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斜的悬空走廊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和簌簌落下的灰尘碎屑。应急灯惨绿的光芒将变形扭曲的影子投在焦黑的墙壁上,如同鬼魅随行。空气污浊不堪,混杂着焦糊、血腥、海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能量过载后的臭氧味。
解雨臣走在最前,一手扶着滚烫的墙壁维持平衡,另一只手始终虚按在心口的位置,感受着内袋里那团微弱却稳定的心跳和体温。他步伐看似沉稳,实则全身肌肉都在因脱力和内伤而细微颤抖,只是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他没有倒下。身后,伊琳娜几乎半拖半抱着意识模糊的维克多,两人踉跄跟随,脸上再无一贯的妩媚或倨傲,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惨白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走廊尽头是一扇严重变形、但卡死并未完全锁闭的密封门。解雨臣侧身挤进门缝,外面是一条相对宽阔、但同样狼藉一片的主通道。这里似乎是通往上层甲板和中控区域的要道之一,此刻却如同被巨兽肆虐过,管道断裂,线缆垂落如蛛网,墙壁上布满了能量灼烧的焦痕和巨大的撞击凹陷。几具穿着守卫制服或宾客华服的尸体以扭曲的姿势倒伏在角落,早已没了声息。
“走这边。”解雨臣快速辨认方向,指向一侧相对完整、标识着“紧急出口”和向上箭头的通道。邮轮的倾斜在加剧,必须尽快上到更高、更可能存放救生设备的甲板。
“谢先生……齐、齐爷他……”伊琳娜喘着粗气,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解雨臣按着心口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后怕,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探究。她亲眼目睹了那个自称“齐墨”的男人化身何等恐怖的存在,也看到了他最后力竭缩小的样子。那绝非人类!而这个看似清冷矜贵的“谢先生”,与那样的存在关系如此紧密,甚至此刻将其贴身保护……这两人的来头,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千百倍。
“他需要休息。”解雨臣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管好你们自己,跟上。”
伊琳娜噤声,不敢再多问,吃力地拖着维克多跟上。维克多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手指神经质地抠着那枚红宝石骷髅戒指,戒指上的红光黯淡了许多。
通道并非一帆风顺。他们遭遇了几波零散的、如同巨大水蛭和畸变海星混合体的怪物残骸,这些显然是深海巨物侵入时带上来的小型附庸,在“净化协议”中受了重创,但并未死透,仍在凭着本能蠕动、攻击。解雨臣手中那对幽蓝短刃发挥了作用,配合着伊琳娜勉力维持的黑色光膜和维克多匕首上时灵时不灵的红光,有惊无险地清理了过去。但每一次挥刃,每一次闪避,都消耗着解雨臣所剩无几的体力和精力。
越往上走,遇到的幸存者痕迹越多。有惊慌失措、独自逃窜的宾客,也有试图组织秩序、但自身难保的守卫。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在倾斜、颤抖、不断发出死亡呻吟的钢铁巨兽腹中挣扎。看到解雨臣他们这个方向似乎有目标,一些人盲目地跟了上来,但很快又在岔路或危险前失散。
解雨臣无暇他顾,他的目标明确:找到救生艇,离开这艘正在沉没的船。
终于,在冲破又一道被杂物堵塞的舱门后,凛冽腥咸的海风猛地灌了进来!他们来到了上层侧舷甲板!
甲板上一片混乱。巨大的邮轮倾斜角度已超过十五度,许多未固定的物品滑向低舷,不断坠入下方漆黑汹涌的海面。几艘救生艇已经放下,正在海面上剧烈颠簸,艇上的人拼命划桨,试图远离正在缓缓下沉的邮轮。更多的救生艇悬挂在吊架上,因为电力中断或机械故障无法正常释放,一些幸存者正用消防斧等工具疯狂劈砍固定索,呼喊声、哭嚎声、金属摩擦声混杂在狂风和海浪的咆哮中。
“那边!那艘艇还没放下去!”伊琳娜眼尖,指向右舷前方不远处。一艘中型救生艇半挂在倾斜的吊架上,似乎因为卡榫变形无法自动脱钩,但下面有几个人正在试图用工具撬动。
解雨臣当机立断:“过去!”
三人跌跌撞撞冲过去。正在撬动卡榫的是两个穿着船员制服但满脸血污的男人,还有一个穿着破烂礼服、神色却异常镇定的光头老者。看到解雨臣他们过来,其中一个船员警惕地举起手中的撬棍。
“帮忙!不然谁都走不了!”解雨臣言简意赅,看了一眼那变形的金属卡榫,从工具袋里摸出之前准备的多功能破拆工具,选了一个特制的合金钻头,卡在动力臂上——这是解家伙计准备的应急装备之一,动力来自高能电池,能在短时间内产生极强的穿透力。
他没有自己动手,而是将工具递给那个光头老者,快速道:“对准应力点,持续加压,听我口令。”老者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没多问,接过工具,稳稳对准。
解雨臣则和伊琳娜、以及另一个船员,用力抵住救生艇另一侧,防止卡榫突然断裂时艇身失控摆动。维克多瘫坐在一旁,似乎还没完全恢复。
“三、二、一——加压!”
“吱嘎——!!!”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合金钻头在动力驱动下狠狠啃噬着变形的卡榫。数秒后,随着一声脆响,卡榫终于断裂!
“松手!推!”
几人同时发力,沉重的救生艇顺着倾斜的轨道猛地滑出,“噗通”一声砸入下方翻涌的海浪中,剧烈摇晃。
“快下!”光头老者率先抓住垂落的绳索,敏捷地滑了下去。两个船员紧随其后。
解雨臣看向伊琳娜:“带你弟弟下去!”
伊琳娜点头,咬牙将维克多拖到船舷边,将绳索缠在他腰间,然后自己先滑下去,在艇上接应,费力地将维克多拽了下去。
解雨臣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火光与浓烟弥漫、正在缓缓沉入黑暗的“幽灵渡鸦”号。巨大的船体如同垂死的钢铁鲸鱼,发出最后的哀鸣。许多未能登上救生艇的人绝望地哭喊着,从高处跃入冰冷的海水,瞬间被波涛吞没。
他不再犹豫,单手抓住绳索,另一只手依旧护着心口,利落地滑下。就在他双脚刚踏上剧烈颠簸的救生艇甲板时,头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邮轮中后部发生了一次剧烈的内部爆炸,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映成暗红色!巨大的冲击波掀得海面如同沸水,救生艇被猛地推出去数十米,险些倾覆!所有人都死死抓住固定物,才没被抛飞出去。
待到波涛稍平,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那艘曾经不可一世的“幽灵渡鸦”号,船尾已开始快速下沉,船首高高翘起,露出水下狰狞的破损结构,正以无可挽回的姿态,滑向深不见底的漆黑海洋。
得救了……暂时。
救生艇上,算上解雨臣他们,一共只有七人。除了解雨臣、伊琳娜、维克多,还有那两个船员,一个叫乔,一个叫李,是轮机部的,以及那个光头老者,自称老陈,是船上的古董维护师。艇上备有基本的淡水和压缩食物,一台手动发电机驱动的应急灯和无线电,但无线电在尝试后只有一片杂音,显然这片海域的干扰依旧存在,或者邮轮的沉没引发了更复杂的电磁异常。
海面并不平静,风浪依然很大,救生艇如同狂风中的一片落叶。更令人不安的是,在远处逐渐被黑暗吞噬的沉船漩涡方向,偶尔还能看到一两点幽蓝的光芒在深海中一闪而逝,带着冰冷的窥视感。那深海巨物,似乎并未远离,只是在观望,或者在舔舐伤口。
无人说话,只有风声、浪声,和沉重的喘息。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对未知深海与茫茫公海的恐惧,笼罩着每一个人。
解雨臣靠坐在艇尾相对稳固的位置,将装着玉琮、金属筒和残片盒的密封袋小心塞进救生艇的防水储物箱底层。然后,他才轻轻拉开外套,低头看向内袋。
幼崽形态的黑瞎子依旧蜷缩着,双眼紧闭,但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点点,身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依旧黯淡,却不再有随时熄灭的感觉。解雨臣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它温热的小鼻子,幼崽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抽了抽鼻子,用小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手指,又不动了。
还好,命是保住了。只是这次消耗太大,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
伊琳娜就坐在不远处的对面,她的目光一直似有若无地落在解雨臣和他怀里的幼崽上,眼神复杂。当解雨臣抬眼看向她时,她立刻移开了视线,假装照顾依旧昏沉的维克多。
老陈则默默检查着救生艇的状况,调整着风帆的角度,试图让艇身在风浪中更稳定些。那两个船员乔和李,一个在舀渗进来的海水,一个在试图再次呼叫无线电,但都徒劳无功。
时间在沉默和颠簸中缓慢流逝。夜色越来越深,海天一片墨黑,只有救生艇上那盏微弱的应急灯,照亮方寸之地,仿佛无尽黑暗海洋中唯一飘摇的孤星。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昏睡的维克多忽然发出痛苦的呻吟,猛地坐起,眼神惊恐地四处张望:“船!船沉了!那怪物!那怪物还在!”
“维克多!安静!”伊琳娜连忙按住他。
维克多却像没听见,他猛地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又看向手指上的骷髅戒指,那戒指上的红宝石,在应急灯光下,竟然再次开始极其缓慢地、明灭不定地闪烁起来,频率与之前不同,似乎带着某种……微弱的共鸣?
他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解雨臣——准确说,是盯住解雨臣怀里的方向,脸上露出极其怪异的表情,混合了恐惧、贪婪和难以置信。
“它……它没死……它就在……在……”他伸出手,颤抖地指向解雨臣。
解雨臣眼神骤然转冷,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伊琳娜脸色大变,狠狠捂住维克多的嘴,用东欧语急促地低声呵斥。
老陈和两个船员也警觉地看了过来。
就在这时,解雨臣怀里的幼崽,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它没有睁眼,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不耐和警告意味的呼噜声,那声音虽弱,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维克多浑身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眼中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只是死死攥着那枚闪烁不定的戒指。
伊琳娜松了口气,歉然地看了解雨臣一眼,用眼神表示会管好弟弟。
解雨臣面无表情,重新将外套拢好,遮住怀中的幼崽。他看向漆黑的海面,远方沉船的最后一点灯火也彻底消失在波涛之下。
“老陈,”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风浪中清晰平稳,“我们现在大致在什么位置?距离最近的航线或陆地,大概多远?”
老陈沉吟了一下,看了看简易的罗盘和星空,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比划着:“不好说,昨晚的乱流和那东西的折腾,船偏离预定航线很远。不过看星位和之前的感觉,我们可能还在菲律宾海盆附近,距离最近的陆地或常规航线……以这小艇的速度和现在的海况,至少需要漂流好几天,甚至更久。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黑暗的深海,低声道:“这下面的‘邻居’,恐怕不太欢迎我们。”
救生艇上一片沉默。只有维克多戒指上那点不祥的红光,在随着艇身的起伏,幽幽闪烁,仿佛在提醒着他们,即便逃离了沉船,危机也远未结束。
茫茫公海,一叶孤舟,怀揣着足以让常人疯狂的秘密,面对着未知的深海与苍穹。
前路,依然凶险莫测。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