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如今也快到古稀之年了,蒙古科尔沁人,是皇上的亲瑪嬷,一手扶持皇上八岁登上皇位,在皇上成婚初期,因皇后年幼,后宫难免出现差池,太皇太后不放心,手中也未完全放权,所以到了现如今,前朝后宫,大大小小的事,她都有所耳闻。
有些事虽算不上做主但是也借着皇上的孝心插手过,例如指了戴佳氏入宫一事。
进了开阔明亮的里间,一股佛手瓜的清甜果香扑鼻而来,绕过黑漆描金镂雕万寿无疆十二扇屏风,正中上位的软塌坐着太皇太后,下首紫檀圈椅坐着太后。
两人都是蒙古科尔沁部人,圆长脸,眉毛弯弯修得极细,同样的长相,她不敢多看。
只瞧着太皇太后比太后要更显威严庄重之意,而且衣裳款式、颜色都要更深些,但她皮肤却呈松弛,已然显出衰老之像。
太后这会儿还不到四十岁,虽已守寡多年,但她性情爽朗,温和大气,多数时宫里的事也不往心里去,这会儿穿着一件石青色万福万寿对襟褂子,看着面容,还是一副明亮红润的样子。
两人头发都做了包头,各簪了两朵素色的绒花,一耳三钳,两只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各戴了一对玳瑁团寿纹指甲套,太后除了这还另在手上捏了块月白色绣花的帕子,添了两分活泼之意,此外再无其他首饰,仅此而已。
穗珠心中悄悄吐了口气,不敢乱张望。
宫人早拿了蒲团过来垫着,丈远的距离,穗珠双手交叠触地,额心贴着掌背,端端正正地跪下给两位娘娘磕头请安。
“奴才戴佳·穗珠给太皇太后请安,给太后请安,太皇太后万福金安,太后万福金安。”
穗珠一进里间,太后便眼前一亮。
乌发红唇,皮肤白皙透亮,看着就很健康!她喜欢健康的女子!
再看时一穿着香色宫装,梳着盘辫的女子翩然而来,纵使穿着圆筒状的宫袍也能看见女子婀娜多姿的身形,嗓音空灵,声声入耳。
更不说她行走跪立间的轻灵优雅,好一个清丽绝伦又明艳的戴佳氏!
她喜欢漂亮的小姑娘。
看来姑爸爸看走眼了,皇上嘛,倒是捡着了。太后在心里咂摸了一会儿又担心地看向太皇太后。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让穗珠上前来,她要仔细瞧瞧。
穗珠屏气膝行几步,抬起头来便是一张惊艳夺目的脸蛋。
太皇太后倾身过来细细端看,眉目清丽,精致如画,特别是一双招人的眼睛,竟如猫眼宝石般璀璨惑人。
瓜子脸的长相和满人的长圆脸大不相同,倒是一副江南那边的女子模样。
穗珠虽竭力保持淡然,但握出印子的手心还是透露出她紧张的心思。
太皇太后面上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原只见过画像,那画匠着实可恶,竟然没有描绘出你的三分美,今日倒是给哀家真正洗了眼睛。”
这话可不是什么赞赏的话,穗珠还不至于连这都听不出来。
自从前世做了太妃后,穗珠已经许久未这样跪着了,太皇太后一直不叫起,这会子穗珠的膝盖跪得生疼,一听这话立时头皮发麻,头触地脱口而出,“戴佳氏不敢欺瞒太皇太后。”
穗珠虽不知道太皇太后指了自己进宫的真正缘由,但结合前后和太皇太后如今对自己的态度,她大致也能猜到一二。
该是太皇太后和皇上因为什么而起了争执,她只是个两人计较下无关轻重,又要硬生生地承担太皇太后的怒火的一个奴才罢了。
可是太皇太后为什么这样看着她呢?慈宁宫暖阁里很暖和,穗珠却觉得周身发冷,膝盖骨头疼得厉害也不敢乱动。
她昨天也发愁过,如今看太皇太后的样子,她的担心不无道理。
听麦苗说族叔已经求了太皇太后懿旨,可是,为什么还是指了她入宫呢?
暖阁里的寂静持续了很久,直到太皇太后停下手里的动作,穗珠听见了佛珠发出一声沉重的碰撞声。
“行了,起吧,苏麻喇,把哀家备好的东西拿过来。”太皇太后说完便不再理会穗珠,闭着眼靠在靠枕上,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上的佛珠。
明亮宽敞的大开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苏麻喇站在太皇太后身后犹豫了下,还是转身快步往里间去了。
姑爸爸不太喜欢眼睛长得太过的女子,太后却是知道为什么。
她原本也在偷偷打量穗珠,见此也收回了目光,看人还跪着,心下不忍。
悄悄瞥了眼姑爸爸,太后又给穗珠送了个眼神,看人还呆滞着,像是没缓过神似的,愣着不动,她清咳一声,用不太熟练的满语缓声道:“戴佳氏,快起来吧。”说完忙端起茶盏,挡住脸掩饰般地润了润喉。
穗珠这才缓缓抬头,没人扶,她也没多问,咬牙便站了起来:“是,谢太皇太后、太后。”
太皇太后端了茶,这就是送客了,穗珠自是懂的。
出了慈宁宫大门,穗珠站在太阳底下被这雪晃得有些睁不开眼睛,眼角干涩极了。
麦苗赶紧递上帕子遮了遮,有些担心地问道:“主子?”
这里着实不是说话的地方,穗珠摇了摇头,“没事,其他人呢?”
“太皇太后和太后给主子赏赐了好几大匣子的首饰和布料,还有些锦盒,奴才们不敢多看,只打眼瞧了瞧册子,看着很是贵重,我就叫宫人先送回启祥宫了,说是等主子回去看看再入了库房呢。”
“嗯,做得很好,走吧,去承乾宫。”穗珠没再多问,转身上了软轿。
轿子里放着火盆,穗珠全身放松下来,这才感觉到腿软。想起太皇太后的态度,她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现下却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只能来日再想想法子了。
至少面子情还是在的。
“人都走了,您还生着气呢?”太后站在玻璃窗后面,看着穗珠立在廊下,笑着拒绝了苏麻喇要送一送的提议。
听说启祥宫的宫人都在慈宁宫门外候着,这会就她独自一人远远走在前头,不知道是慈宁宫太大还是这风吹得太冷,青砖上的背影看着孤单又可怜。
望着穗珠离去的背影,太后捏了捏手中的帕子,原来真的有人一见着便觉着她讨喜。
手中的帕子是穗珠刚刚呈上来的见礼,说是在家时自己做的。
杏色锻绣做底,四角边各绣了不同的花纹,有牡丹,有海棠,颜色用料大胆,京绣又是富丽大方,看着很是典雅高贵。
太后本身闺名叫做阿拉坦琪琪格,蒙语花朵的意思,这帕子却是送到了她心头上。
“怎么,一条帕子,就把你收买了?”太皇太后没好气道,手中的五彩白瓷盏“嗵”地一声放回了四腿小桌上。
太后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给太皇太后拂了拂袖口的褶子。
“哪里是一条帕子呢,那桌子上不是还摆了好几大盒子吗?再说了,您看看苏麻喇姑手里头的盒子。”
太后找了个圆凳坐下后和苏麻喇打了个眼色,然后将盒子打开来边瞧边说道:“姑爸爸,琪琪格瞧着这穗珠性子不错,人长得娇嫩,打扮得也很是活泼,看她那手上带的串,粉的绿的,一晃一晃的,瞧着可真好看呐,而且绣活也做得好,您,”
“我怎么不喜欢她?”
“也不是这说法,只是,”太后面带难色,欲言又止。
“琪琪格,哀家为什么不肯应了噶鲁的请求,却要令戴佳氏进宫,你是知道的,只是哀家没有想到,哎。”
说到这里,太皇太后转过头看见自家侄孙女对着桌上那些帕子抹额些的一脸赞叹不已的样子,她噎了下便打住了话头不再细说。
等到午间歇息时,这才像是想起了些什么,厉声叫来苏麻喇去查查给戴佳氏画像的画匠,她倒要看看是何人敢在这里头做鬼闹伥!
“这里头,”苏麻喇叹了一口气,“太皇太后,皇上那边若是知道了要如何说呢?”
太皇太后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气极道:“知道了就该罚!谁做的鬼就罚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