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鬼 第49章 睚眦出渊

安全屋内，空气近乎凝固，只有屏幕上猩红的倒计时数字在无情跳动：8分47秒、46秒、45秒……

伊琳娜的提议带着绝望的孤注一掷，维克多惨白的脸上写满了祈求。他们手中的情报和金属残片，在此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黑瞎子的话，却让空气瞬间从凝固转为炸裂。

“出去……碰一碰？”维克多声音都变了调，看疯子一样看着黑瞎子，“你疯了？！那是能在几千米深海生存、能硬撼这艘船的东西！你——”

“闭嘴。”黑瞎子打断他，目光没从解雨臣脸上移开，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允许，或者说，一个共识。

解雨臣琥珀色的眸子在屏幕冷光下显得异常深邃。他飞快地权衡：留在安全屋，看似安全，实则被动等死。“净化协议”是无差别攻击，即便能扛过去，失去动力的邮轮在狂暴的深海巨物和这片诡异海域面前，就是一□□棺材。伊琳娜的情报有价值，但不能全信，更不足以在绝境中翻盘。

而黑瞎子的提议……疯狂，但并非毫无根据。昨夜短暂的交锋，黑瞎子的睚眦之力明显对那深海存在有着某种克制甚至“位格”上的压制。或许，那深海巨物本身，也与上古某些失落的存在有关，而睚眦，恰恰是站在那条古老食物链顶端的凶兽之一。

更重要的是，被动防御从来不是解雨臣的风格。进攻，哪怕是看似自杀式的进攻，有时是撕开绝境的唯一方式。

“你有多少把握？”解雨臣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没把握。”黑瞎子咧嘴一笑，银眸在墨镜后灼灼生辉，“但总比缩在这里等着挨炸，然后看谁先饿死、渴死，或者被那玩意儿钻进来的触手拖走强。那东西的‘味道’……让我很不爽。” 他舔了舔嘴唇，那是狩猎前的兴奋，而非恐惧。

“谢先生！您不能……”伊琳娜想劝阻。

“闭嘴，跟上，或者留下等死。”解雨臣冷冷瞥了她一眼，那目光中的决断让她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把你知道的，关于‘先生’和另一块碎片的情报，现在就说。还有，那块金属残片。”

“现在？在这里？”维克多急了。

“对，现在。”解雨臣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你们活命的‘船票’。”

伊琳娜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语速极快地说道：“‘先生’极其神秘，我们从未见过真容，只知他势力庞大，对上古遗物和超越常理的力量有着偏执的追求。他通过加密网络和中间人发布任务、提供资金和情报。我们只知道，他在全球范围内至少还有另外两组人在为他寻找类似的‘碎片’！其中一组的目标，疑似在南极冰盖下的某个史前遗迹！我们这次来，除了想拍下那玉器，也是想接触‘秃鹫’和可能知晓内情的人，比如你们！”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另一块碎片的情报……我们从一个濒死的西伯利亚萨满口中得知，在贝加尔湖最深处，可能存在一块带有‘寒冰’属性的碎片，被当地的古老存在守护着。那萨满身上带着一块类似的、但小得多的冰晶碎片，气息与这块金属残片有微弱的共鸣！这就是我们知道的所有了！”

说着，她毫不犹豫地将那个金属盒子抛给解雨臣。“盒子是特制的，能隔绝大部分气息波动！”

解雨臣接住盒子，入手冰凉沉重。他没有打开检查，直接塞进随身携带的一个内衬有特殊符文的防水密封袋里。伊琳娜的情报碎片化严重，但“南极”和“贝加尔湖”两个地点，加上之前的线索，拼图的轮廓似乎隐约可见。至于“先生”，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侍者”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但此刻也顾不上了，他急声道：“两位，就算要去……怎么出去？外面全是那些怪物！而且‘净化协议’一旦启动，整艘船会变成高压电锅！”

“去底层隔离区附近。”黑瞎子语出惊人，“那玩意儿的主要目标是那里，力量最集中。从那里突破出去，最快。顺便……”他看向解雨臣，“看看能不能把那块‘鱼饵’的原件，或者别的什么‘添头’，一起拿了。”

“你真是……”解雨臣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决绝的火焰，“疯子。”

“彼此彼此，花爷。”黑瞎子笑了，转向“侍者”，“有路吗？最近的，避开主要怪物群，直达底层隔离区外围。”

“侍者”脸色发苦，但还是快速在控制台上操作，调出复杂的管线图：“有一条紧急维修管道，直通底层隔离区上方的观察层备用入口，但那里现在恐怕……”

“就走那条。”黑瞎子拍板，“你，留在这里，盯着屏幕，随时告诉我们情况，特别是那‘净化协议’的倒计时和启动迹象。”

“侍者”点头，迅速报出一串通道密码和路线。

倒计时：6分12秒。

“走！”黑瞎子一把拉开安全屋厚重的门，外面混乱的声音和那股深海特有的腥臊腐烂气息混合着硝烟味再次涌来。

解雨臣毫不犹豫地跟上，伊琳娜和维克多对视一眼，一咬牙，也跟了上去。留下，十死无生，跟着这两个怪物般的男人，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生机。

“侍者”在他们身后关闭了安全门，看着屏幕上几人迅速移动的小点和代表怪物的红点，手心全是冷汗。

维修通道比想象的更狭窄、更复杂，布满了管道和线缆，有些地方需要侧身甚至爬行。震动和来自船体深处的撞击声、撕裂声不绝于耳，管道壁不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和湿滑的蠕动声，仿佛那些怪物就在一墙之隔。

黑瞎子打头，周身缭绕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稀薄暗金气流，那是睚眦之力高度凝聚、蓄势待发的状态。任何敢于从通风口、裂缝中探出的触须或畸形附肢，都会在触及这层气流的瞬间被无声地绞碎、湮灭。解雨臣紧随其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把造型奇特的短刃，刃身泛着幽蓝的冷光，显然是特制的、能对异常存在造成有效伤害的武器。伊琳娜和维克多互相搀扶着跟在最后，伊琳娜的黑色光膜始终维持着，维克多则紧张地握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奇怪匕首，刀刃上流动着不稳定的红光。

一路有惊无险，但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阴冷，那股源自深海的、混乱疯狂的精神威压也越强，几乎凝成实质，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维克多已经开始牙齿打颤，伊琳娜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终于，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密封门，门上闪烁着代表“隔离区-高危”的红色灯光，但此刻灯光明灭不定，门框边缘有剧烈的能量火花在窜动，门体本身也出现了不正常的扭曲。

“到了！就是这里！门后是观察层走廊，可以俯瞰隔离区主舱！”“侍者”的声音从解雨臣手腕上的微型设备中传出，带着强烈的电流杂音，这里的干扰已经非常严重。

倒计时：3分05秒。

“退后。”黑瞎子示意其他人后退几步。他站在门前，微微闭眼，随即猛地睁开！墨镜下的银眸瞬间被暗金色的光芒充斥，周身那稀薄的气流轰然爆发，化作清晰可见的、张牙舞爪的睚眦虚影，一股洪荒凶兽的滔天凶威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吼——！！！”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声波，而是直接作用于能量层面和精神层面的咆哮！密封门上闪烁的电火花骤然熄灭，门框的扭曲似乎都停滞了一瞬！门后传来一阵混乱而尖锐的、夹杂着痛苦和暴怒的精神嘶鸣！

“开！”黑瞎子低喝，一拳轰在密封门的中央！没有巨响，只有一阵沉闷的能量对冲的爆鸣，那厚重的合金门竟被硬生生轰得向内凹陷、变形，然后被无形的巨力扯开一个足以让人通过的裂缝！狂暴的能量乱流和更加浓郁刺鼻的腥腐气息从裂缝中狂涌而出！

解雨臣屏息，第一个侧身闪入。黑瞎子紧随其后。

门后是一条弧形的金属走廊，一侧是坚固的墙壁，另一侧则是巨大的、由多层高强度玻璃和能量屏障构成的观察窗。此刻，观察窗外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解雨臣和黑瞎子，也瞬间瞳孔收缩！

下方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圆柱形舱室，直径超过五十米，高度直达船底。舱室中央，是一个被无数粗大管道、能量导管和闪烁着符文的金属拘束器层层包裹、悬浮在半空的巨大物体——正是他们之前在扫描中看到的那个不规则、表面布满古老暗金纹路的“收容体”！

但此刻，这“收容体”的状态截然不同！它不再是沉寂的死物，而是在剧烈地、仿佛心脏般搏动着！表面的暗金纹路如同活了过来，流淌着忽明忽灭的光芒，时而暗红如凝结的血，时而漆黑如深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乱、古老、冰冷又似乎带着一丝悲怆与疯狂的气息，从中散发出来，与外界深海巨物的气息激烈对冲，形成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不断冲击着舱室的四壁和观察窗！

而舱室的下方，原本应该是坚固船底的位置，此刻被撕裂开一个巨大的、边缘犬牙交错的破口！冰冷的海水混合着墨绿色的粘稠液体，正从破口处不断涌入，水位在快速上涨！更恐怖的是，从那破口外漆黑的海水中，探入了数条比之前在通道里见过的粗大十倍不止、布满吸盘和骨刺、颜色惨白中泛着幽蓝光芒的恐怖触手！这些触手正疯狂地抽打、缠绕、试图撕扯包裹“收容体”的拘束器和能量导管！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目的能量火花和震耳欲聋的巨响！

深海巨物的本体，就在破口之外！它的一部分，已经伸了进来，正在与“收容体”，或者说，与“收容体”内部的某种存在，进行着最直接的对抗与……吞噬？！

伊琳娜和维克多跟进来，看到这一幕，维克多直接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伊琳娜也死死捂住了嘴，才能抑制住尖叫。

“它在……吃它？还是……在融合？”解雨臣声音干涩。

“不像吃，也不像融合……”黑瞎子死死盯着下方，他体内的睚眦之力在疯狂躁动，传递来强烈的厌恶、渴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倒像是……在争夺！争夺控制权？或者，在补全什么？”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收容体”表面流淌的纹路，又看向那些巨大触手上隐约浮现的、与之类似但更加扭曲暗淡的纹路，脑中灵光一闪！“花爷！看那些纹路！这深海里的东西，和船底下这玩意儿，它们的‘根源’，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甚至是同一个‘东西’分裂出来的！一个被‘秃鹫’捞上来了，另一个还藏在海里！现在，海里的这个，想把被捞上来的这个‘回收’或者‘吞并’！”

这解释了许多疑点！为何深海巨物会紧追不舍，为何攻击目标如此明确！

倒计时：1分33秒。

“没时间分析了！”解雨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飞快扫过下方混乱的战场。在舱室上方靠近观察窗的侧面，有一个延伸出去的、带有操作平台的悬空走廊，似乎通往某个控制室或紧急出口。而“收容体”周围，散落着一些破损的容器和金属箱，其中一个半开的箱子里，隐约能看到类似玉质的反光——很可能就是拍卖品，或者与“收容体”相关的其他物品！

“齐墨，吸引那东西的注意力，哪怕只有几秒！我去那边看看！”解雨臣指向悬空走廊和那个箱子，“伊琳娜，维克多，不想死就找个角落躲好！释放你们所有的防御手段！”

“你小心！”黑瞎子没有废话，他知道解雨臣的身手和决断力。

话音刚落，黑瞎子向前一步，双手猛地按在观察窗上！他周身沸腾的睚眦之力，如同找到宣泄口，顺着他的手臂，疯狂灌入观察窗的结构，然后如同无形的涟漪，穿透屏障，朝着下方那混乱的战场，朝着那些巨大的触手，轰然扩散！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最直接的、带着睚眦本源意志的挑衅与宣战！

“下面的丑八怪——！”黑瞎子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古老的龙吟，穿透能量轰鸣和海水咆哮，清晰地响起在下方舱室每一个存在的“感知”中，“看上面！你爷爷在这儿！！”

“吼——！！！”

下方，所有正在疯狂攻击“收容体”拘束装置的巨大触手，动作猛地一滞！紧接着，破口外漆黑的海水中，那两点最大的幽蓝光芒——如同深渊巨眼——骤然转向，死死“盯”住了上方观察窗后的黑瞎子！

冰冷、疯狂、贪婪、暴怒……难以形容的恐怖意念，如同海啸般冲刷而来！连“收容体”的搏动都似乎停顿了一瞬！

就是现在！

解雨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破损的密封门裂缝闪出，没有走悬空走廊——那里太显眼，且可能被能量乱流波及。他选择了更危险，但也更直接的方式——沿着舱室内壁那些粗大的管道和金属结构的阴影，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利用惊人的身体控制力和特制的吸附装备，如壁虎般向下潜行！目标是那个半开的金属箱！

伊琳娜咬着牙，拉着瘫软的维克多，躲到了一处结构坚固的金属支撑柱后面，全力撑起黑色的防御光膜。维克多也哆哆嗦嗦地激活了匕首上的红光，形成一层脆弱的辅助屏障。

深海巨物的“注意力”，似乎真的被黑瞎子那充满睚眦凶威的挑衅吸引了大部分。几条相对较小的触手，猛地从破口海水和攻击“收容体”的触手群中分离出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和刺耳的尖啸，如同巨大的鞭子，狠狠抽向上方的观察窗！

“来得好！”黑瞎子大笑一声，不退反进，竟然直接从观察窗被他轰开的裂缝中，一跃而下！暗金色的睚眦虚影在他身后凝聚得近乎实质，随着他下坠的身影，主动迎向那几条抽来的恐怖触手！

与此同时，解雨臣已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个金属箱。舱室内狂暴的能量乱流和四处飞溅的腐蚀液体，给他的行动带来了巨大困难。他必须全神贯注，躲避不时扫过的触手阴影和能量溅射。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及金属箱边缘时——

倒计时：00分00秒。

“净化协议，启动。”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响彻邮轮每一个角落，也透过“侍者”颤抖的声音，传入解雨臣耳中的微型通讯器。

下一秒。

整个世界，被无边无际、毁灭一切的刺目白光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