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刚从乾清门下来,早朝时听了一脑门子官司,夏末秋初的地震,震后一摊子事处理完了,今儿本是该论功行赏的日子,却没想到户部尚书伊桑阿上奏:
国库银两亏欠甚多,恐是不足以……
气得康熙当场沉了脸,早不说晚不说,非要等到今日说!生生地打他的脸!
下了朝,一路上气得他轿子也没坐,拧眉沉脸大阔步回了西暖阁,唬得伺候的奴才们大气不敢出。
康熙狠狠砸了两个青瓷茶盏,一时又恼怒借钱的官员,该死的蹬鼻子上脸的奴才!
只知道眼前那点子蝇头小利!攥紧了就不吐皮!
又绕着书架子走了几圈才静下心来,随手找了本《史记》倚坐在软榻上,翻了几页没心思看又扔开。
国库欠款关系着民生之事,干系重大不可马虎,他闭眼沉思了会,又翻身起来提笔。
梁九功站在外间廊下候着,琢磨着这会儿是要端茶进去还是端点心进去,正要招手让小太监附耳过来呢,就听见皇上在里头朗声叫他滚进去,梁九功忙不慌迭地应声踮脚小跑进里间。
里间,康熙坐在书桌前正批着折子,一边说着,“派人给太皇太后和太后带话过去,就说朕今日有事耽搁,用了午膳再过去。”
梁九功心里念了一句天菩萨,跪在一旁,“是,不过皇上,奴才有事禀报。”
“吞吞吐吐做什么样子?”
康熙抬眼看梁九功一脸为难的脸色,正好写完了密信,他便放下手中的墨笔道:“说吧,又有什么事儿了?”
这早说晚说都得挨一句骂,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梁九功觑了一眼皇上。
“是启祥宫戴佳嫔娘娘,皇上要赏些什么呢?”
按理来说,侍寝的第二日,内务府便会派人送赏过去。
但是涉及到贵人以上的主子们,一般便是皇上亲自再选些,令乾清宫的人送去。
这样一来,主子们也能得些脸面才说得过去。
这不,皇上上朝前没说,梁九功本想着皇上下了朝再来提醒下的,结果遇上了皇上一通发火。
这会儿他瞧着皇上像是已经收了怒气,又担心因后宫的事惹火上身,但是做奴才,提醒是本分,他这才面露难色。
康熙手腕一松,又提笔批好了手里的条陈,这才说道:“嗯,按例再加两成送些成色好点的首饰过去。”
倒不至于克扣后宫的份例,但是刚说国库空虚转头就给启祥宫多送了赏,这一时半会儿的,传出去也不好听。
“是!”梁九功悄悄松了口气。
戴佳氏,康熙眯着眼睛想起昨夜半睡半醒时的场景,喉咙上又有些痒意,不自觉地又加了一句,“再去朕的库房挑一对金镶珠翠耳环、唔,加上两匹水粉色的妆花缎,添二百两银子,绞成碎银子,捡了锦盒包好,一并送去启祥宫。”
“是,奴才这就安排过去。”
嘿,瞧瞧,这一件件的,二百两银子都还得绞成碎银子,多亏他梁九功长了脑子,多嘴问一句,不然这日后哪天追究起来,可得赏一顿罚。
承乾宫里的穗珠还不知道这事,她这会正候在承乾宫正殿后头的花厅里。
这里是贵妃佟佳氏平日里待客的地方,只是这冬天里冷嗖嗖的,坐垫也只薄薄一层,就算点了两盆红箩炭熏炉也抵不住这紫禁城的寒气逼人。
点了红箩炭,坐垫却又薄薄一层,又把人安排在花厅里,贵妃就是这样矛盾,到底还是表里不一又怕人说闲话,面上想过得去又非要为难人一下。
穗珠哪里不知道贵妃这是不待见她,但是规矩在这里,她也没有抬脚就走的底气。
过了快小半个时辰,等到穗珠手里抱着的铜镂空海棠纹手炉凉了个透,贵妃佟佳氏才搭着宫女的手袅袅出来。
佟佳氏,满洲镶黄旗人,领侍卫内大臣佟国维的女儿,皇上的亲表妹,两人青梅竹马般一起长大。
在十六年八月就以贵妃位进宫,穗珠清楚地记得这位佟佳氏就是在二十年冬季便晋封为了皇贵妃。
短短四年,从贵妃到皇贵妃,不仅仅只是位份的上升,还有在皇上心里的份量,可真真是不得了。
满族贵族女子本是养得张扬傲气,佟佳氏更是其中翘楚。
如今的贵妃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中等身高,圆脸杏眼,眉毛一挑就艳丽十足,正是女子风华正茂之时。
她一身银红色的宫装,裙上繁复的绣法,加上全妆胭脂,打扮得很是富贵,叫人挪不开眼。
头发做成了盘辫的样式,插了满满一头的金首饰,细看还有点翠穿珠的流苏头花,富贵饱满之样。
进来时身后跟了七八个宫女,一步之远还跟着一个老嬷嬷,被众人围在前头,一副举手投足尽显受宠之势。
穗珠立时收起眼神,站起身来放下手炉,低头蹲下给佟佳氏行迎福礼。
“启祥宫戴佳氏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佟佳氏脚步不停,裙摆从穗珠眼前划过,待她在上方圈椅正中坐定后,又微微理了理袖边不存在的褶子,这才扯开嘴角露出笑容定定地看着戴佳嫔。
她对任何想和她抢皇上的女人都没好感,而眼前之人一看就是个狐媚胚子!真真是令人厌恶至极!
她一时没说话,身后立着的佟佳嬷嬷一眼就知道自家主子又想左了,在主子视线内轻挪了一步。
佟佳氏哪能没看见奶嬷嬷的提醒,她掩下怒气,扯了扯帕子轻笑道:“起吧,你现如今已是嫔位主子,掌一宫之事,这后宫之中,都是姐姐妹妹的一家子,往后见礼不用如此。”
皮笑肉不笑的,只说起,不说坐,穗珠稳了稳身子站了起来。
这一站刚好站在屋中间的位置,花厅里除了穗珠和候在门口的麦苗,周围站着的全是承乾宫伺候的奴才。
这一站像是把穗珠包围在中间听训,穗珠心下有些烦躁,她以往是太妃,需要下跪的地方少之又少。
今天在慈宁宫跪得膝盖生疼,刚才又跪了半晌,怎么,今日就要给她来个下马威不成?
看来她这养气功夫其实还没修到家。
贵妃不等穗珠回答,又沉下脸接着说道:“按理说,今日本不该让你在这花厅久等,只今日是你侍寝后的头一日,嬷嬷。”
佟佳嬷嬷束手站在后头,听见主子的话心里叹了口气,还是上前一步朗声说道:“按宫规,后宫嫔位及以上位份的娘娘在初次侍寝后应当次日寅时许到慈宁宫、寿康宫和坤宁宫给三位主子娘娘请安。”
穗珠当然要张嘴反驳,可是贵妃根本不听,眼睛一撇立刻打断,“本宫却听说你今日该是巳时初才到慈宁宫。这中间整整差了快三个时辰,本宫现如今作为贵妃,接皇上旨意,统管东西六宫,作为表率,对你不可不罚,你可知错?”
一阵夹枪带棒,原来这就是贵妃的目的。
皇上既是令她晚些时辰再去请安,必是提早派人告知了各宫里,贵妃统管后宫,怎么会没有接到旨意?
穗珠心里明白,今天这“罚”是罚定她了。
今日又是冷待,又是罚人,一时又想到太皇太后对自己肉眼可见的不满,穗珠心里更多的是无奈。
她不想惹事,也不想在头一天就得罪贵妃,本是安安静静地想做个安静的人,奈何身不由己。
穗珠胸口憋得慌,简直要叫人恨不得狠狠拍两下胸口才喘得上来气。
她情绪一上来,刚想张嘴,不知怎么的,突然又想起这位贵妃娘娘不仅逝前一天被皇上晋为皇后,死后皇上还作了好些悼念诗,可见其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她哪里能惹得起,所以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
“贵妃娘娘见谅,戴佳氏知错,往后必不敢忘了时辰。”
佟佳氏刚刚还在得意呢,听了戴佳氏这话顿时攥紧了帕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还想着往后!她以为自己是谁呢!
后宫中女子众多,能爬上龙床的必有自己的一番本事,各有各自己的特色,各有各的美。
安嫔李氏是清雅娴静,荣嫔马佳氏是柔弱娇怜,宜嫔郭络罗氏走得是和自己一个路子,艳丽夺目,郭络罗贵人、那拉氏贵人……
东西六宫从来都是你方还未唱罢,我方便登场,各各争奇斗艳。
还有德嫔乌雅氏,还有乾清宫的那个奉茶宫女觉禅氏,最近很是受宠,个个都是狐媚子!
这后宫简直日日都不得消停!佟佳氏越想越来气。
今日本是一个两个都要借着的名头来瞧瞧这戴佳氏的,佟佳氏不耐烦,自己是不待见这戴佳氏,但其他人也不是什么好货。
也不找镜子瞧瞧自个又是什么样儿,还想在承乾宫找乐子!
加上不过四阿哥今日不知怎的有些闹腾,更不耐烦待见她们,门一关,都别来了!
想到这里,佟佳氏的眼神变得更加锋利,再次仔细地看了看面前站着的这位戴佳嫔,真是好一个清绝脱俗!
今日头一次见,佟佳氏便隐隐有了危机感,怪不得进宫就是嫔位!
倒是一口气将惠嫔、荣嫔、敬嫔这些在宫中苦苦挣扎,熬了十来年的女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今日之事,本宫看在你刚进宫,令你抄写十遍宫规便可,你可认?”
“戴佳氏领罚。”
看她如此坦然便接受了,佟佳氏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正要再训斥两句,外面传来小孩子的哭声,呜哇呜哇喊叫着,竖耳听着,像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孩子的哭声,还有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等穗珠反应,上前方坐着的贵妃脸色一变,“唰”地站起来,踩着三寸高的高底鞋飞快地跑了出去,“快去叫太医院的人过来!快去!”
穗珠就这样看着贵妃一阵风似的从眼前跑了出去,这才看见她脚上穿着的是一双约莫有三寸高的花盆底。
真是厉害。
“戴佳嫔娘娘,贵妃娘娘已备好了礼,您这边先请回吧。”
四阿哥有恙,耽误不得,承乾宫今日是不见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