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无边白光中凝固,又或者被彻底撕裂。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只有纯粹、狂暴、仿佛能分解一切物质与能量的毁灭性能量,如同宇宙初开般蛮横地席卷过“幽灵渡鸦”号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
解雨臣在感知到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几乎将体内所有微薄的灵力,连同黑令旗带来的庇护意念,尽数灌注于胸前贴身收藏的陨铁符牌和耳垂的耳钉之中!同时,他凭借着最后的意志和对身体的绝对控制,强行扭转身形,将自己蜷缩进金属箱侧面一处相对坚固的结构夹角,双手抱头,最大程度减少暴露面积。
下一秒,白光吞没一切。
剧痛并非来自物理冲击,而是源于灵魂层面。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要将他存在的“概念”从内到外刺穿、搅碎。耳钉和符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形成一层极其稀薄、却坚韧异常的幽暗光膜,死死抵住那无孔不入的净化能量。他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带来一丝清明,死死守住灵台一点不灭的意念。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白光如同退潮般骤然消失。
随之而来的是绝对的、令人耳鸣的死寂,以及一片狼藉的黑暗——大部分照明系统已在净化冲击中损毁,只有少数应急灯苟延残喘地闪烁着惨绿或暗红的光芒,如同鬼火。
解雨臣剧烈地咳嗽着,从口中溢出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浑身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灵体震荡带来的眩晕和恶心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适应黑暗。
舱室内的景象已面目全非。
高强度的观察窗大部分炸裂,只剩下扭曲的金属框架。能量屏障彻底消失。那束缚“收容体”的无数管道和拘束器,大半融化、断裂,如同被高温熔断的蛛网。舱室底部那个巨大的破口似乎被冲击波和融化的金属部分封堵,不再有海水涌入,但边缘焦黑扭曲,散发着刺鼻的焦臭和放射性物质特有的甜腥味。
而那个“收容体”本身……
它依旧悬浮在半空,但表面的暗金纹路变得极其暗淡,甚至大片剥落,露出下面一种难以形容的、如同劣质橡胶与熔岩混合物的灰败底色。它不再搏动,仿佛失去了所有活性,只是静静悬浮在那里,散发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更加深沉的死寂与……虚弱?体积似乎也缩小了一圈。
深海巨物的触手……全部消失了。破口外一片漆黑,感知不到那庞大、混乱、充满恶意的气息。似乎“净化协议”的能量爆发,连同黑瞎子最后的凶威挑衅,终于重创或暂时逼退了那来自深海的恐怖存在。
伊琳娜和维克多呢?解雨臣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他们躲藏的那个金属支撑柱。柱子已经严重变形,但后面隐约还有微弱的黑色光膜在闪烁,似乎还没死。
黑瞎子……
解雨臣心脏猛地一缩,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脱力和伤势又跌坐回去。他顾不得许多,手脚并用地爬向观察窗下方——黑瞎子最后跃出的地方。
那里是一片狼藉。融化的金属、炸裂的玻璃、焦黑的痕迹,以及……大量散发着焦糊腥臭的、墨绿色与惨白色混合的粘稠组织碎片,显然是那些触手被“净化”能量和睚眦之力双重打击后残留的渣滓。
但没有黑瞎子的身影。
“瞎子!”解雨臣声音嘶哑地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舱室内回响的死寂,和远处船体结构传来的、不祥的“嘎吱”声。邮轮似乎正在缓慢倾斜。
恐惧,一种冰冷刺骨的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他的心脏。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嚣张又可靠的家伙……
不,不会。他可是睚眦血脉,战力天花板。他说过,没那么容易死。
解雨臣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恐慌,强迫自己冷静。他凝聚起所剩无几的灵力,灌注双眼,开启灵视,仔细扫视那片区域。
在几块融化的金属板下方,一堆焦黑的触手残骸边缘,他“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与周围污秽能量格格不入的暗金色光芒。那光芒很淡,仿佛随时会熄灭,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虚弱感,但其中蕴含的那一丝睚眦特有的凶戾与高傲的本质,却清晰可辨。
解雨臣连滚爬过去,徒手扒开那些尚有余温、触感令人作呕的焦糊残骸。指尖被烫伤,被尖锐边缘割破,他也毫不在意。
终于,在那堆残骸最深处,他触碰到了一小团温热、柔软、毛茸茸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捧了出来。
是一只通体漆黑、唯有四爪和吻部泛着银白色、此刻沾满了黑灰和不明粘液、看起来脏兮兮、可怜巴巴的小兽。它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原本应该威风凛凛竖起的三角形耳朵无力地耷拉着,蓬松的大尾巴也蜷缩成一团,紧紧护住小小的身体。它身上那圈暗金色的眼缝纹路,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
是幼崽形态的黑瞎子。比在云南受伤那次更加虚弱,更加……渺小。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凶威爆发,耗尽了它所有的力量,甚至伤及了本源。
解雨臣捧着小兽的手微微颤抖。他迅速检查了一下,幼崽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体内气息微弱混乱到了极点,血脉之力几乎感知不到,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
他毫不犹豫,从贴身衣袋里摸出最后两粒解家秘制的、吊命回气的“九转还魂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保命之物,捏开幼崽紧闭的嘴巴,小心地将药丸塞进去,又用手指渡过去一点自己刚刚恢复的、微乎其微的灵力,助其化开药力。
然后,他扯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衬衣摆,小心翼翼地将幼崽身上最脏的污物擦掉,又将它轻轻拢在掌心,用体温温暖它冰凉的小身体。
“坚持住,瞎子。”他低声说,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紧绷,“你说过,你没那么容易死。我带你离开这里。”
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掌心的幼崽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小爪子无意识地勾住了他的拇指,喉咙里发出几不可闻的、气若游丝的呜咽,随即又陷入了更深沉的昏睡,但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那么一丝丝。
解雨臣稍微松了口气,将幼崽小心地放进自己西装内袋,紧贴心口的位置,那里最温暖,也最安全。
他这才有暇看向那个近在咫尺的金属箱。箱子被冲击波掀开了一半,里面果然散落着几件物品。他快速扫过:一件品相完好的玉琮,看纹路和沁色,与“收容体”身上部分纹路有相似之处,可能就是拍卖清单上那件,也是他仿制“鱼饵”的原型;一个密封的、铭刻着符文的金属筒,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还有几块零散的、带着能量波动的矿石和骨骼碎片。
他毫不犹豫,将玉琮和那个金属筒塞进随身的防水密封袋,其他暂时顾不上了。然后,他看向那对东欧姐弟躲藏的方向。
黑色光膜已经消散。伊琳娜扶着几乎昏厥的维克多,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两人都灰头土脸,嘴角带血,显然也受伤不轻,但还活着。他们看向解雨臣,尤其是看到他小心翼翼收起幼崽的动作,和那明显收获的密封袋,眼神复杂。
“谢先生……齐先生他……”伊琳娜声音虚弱。
“没事。”解雨臣简短回答,语气不容置疑。他看向悬空走廊的方向,那里似乎还能通行。“走那边,找路出去。邮轮要撑不住了。”
伊琳娜点点头,搀着维克多,艰难地跟上。
解雨臣打头,沿着严重变形、不时有火花溅落的悬空走廊,向着可能的出口方向摸索。邮轮的倾斜角度在缓慢增加,脚下不时传来令人心悸的断裂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烟、焦臭和血腥味,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微弱的惨叫和哭泣,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这艘承载着无数**与秘密的“幽灵渡鸦”号,正在“净化协议”的反噬和深海冲击的后遗症中,缓缓走向终结。
而他们,必须在这钢铁坟墓彻底沉入冰冷的公海深渊之前,找到一线生机。
内袋里,那团小小的、温暖的重量,是此刻解雨臣心中唯一的灯塔,也是他必须活着离开的、最坚定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