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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川烬 第8章 8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01 18:37:52 来源:文学城

将军府不像喜宅。

浮梦进门时,府中连一盏红灯都未挂。

庭中积雪扫得干净,石阶冷白,廊柱深黑。

仆从不多,见了她也不似公主府中那些人战战兢兢,只垂首行礼,安静得像一排刀鞘。

她披着崔逢青的黑氅,穿着汝州寡妇的素衣,头发半湿,手上还有爬井时擦出的血口。

像逃难,不像待嫁。

崔逢青把她带到正院外,便停了步。

“公主暂住此处。”

浮梦抬头看匾,听雪院,名字倒雅。

她笑了一声,

“将军府还有这般风雅的地方?”

崔逢青道:“前主人取的。”

“前主人呢?”

“死了。”

浮梦:“……”

很好,她开始怀疑这府里每一块砖都埋过人。

青鲤扶她进去,

屋中陈设极简。床、案、屏风、炭盆、药柜。没有熏香,没有软帘,也没有女眷住处该有的脂粉气。

唯一多余的,是窗边一株枯梅。

枝干瘦硬,没开花。

浮梦看了片刻,

“将军府穷成这样?”

崔逢青站在门外,没进屋。

“公主若不满,可回公主府。”

浮梦立刻收回视线,喉间一哽,从心道:

“这里挺好。”

公主府此刻大约已被皇后的人翻得底朝天,她回去,不如直接躺进棺材。

崔逢青淡淡道:“午后宫中会来人。”

浮梦回头,

“做什么?”

“纳采、问名、请期。”

“这么急?”

“圣上有旨,三日内完婚。”

浮梦脸上笑意淡了,三日,皇帝比皇后更急。

皇后设彩楼,是想用婚事困她,也借她试探崔逢青。

皇帝准他们三日内完婚,是想把这桩失控的事迅速钉死。

只要她入了将军府,崔逢青便多一层牵制;只要崔逢青尚了公主,他也多一处把柄。

没人问她愿不愿意,也没人问崔逢青愿不愿意。

金枝玉叶,权臣武将,都不过是御案上一枚可挪动的棋。

浮梦靠在门边,轻声道:“崔将军,圣上这般体恤,你感动吗?”

崔逢青看她一眼,

“不敢。”

“不敢感动,还是不敢不感动?”

“都不敢。”

浮梦笑了,

他答得太正经,正经得像在御前回话。

崔逢青转身欲走,

浮梦忽然叫住他。

“将军。”

他停步,浮梦抬起手,黑氅从她肩头滑下些许。

“你的衣裳。”

崔逢青看了一眼,

“不必还。”

“怕我冻死?”

“怕你再穿寡妇衣出门。”

浮梦面无表情把黑氅丢到榻上,

“将军放心,下一回我扮男的。”

崔逢青看她片刻,

“你不适合。”

“为何?”

“脸太招摇。”

浮梦一噎,他转身走了。

青鲤等人走远,才低声道:“殿下,崔将军像是在骂您,又像是在夸您。”

浮梦冷笑,“他只是嘴欠。”

她坐到榻边,解开袖口。

手腕上那圈被崔逢青扣出的红痕还在,她盯着看了会儿,忽然问:“府里多少人?”

青鲤道:“明面仆从三十七人,护卫不知,暗处至少二十,西偏院有人守,不许靠近。厨房、马厩、药房都规矩森严,不像寻常府邸。”

“像军营?”

“是。”

浮梦点了点头,崔逢青住的不是府,是他在长安城里安的一座营寨。

这人比她想得还怕死,或者说,比她更清楚长安有多要命。

午后,宫里果然来了人。

来的是礼部官员、尚仪局女官,还有皇后身边的冯女官。

冯女官看见浮梦时,脸色很稳。

稳得像昨夜公主府烧的不是火,是一炉无关紧要的香。

“殿下受惊了。”

浮梦坐在榻上,裹着被子咳了两声。

“姑姑瞧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冯女官笑道:“殿下精神尚好。”

浮梦叹气:“被崔将军抓回来,精神不好也不敢说。”

屋外的礼部官员低头装聋,冯女官笑意淡了淡。

“公主慎言,崔将军是奉旨护送。”

“护送?”浮梦眨眼,“我还以为是押送。”

冯女官这回不接话了,她命宫婢送上嫁衣。

正红、织金、凤纹,

不是昨日那匹料子重新裁的。

皇后换了一件,这件没有眠藤。

浮梦只闻了一下,便知道。

皇后不敢再在嫁衣上动手脚,今日她若在将军府出事,责任就不止落在公主府,连崔逢青也会被拖进去。

崔将军牵扯进来,事情一查便知。

但不下药,不代表干净。

浮梦摸过袖口内衬,在针脚中摸到一层极细的硬线。

尚衣局缝制嫁衣,会在内衬藏金线以定形。

但这线过硬,穿久了会磨破皮肤,尤其手腕处。

一旦她腕上生红,便可说她心神不宁,自伤失仪。

小手段,不杀人,只恶心人。

浮梦笑了笑,

“娘娘真疼我。”

冯女官道:“娘娘盼殿下安稳。”

“安稳到死最好?”

冯女官抬眼:“殿下。”

浮梦懒懒倚回去,

“我说笑,姑姑别怕,本宫还没过门,不会现在死。”

冯女官脸色终于有些难看,礼部按流程走得极快。

纳采、问名、请期,本该一项项办,如今都缩成了几卷文书、几声唱礼、几箱赏赐。

皇帝没有亲至,也没有召见她,只赏下两样东西。

一柄玉如意,一支旧玉簪。

玉如意新,白得晃眼,一看就是库中现取的吉物。

玉簪却旧,簪身温润,簪头雕一枝半开的青莲,莲瓣边缘有很细的磨痕,像曾被人日日握在手里。

浮梦看到那支玉簪时,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她见过,不是实物,是在母亲唯一留下的画像里。

画中的女人坐在窗下,鬓边斜插一支青莲玉簪,眉眼温柔。

那幅画后来被宫中收走,浮梦只在很小的时候看过几眼。

可她记得,记得青莲,也记得簪尾那一点断纹。

如今,断纹就在她眼前,皇帝把她母亲的旧物赏给她做新婚贺礼。

是无意?

不可能。

浮梦垂下眼,袖中指尖一点点蜷起。

冯女官一直看着她,

浮梦忽然伸手拿起玉簪,放在鬓边比了比,笑道:“旧了些。”

冯女官道:“圣上说,此物曾是宫中旧藏,寓意清贵,正合殿下。”

“父皇还记得我喜欢旧东西?”

冯女官笑道:“圣上自然记挂殿下。”

浮梦抬眼,她脸上是笑的,眼底没有。

“替本宫谢父皇,就说这簪子,本宫很喜欢。”

冯女官盯了她片刻,没看出失态,才垂首应下。

……

三日匆匆过去,

傍晚时,婚礼开始。

仓促到近乎荒唐,没有十里红妆,没有满城鼓乐,也没有皇帝皇后亲临。

将军府挂了红灯,铺了红毯,门外站着礼部官,门内站着禁军与将军府护卫。

宾客不多,多半是被临时叫来的宗室和朝臣。

他们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想看热闹,又怕热闹烧到自己。

浮梦换上嫁衣,袖口硬线被她暗中挑断一半,剩下的留着。

全挑了,冯女官会查。

留一半,磨不死人。

喜娘替她盖上红盖头,眼前一片红,红得像火。

她想起公主府昨夜那场火,也想起母亲画像中那支青莲玉簪。

玉簪此刻就藏在她袖中,贴着腕骨,冷得像一小截旧雪。

礼官高唱:

“一拜天地——”

浮梦弯腰,

天地没有救过她。

“二拜高堂——”

上首空着,

皇帝不来,皇后不来。

崔逢青父母皆亡,

这一拜,拜的是空椅,是皇权,是死人。

浮梦垂眼,看见红盖头下崔逢青的靴尖。

一动不动,他也拜得很冷。

“夫妻对拜——”

浮梦转身,红盖头遮住视线,她看不见崔逢青的脸。

只能看见他衣袍下摆,玄色礼服,红绶压腰。

和她这身鲜红站在一处,像一半夜色,一半火。

她弯腰,崔逢青也弯腰。

两人隔着一片红色,完成了长安最仓促,也最荒唐的一场婚礼。

“礼成——”

满堂人声响起,有人道喜,有人恭贺,有人说天作之合。

浮梦在盖头下笑了,

天作之合?

若天有眼,早该被他们这些人气瞎了。

她被送入新房,喜娘扶她坐到床边,嘴里念着吉祥话。

“公主与将军琴瑟和鸣,百年好合,早生——”

话到这里,喜娘自己也卡了一下。

浮梦隔着盖头问:“早生什么?”

喜娘硬着头皮:“早生贵子。”

浮梦轻笑,

“借你吉言。”

喜娘吓得不敢再说,忙退下了。

屋中静下来,红烛燃着,灯花偶尔爆开。

浮梦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青鲤被留在外间,屋内只有她一人。

她先听,门外两名护卫,窗下一个,房梁上应有一个,屏风后没有人,床底没有。

香炉里燃的是合欢香,味淡,无毒,催情也不重,更多是做个样子。

酒壶里有酒,酒中无毒。

杯沿有一点迷香粉,不是她的。

皇后的人还真是锲而不舍。

浮梦掀开盖头一角,走到桌前。

她取出袖中玉簪,借烛火细看。

簪尾断纹是真的,簪身却有些不对。

她指腹摸过青莲花瓣,在第三瓣下摸到一处极浅的凹痕。

中空,玉簪里藏着东西。

她心跳快了些,正要细看,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告诉自己:稳,不急。

崔逢青来了,

浮梦立刻放下盖头,把玉簪藏回袖中,重新坐回床边。

门开,冷气随他进来。

崔逢青没有让喜娘跟着,也没有叫人闹洞房。

他关上门,走到桌边,先看了一眼酒壶,再看浮梦。

浮梦隔着盖头,笑道:“将军怎么不挑盖头?”

崔逢青道:“不急。”

“不急什么?”

“先说规矩。”

浮梦笑意淡了些,果然。

洞房花烛夜,别人说情,他说规矩,也很崔逢青。

她自己抬手,掀了盖头。

红绸滑落,露出一张妆容秾艳却冷静的脸。

“将军说。”

崔逢青站在烛下,玄色喜服未换,眉眼冷淡,看不出半分新婚该有的喜气。

“第一,不准再逃。”

浮梦托腮:“这条太难。”

“可以难,不能做。”

“若做了呢?”

“我会抓。”

浮梦笑:“将军真诚。”

崔逢青继续,

“第二,不准擅自入宫。”

浮梦眼神微动,

“不入宫,怎么给皇后娘娘请安?”

“病着。”

“病多久?”

“病到我说能去。”

浮梦看着他,

“将军这是把本宫软禁了?”

“保护。”

“又是护送,又是保护,你们长安男人说话都这么好听?”

崔逢青没接她的讽刺,

“第三,不准查旧事。”

屋中安静下来,红烛烧出一声轻响。

浮梦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没了。

“什么旧事?”

崔逢青看着她,

“你知道我说什么。”

浮梦慢慢站起来,

嫁衣曳地,金线在烛光下冷冷发亮。

“将军。”她声音很轻,“我们今日才成婚。”

“嗯。”

“你就要管我逃不逃,入不入宫,查不查旧事。”

“嗯。”

“那我是不是也该给将军立三条规矩?”

崔逢青道:“你说。”

浮梦走近他,一步,两步。

她停在他身前,仰头看他。

“第一,不准动青鲤。”

“可以。”

“第二,不准查我的人。”

“已经查了。”

浮梦一笑,

“那就不准杀。”

“可以。”

“第三——”

她袖中寒光一闪,短匕出鞘,抵上崔逢青腰侧。

不是心口,那里太明显,也太容易被挡。

腰侧靠近肋下,衣料遮挡,稍不留神便能入肉。

浮梦动作很快,可崔逢青没有躲。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匕首。

“第三?”

浮梦握着匕首,眼神冷得像雪水。

“第三,不准在我面前装得什么都知道。”

崔逢青抬眼,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浮梦又闻见他身上的青骨藤味。

还有血气,很淡。

被合欢香压着,不仔细闻几乎闻不出来。

他受伤了?

今日?

还是旧伤?

浮梦不动声色,匕首又往前送了半分。

“崔逢青。”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你不让我查旧事,是怕我死,还是怕我查出什么?”

崔逢青没有答,

浮梦盯着他,一字一句问:

“将军怕我查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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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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