着热水袋继续暖他那个宝贝印记。张起灵则默默检查了套间内外的门窗和结构,选了个既能观察入口、又能随时策应里间和客厅的位置,靠墙坐下,闭目养神。
吴邪和胖子在客厅里,一边吃着旅社送来的、味道意外不错的手工臊子面和烤饼,一边听阿木低声汇报最新情况。
“已经查过了,”阿木将几张刚冲洗出来的照片和一份手写的报告放在桌上,“老刘,大名刘满仓,五十二岁,本地人,开了十几年农家乐,平时为人老实本分,没什么仇家。他老婆说他前天下午从县城回来,就有点魂不守舍,问他也不说。昨天傍晚,突然就倒下了,上吐下泻,嘴里胡言乱语,说些‘黑眼睛’、‘石头’、‘别追我’之类的胡话。送到县医院,检查不出具体毛病,人一直昏迷。”
“黑眼睛?石头?”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果然又和“黑色石头”有关!
“我们的人设法混进病房,在老刘贴身衣服的口袋夹层里,发现了这个。”阿木又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小片皱巴巴的、似乎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画着一个简略的地图,标注着几个地名,其中一个用笔圈了好几圈,旁边写了个“石”字,还打了个问号。地图边缘,还有一个同样潦草的、扭曲的“眼睛”简笔画,与他们在祭坛看到的符号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粗糙。
“地图指向的位置,是县城西边靠近山区的一个叫‘野狐沟’的地方,据说早些年有过小煤窑,后来塌了,就荒废了,平时没人去。”阿木指着地图上被圈出的位置,“至于那个‘眼睛’符号,韩老板说,他好像有点印象。”
“哦?他怎么说?”解雨臣也走了过来,拿起那张纸片仔细看。
“韩老板说,大概半个月前,旅社住进过三个外地人,两男一女,穿着打扮不像游客,也不像跑生意的,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他们包了后院另一个套间,深居简出,偶尔出去,也是往西边山里跑。有一次他们回来,韩老板正好在院里收拾东西,瞥见其中那个年纪较大的男人,手腕上似乎有个纹身,露出来一小部分,看着……有点像这个‘眼睛’的形状,但更复杂。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有点古怪。”
“那三个人什么时候走的?”解雨臣问。
“四天前,匆匆退房,说是有急事。走的时候,韩老板注意到他们脸色都不太好,其中一个年轻点的男人,手指上还缠着纱布,有血迹渗出来。”
时间点也对得上!老刘是前天出的事,这三个人四天前离开,完全有时间布置祭坛和下镇。
“能查到他们的身份和去向吗?”
“韩老板偷偷记下了他们登记用的身份证号,是湘西那边的。已经让七姑娘那边去查了,暂时还没回信。至于去向,韩老板说他们是租了辆本地牌照的面包车走的,往西,出城的方向,具体去哪不清楚。”
线索似乎清晰了一些:三个懂黑苗巫蛊的外地人,在寻找“野狐沟”的什么东西,与同样在寻找石头的老刘产生了交集,于是被灭口或警告。祭坛是警告,也可能是追踪或监控的手段。而他们离开陇西,或许是因为东西已经得手,或许是因为……被别的事情,或者别的“东西”惊走了?
“追我们那些黑影呢?有头绪吗?”胖子问。
“暂时没有。”阿木摇头,“我们的人在老刘农家乐和祭坛附近仔细搜查过,除了祭坛,没发现其他明显的法术痕迹或养尸地。那些黑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不过,有附近放羊的老汉说,前两天夜里,听到野狐沟那边传来过怪声,像狼嚎,又像人哭,他没敢靠近。”
野狐沟……又是那里。
“看来,咱们得去这‘野狐沟’走一趟了。”黑瞎子懒洋洋的声音从里间传来。不知何时他已下了床,倚在门框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些,墨镜后的银眸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躺得我浑身不得劲,正好去活动活动筋骨。说不定,还能‘捡’到点那三个孙子落下的‘土特产’。”
“你伤还没好,老实待着。”解雨臣皱眉。
“花爷,我这伤是内伤,光躺着没用,得‘通’。”黑瞎子晃了晃手腕,“再说了,那地方邪性,万一又有那种带‘味儿’的玩意儿,我这雷达比你们都灵。放心,我不动手,就跟着看看,闻闻味儿,行不?”
他语气放软,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配上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竟让人有点不忍拒绝。
解雨臣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妥协:“可以跟着,但必须听指挥,不许擅自行动。张起灵,你看住他。”
张起灵抬眼,看向黑瞎子,点了点头。
“得令!”黑瞎子咧嘴一笑,立刻回屋去换方便行动的衣服。
“我也去!”吴邪立刻道,他不想被留在后方。
“还有胖爷我!”胖子也拍胸脯。
解雨臣略一沉吟:“吴邪,胖子,你们留在旅社,负责和阿木、韩老板一起,继续深挖那三个湘西人的线索,同时留意县城里的异常动向,尤其是医院那边老刘的情况。我们进山,人不宜多,目标小,行动快。”
吴邪还想说什么,胖子拉了拉他,低声道:“小天真,听花儿爷的。咱们在后方支援也一样重要,万一那仨孙子杀个回马枪,或者县城里还有别的猫腻,也得有人盯着。”
吴邪这才不甘心地点头。
半小时后,一辆不起眼的、经过简单伪装的吉普车,载着解雨臣、张起灵和裹得严严实实、依然没什么正形的黑瞎子,悄无声息地驶出“东风旅社”,融入陇西县稀疏的夜色,朝着城西的野狐沟方向驶去。
夜路崎岖。离开县城,驶上通往山区的土路,四周很快陷入一片浓墨般的黑暗。车灯勉强撕开前方一小片视野,道路坑洼不平,两侧是黑黢黢的、轮廓狰狞的山影和乱石荒草。夜风穿过山谷,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
黑瞎子坐在后座,开着车窗,任由冰冷的风吹在脸上,他闭着眼,似乎在仔细“嗅”着空气中的气息。墨镜早已摘下,那双银眸在黑暗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暗金流光。
“有‘味儿’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颠簸的车厢里有些飘忽,“很淡,很杂。有那祭坛的阴邪气,有血味,还有一种……焦糊味,和淡淡的硫磺味?奇怪……”
“具体方位?”解雨臣问。
“左前方,大概两三公里,山谷更深的地方。”黑瞎子指了指方向。
车子又艰难前行了一段,土路到了尽头,前方是更加陡峭难行的碎石坡和茂密的灌木丛。三人下车,背好必要的装备,熄了车灯,只靠着头顶稀疏的星光和手中的强光手电照明,徒步向黑瞎子感应的方向摸去。
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盘结的枯藤,四周黑暗浓重,手电光只能照亮脚下很小一片范围,更远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随时会有东西从里面扑出来。风声、虫鸣、以及不知名夜鸟的凄厉叫声,混杂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氛围。
张起灵打头,他的脚步轻盈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却能准确地避开每一处可能发出噪音的枯枝和松动的石头。解雨臣居中,手电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黑暗。黑瞎子殿后,他走得很慢,眉头微蹙,似乎在分心感应着空气中那些常人无法察觉的细微能量变化和“气味”流向。
“停。”走在前面的张起灵忽然停下,抬手示意。他蹲下身,用手电光照向地面一处被踩踏过的、略显新鲜的痕迹——是脚印,不止一个人的,凌乱地朝着山谷深处延伸。脚印旁,还有几滴早已干涸、颜色发黑的血迹。
“是他们。”黑瞎子走过来,蹲下,用手指沾了点泥土闻了闻,“有那祭坛的‘味儿’,也有血腥味。看来有人在这里受伤了。”
三人更加警惕,沿着脚印和隐约的血迹,继续深入。越往里走,山谷越狭窄,两侧山崖如同合拢的巨口,压抑感越来越强。空气中那股焦糊和硫磺的味道也越发明显,还夹杂着一丝……奇异的、仿佛金属被高温灼烧后的甜腥气。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手电光照去,眼前的景象让三人脚步同时一顿。
洼地中央,赫然是一个直径约十米、深不见底、边缘焦黑、如同被陨石撞击或猛烈爆炸形成的巨大坑洞!坑洞周围的岩石呈琉璃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和硫磺味。坑洞边缘,散落着一些烧得变形的金属工具残骸、破碎的布料,以及……几具焦黑的、蜷缩成一团的、难以辨认本来面目的尸体!尸体的姿态扭曲,仿佛在死前经历了极度的痛苦。
而在坑洞的另一侧,靠近山崖的位置,有一个被炸开一半、露出黑黢黢洞口的小型矿洞入口,洞口处有新近塌陷的痕迹,几块巨大的岩石将入口堵住了大半。
“这……”黑瞎子走到坑洞边缘,用手电照着那些焦尸,墨镜后的眉头紧锁,“好家伙,这是……被炸了?还是被什么东西……烧了?”
解雨臣也走上前,仔细检查那些残骸和坑洞。“爆炸点很集中,威力极大,不像是普通炸药。而且,这焦痕……温度高得惊人,瞬间碳化。”他看向那个被炸开的矿洞,“他们是在这里找到了什么,然后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或者,被他们寻找的东西……反噬了?”
“有可能。”黑瞎子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狂暴而混乱的能量余波,胸口印记传来清晰的悸动。“这里有很强的‘异常’能量残留,和昨晚那阴影怪物、还有祭坛的‘味儿’都不太一样,更爆裂,更……‘原始’。有点像……”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有点像‘钥匙’碎片里蕴含的那种‘规则’力量,但失控了,暴走了。”
张起灵则走到那个被堵住大半的矿洞口,伸手摸了摸塌陷的岩石,又贴近缝隙,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片刻后,他退开,摇了摇头:“里面,很深。有风声。暂时,没东西。”
看来,那三个湘西人在这里遭遇了不测,很可能全军覆没。但他们寻找的东西,是否还在矿洞深处?又或者,也在这爆炸中毁掉了?
“进去看看?”黑瞎子看向解雨臣。
解雨臣沉吟。矿洞情况不明,且刚刚发生过如此剧烈的爆炸和未知的“异常”事件,风险极高。但线索指向这里,不进去,又无法得知真相。
“我进去,你们在外面接应。”张起灵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一起。”解雨臣摇头,“里面情况复杂,多个人照应。瞎子,你留在外面,注意警戒,如果里面有什么不对劲,或者有东西出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黑瞎子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进行可能的高强度近身搏斗或复杂地形探索,没有坚持,点了点头:“行,我守门。你们小心,有不对立刻撤。”
解雨臣和张起灵不再耽搁,迅速检查装备,戴上防毒面具,拿起强光手电和武器,一前一后,从岩石的缝隙中,小心翼翼地挤进了那个幽深黑暗的矿洞。
黑瞎子则退到坑洞边缘一处相对隐蔽的岩石后,背靠着冰冷的石头,墨镜后的银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胸口印记微微发热,感应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矿洞内寂静无声,只有风声穿过岩石缝隙的呜咽。坑洞里那些焦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就在黑瞎子以为里面一切顺利时,他胸口印记,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贪婪与恶意的“视线”,仿佛从矿洞深处,或者从坑洞下方那焦黑的土壤中,悄然“投”了过来,牢牢锁定了他!
不是解雨臣和张起灵的气息!是别的什么东西!而且,目标明确,就是他身上这枚与“钥匙”同源的印记!
“妈的……还真有‘守门’的?”黑瞎子低声骂了一句,缓缓站直身体,手中军刺已然出鞘,暗金色的气流无声缭绕。他看向那个幽深的矿洞入口,又看了看脚下焦黑的坑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黑爷我想偷个懒,都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