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到一半,烛泪垂下来,凝成一截暗红的疤。
浮梦的匕首仍抵在崔逢青腰侧。
刃口薄,力道稳。
只要她手腕再往前送半寸,就能划破喜服,刺入皮肉。
崔逢青却连眼都没低,他看着她,像看一只终于露出牙的小兽。
“公主想听真话?”
浮梦笑了笑,
“将军会说?”
“不会。”
“那你问什么?”
崔逢青抬手,
浮梦眼神一冷,匕首立刻往前压。
他却没有夺刃,只用两指夹住她袖口,慢慢将那截被挑断一半的嫁衣内衬翻出来。
硬线露出半寸,
金丝极细,被烛火一照,冷冷发亮。
崔逢青道:“皇后送的?”
浮梦垂眼看了一眼,
“娘娘恩典。”
“手腕磨破,明日请安时,便可说公主新婚夜不安分,自伤失仪。”
“将军懂得不少。”
“宫里这种脏东西,不难懂。”
浮梦看着他,
“所以将军真怕我查旧事?”
崔逢青松开她的袖口,
“我怕你死得太早。”
“死得早晚,关将军何事?”
“你现在是我夫人。”
“假的。”
“礼是真的。”
“礼是真的,人未必。”
崔逢青沉默了一瞬,
浮梦的匕首还抵着他。
他忽然道:“你母亲的事,别急着查。”
浮梦手指一紧,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她母亲。
屋中香气很淡,合欢香被夜风吹散了些,只剩红烛的油味。
浮梦盯着他,
“你知道什么?”
崔逢青没有答,只道:“急的人,死得快。”
浮梦笑了,
“又是这句,将军莫不是只会拿死吓人?”
崔逢青看了眼她手中匕首,
“你不怕死?”
“怕。”
她答得很快,
“所以谁拿死吓我,我都记得很清楚。”
崔逢青垂眸,终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浮梦几乎立刻要反扣,却发现他扣的仍是她发力的筋。并不重,只刚好让她使不上劲。
匕首从她指间脱落,没有落地。
崔逢青另一只手接住,反手插在案上。
木案发出一声闷响,刃入三分。
浮梦面无表情,崔逢青松开她。
“匕首不错。”
“陪嫁。”
“藏在袖中,不合礼。”
“洞房夜同夫君谈礼,晦气。”
“那就不谈。”
崔逢青转身,取过桌上两盏合卺酒。
浮梦看着他,
“酒里有东西。”
“杯沿有迷香,不在酒中。”
他说完,将两只杯盏都倒扣在桌上。
酒水洒了一片。
红烛映着水光,像血。
“今夜不饮。”
浮梦挑眉:“将军怕我下药?”
“怕麻烦。”
“将军府怕麻烦,还娶我?”
“已经娶了。”
浮梦又被他噎了一回,她发现自己嫁的不是冷面阎罗,是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打不动,骂不响,还专会硌人。
崔逢青将她那柄匕首拔出来,放回桌边。
“睡吧。”
浮梦一顿。
“睡哪?”
崔逢青看向床,
床上铺着大红锦被,鸳鸯戏水,莲子百合,俗得很齐全。
浮梦也看过去,
然后两人同时沉默。
片刻后,崔逢青道:“你睡床。”
浮梦问:“你呢?”
“外间。”
“将军新婚夜睡外间,传出去不大体面。”
“没人敢传。”
浮梦笑了,
“将军府规矩真好。”
崔逢青走到门边,忽然停下。
“明日起,府中你可随意走动。”
浮梦看向他,
崔逢青道:“除西偏院。”
浮梦眼神微动,
“那里有什么?”
“旧物。”
“什么旧物?”
“与你无关。”
“那将军何必特意说?”
崔逢青回头,
“因为你一定会去。”
浮梦弯唇,
“将军既然知道,何不把我锁起来?”
“锁不住。”
“将军倒有自知之明。”
“所以提醒你。”崔逢青淡淡道,“擅入西偏院,我会亲自抓。”
浮梦坐在床边,红嫁衣铺了一地,笑得比烛火还艳。
“抓到之后呢?”
“看情况。”
“杀我?”
“新婚丧妻,不吉利。”
浮梦:“……”
他推门出去了,门合上,屋里只剩浮梦一人。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片刻后,青鲤从外间被放进来。
她看见桌上倒掉的合卺酒,又看见案上匕首留下的痕,脸色变了。
“殿下!”
“没事。”
青鲤松了口气。
浮梦坐在床边,抬手拆下凤冠。
凤冠沉得要命,压得她颈骨发酸。
一支支金钗拔下,扔进盘中,叮当作响。
青鲤替她卸妆,低声道:“崔将军去了外间。”
“嗯。”
“他没碰殿下?”
浮梦从镜中看她一眼,
“你很失望?”
青鲤立刻低头,
“奴婢不敢。”
浮梦闭眼,任她擦去唇脂。
胭脂退了,镜中女子脸色便显出几分苍白来。
她没睡,也睡不着。
子夜过后,外间灯灭了。
听雪院安静得像无人居住。
浮梦靠在床头,手中把玩那支旧玉簪。
她白日里只看出簪身中空,还没来得及开。
簪尾断纹内侧有细小卡口,浮梦用银针探入,慢慢转了半圈。
咔哒,极轻一声,簪身松开一线,里面果然藏着东西。
可惜封得太久,内里绢条被药胶糊死,若强行取出,只会碎成粉末。
浮梦盯着那一线缝隙,眼神沉了沉。
药胶,宫中常用来封密信的药胶,需以特定药水化开。
她现在没有,将军府也未必找得到。
浮梦把玉簪重新合上,贴身收好。
母亲的旧物,皇帝亲赐。
崔逢青又不许她查旧事,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也越来越危险。
天快亮时,她终于睡了半个时辰。
梦里是烧红的公主府,火光之后,有人隔着浓烟唤她小名。
阿梦,声音很轻,像从很多年前传来。
浮梦猛地醒来,窗外天色发白。
青鲤已经起身,端了热水进来。
“殿下,该梳洗了。”
浮梦按了按眉心,
“宫里来人了?”
“未曾。”
“皇后这么沉得住气?”
青鲤道:“倒是将军府管事送了话,说将军晨起去了军营,午后回。”
浮梦挑眉,
新婚第一日,驸马去军营。
好,很合她意。
“府里可走动?”
“管事说,除西偏院外,殿下皆可去。”
“又是西偏院。”
浮梦披衣起身,
“那先不去。”
青鲤松了口气,
浮梦看她:“你松什么气?”
青鲤谨慎道:“奴婢怕殿下现在就去。”
“我又不蠢。”
她要查,也不会青天白日顶着将军府满院护卫去查。
白日适合看人,夜里适合看鬼。
半个时辰后,浮梦梳洗完毕,换了一身素净衣裙。
她没穿宫中送来的新衣,只挑了将军府临时备下的月白襦裙。料子不算华贵,针脚却结实,袖口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硬线。
崔逢青府里的人,倒比皇后的人会做人。
听雪院外,管事已候着。
管事姓周,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举止很稳。
“老奴周谨,见过夫人。”
浮梦听见“夫人”二字,眉梢微挑。
“你们将军府改口倒快。”
周谨垂首,
“礼已成,自该改口。”
“若本宫不喜欢呢?”
“夫人可罚老奴。”
浮梦笑了笑,
“府里多少人?”
周谨答:“内院仆婢二十三人,外院杂役十四人,护卫另算。”
“另算是多少?”
“夫人若要账册,稍后送来。”
浮梦看他一眼,答得很滑。
不说没有,也不说不能说,只说送账册。
送来的账册,自然是能给她看的账册。
“将军府平日谁管内务?”
“老奴暂管。”
“暂?”
“府中无女主人。”
浮梦笑了,
“现在有了?”
周谨垂头:“是。”
浮梦没再问,
她沿着廊下慢慢往外走。
将军府比她想得大,却冷清。
不见花木繁盛,不见亭台精巧。院落分得极严,前院议事,东院住客,北边是校场,西侧是一片高墙,墙外种着几株老柏。
那便是西偏院,守得很严。
明面上只有两个护卫立在门前,可浮梦一路走来,已察觉墙头、廊后、树影中至少还有六处暗哨。
她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周谨像没发现她在看。
浮梦走到校场边,清晨的校场上,有十几名护卫正在练刀。
刀声齐整,起落之间没有多余花架子,全是杀人的路数。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其中一人手臂旧伤未愈,出刀时肩背微滞。
另一人左腿用力轻,膝上有寒疾。
还有一人气息不稳,像昨夜刚值过夜。
浮梦默默记下,
周谨在旁问:“夫人可是不适?”
“没有。”浮梦道,“看热闹。”
周谨:“……”
她看得太认真,不像看热闹。
浮梦又问:“府中有药房?”
“有。”
“我能去吗?”
“自然。”
周谨引她往东侧去,将军府药房比她想得齐全。
不是贵人养生的药房,是军中药房。
止血散、金疮药、续骨膏、退热丸、清创烈酒,还有几味少见的边地药材。
药柜分门别类,标签清楚,取用记录挂在墙上。
浮梦看见取药记录,眼神微动。
“青骨藤,用得不少。”
周谨神色不变,
“军中旧伤,多用此物止痛。”
浮梦拿起一片干藤,
青骨藤色青灰,味苦辛,少量止痛,过量引毒。
寻常医者用得谨慎,将军府却备了整整一柜。
她笑了笑,
“将军府旧伤很多?”
周谨道:“武将府中,旧伤总是有的。”
“崔将军也有旧伤?”
周谨垂首,
“将军的事,老奴不敢妄言。”
浮梦把青骨藤放回去,
“那就是有。”
周谨不答,浮梦没逼他。
她走到药房最里侧,忽然停住。
角落有一只小瓷罐,封口用的是北境军中蜡泥。
她认得这种蜡泥,昨夜崔逢青身上那股药味里,也有这一味。
浮梦刚伸手,周谨便上前半步。
“夫人,此物性烈。”
浮梦侧目,
“我不能碰?”
“怕伤着夫人。”
“又是保护?”
周谨闭嘴,
浮梦收回手,笑得和气。
“放心,我惜命,不碰烈物。”
她离开药房时,顺手拿了一包甘草。
周谨见了,也没拦。
回听雪院路上,浮梦忽然问:“将军吃药怕苦吗?”
周谨脚步一顿,
这个问题太轻,轻得不像她前头那些试探。
他答得也慢了些,
“将军不惧苦。”
浮梦挑眉,
“那就是怕。”
周谨:“……”
浮梦低头看着手中甘草,若有所思。
她也怕苦,小时候很怕。
母亲去后,她大病一场。
宫人灌药灌得粗暴,苦汤洒了半身。
那时有个躲在冷宫墙洞里的小男孩,总把偷来的萝卜饼塞给她。
萝卜饼也不好吃,冷硬,带土腥味,可比苦药好。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事了。
浮梦皱了皱眉,为什么忽然想起来?
是因为将军府药房的味道?
还是因为崔逢青昨夜那句“你母亲的事,别急着查”?
她回到听雪院,刚坐下,外头便传来通报。
“夫人,宫中赏赐到了。”
浮梦抬眼,又来?
她走到前院时,宫中内侍正领人抬箱入府。
这回不是皇后,是皇帝赏的。
箱中有绸缎、玉器、金银、药材,还有一幅“鸾凤和鸣”的御笔。
浮梦看着那四个字,险些笑出声。
皇帝的字很好,好到像把刀磨得很亮。
内侍宣读赏单,语气拖得又长又稳。
“圣上念熙仁公主新婚,特赐玉如意一柄,金盏一对,东珠十二斛,青莲旧簪一支……”
浮梦打断他,“青莲旧簪不是昨日赐过了?”
内侍一愣,周谨也看过来,浮梦脸上笑意温和。
“本宫记错了?”
内侍很快反应过来,低头道:“回殿下,昨日赐簪不在今日赏单,奴婢念错了。”
念错?
宫中内侍宣赏,错一个字都是罪。
更何况是把昨日赏过的东西,今日又念一遍。
浮梦看着他,内侍额上渗出汗。
片刻后,浮梦笑了。
“无妨,本宫近日事多,听错也是有的。”
内侍连忙谢恩,继续念。
浮梦没再插话,但她知道,不是她听错。
也不是内侍念错,有人在提醒她。
那支青莲旧簪,很要紧。
赏赐搬入库房后,浮梦回到听雪院。
青鲤关上门,低声道:“殿下,昨日那支玉簪……”
浮梦从袖中取出玉簪,簪身温凉。
她盯着那朵青莲,眼神一寸寸冷下来。
“找药。”
“什么药?”
“能化宫中药胶的药。”
青鲤低声:“将军府药房里未必有。”
浮梦抬眼,
“那就去别处找。”
“殿下要出府?”
“不出。”
浮梦将玉簪收起,
“将军府这么大,总有些旧东西。”
青鲤立刻警觉,
“殿下是想……”
浮梦没说话,她起身走到窗边。
听雪院外,枯梅立在雪中。
更远处,西偏院的高墙隐在老柏之后。
那里守卫森严,那里不许她去,那里一定有东西。
入夜后,崔逢青仍未回府。
周谨送来晚膳,饭菜清淡,药膳一盅,另有一碟蜜渍梅子。
浮梦看着那碟梅子,动作停了停。
她不爱苦,喝药后爱含梅子。
这习惯,只有很早以前近身伺候过她的人知道。
青鲤也看见了,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周谨垂首道:“将军吩咐,夫人新婚劳累,晚膳不宜油腻。”
浮梦夹起一枚梅子,甜里带酸,压苦味正好。
她问:“崔逢青什么时候吩咐的?”
“晨起出府前。”
“他倒细心。”
周谨道:“将军记性好。”
浮梦慢慢嚼着梅子,记性好,好到知道她怕苦?
好到知道她会查玉簪?好到知道她想活?
夜深后,听雪院灯灭。
浮梦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把长发束起,只带一把短匕和几枚药丸。
青鲤拦不住,只能跟上。
浮梦没有直奔西偏院,她先去了药房,夜里药房无人,门锁却换过。
浮梦看着锁,笑了笑,
“防我?”
青鲤取出细针,
“不难开。”
浮梦拦住她,
“不开。”
青鲤一怔,
浮梦转身,从药房后墙绕过去。
将军府守得严,正门、窗、锁都有人防。
但防人总有一个毛病,防的是会武的人,不防猫,也不防会钻墙缝的公主。
药房后有一处通风窄窗,窗外堆着旧药篓。
浮梦踩着药篓翻上去,动作利落得不像金枝玉叶。
青鲤跟在后头,心惊肉跳。
“殿下,慢些。”
“闭嘴。”
两人从药房后窗翻入,浮梦直奔角落那只小瓷罐。
她不打开,只刮下一点封口蜡泥,又取了几味药。
然后她走到最里侧的旧柜前,白日她便看见,这柜子下有拖动痕迹。
柜后是墙,墙上有暗门,很浅。
若非她从小在公主府找逃生洞,未必能看出来。
青鲤低声:“这里通哪?”
浮梦用指尖摸过墙缝,
“西偏院。”
青鲤脸色微变,
“殿下,崔将军说过……”
“他说过很多话。”
浮梦按下暗扣,墙后传来极轻的机括声,暗门开出一线。
冷风从里头透出来,不像寻常屋舍的风。
带着灰尘、铁锈,还有一点烧焦的旧味。
浮梦心头莫名一跳,她推门进去。
暗道不长,尽头是一座小院。
院中老柏成影,雪积得很厚,显然少有人来。正屋门上落着锁,窗纸新糊,门槛却旧得发黑。
浮梦走到门前,锁是军中铜锁。
青鲤低声:“奴婢来。”
浮梦摇头,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银针,挑入锁孔。
咔,锁开。
青鲤看着她,欲言又止。
浮梦推门,屋内无灯,她点起火折子。
火光亮起的一瞬,墙上挂着的一幅图映入眼中。
那是一幅宫图,边缘烧毁大半,只剩半截宫墙、两处殿角和一条被朱砂圈出的暗道。
浮梦呼吸微滞,这不是本朝宫图,是前朝宫禁图。
而图纸右下角残存的一小块白绢上,盖着一枚极淡的小印。
印文只剩半个字,可浮梦认得,那是她母亲的闺名小印。
同她旧药囊内侧,一模一样。
火折子在她指间轻轻一颤,身后,忽然传来崔逢青的声音。
“我说过,别进西偏院。”
浮梦没有回头,
她看着那幅烧残的旧宫图,轻声道:
“崔逢青。”
“这图,为什么会有我母亲的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