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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川烬 第10章 10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01 18:37:52 来源:文学城

火折子烧得很短。

一点昏黄火光照着墙上残图,也照着浮梦垂在身侧的手。

她手指上还沾着药房后窗的灰,指尖擦破的血已干了,凝成暗红色。

崔逢青站在门口,

门外雪光清冷,他身上披着夜色,腰间刀未出鞘,却比出鞘更压人。

浮梦没有回头,她盯着那幅烧残的宫图。

图上大半已被火燎去,剩下的部分也因年深日久泛了黄。

可朱砂圈出的那条暗道还在,从一处偏殿绕过宫墙,直通冷宫外侧。

浮梦认得那处冷宫,她小时候在那里住过一段日子,也在那里,失去了乳母。

“崔逢青。”

她声音很轻,

“这图,为什么会有我母亲的印?”

崔逢青没有立刻答,他走进屋,反手合上门。

门闩落下,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青鲤被拦在院外。

浮梦听见青鲤压低的声音,也听见刀鞘轻轻抵住门缝的响动。

将军府的人很会守门,像早就守惯了不能见光的东西。

崔逢青走到她身后两步处,停下。

“军中旧图。”

浮梦笑了,

“将军当我瞎?”

崔逢青道:“你看不全。”

“看不全也看得懂。”浮梦抬手,指向图上朱砂圈出的暗道,

“这是前朝内宫旧道,新朝入主后,宫禁重修,三处殿宇改名,五处墙基移位,如今宫中没人敢留这图。”

她转身看他,

“除非不是如今才留。”

崔逢青神色不动,

“公主懂得不少。”

“我在宫里活了十七年,总不能连住过的笼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又指向图角残印,

“这个呢?也是军中旧图自带的?”

残印只剩半个字,淡得几乎看不清,可那一半偏偏刺眼。

她母亲名中有个“蘅”字。

旧药囊内侧,也绣着同样的小印纹样。

浮梦小时候不懂,以为那只是花纹。

后来她读了许多旧册,才知道那是闺中女子私印,取其名,不入公文,不示外人。

这种印,不会随便落在一张军中旧图上。

崔逢青看着她,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不止这一件。”

浮梦呼吸微滞,屋外风声掠过窗纸。

她一字一句问:“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你现在不该问。”

浮梦笑了一声,

“又是这句。”

她转身,伸手便要去取墙上的残图。

崔逢青出手比她快,刀鞘横过来,拦在她手腕前。

浮梦没有退,她腕下一翻,袖中银针滑出,直刺他虎口。

那针极细,针尖淬了麻药,不致命,但足以让寻常人半条手臂失力。

崔逢青像早知她会动手,刀鞘向下一压,正压在她腕骨发力处。银针停在他指前半寸,再进不得。

浮梦抬眼,崔逢青垂眸。

两人隔着刀鞘和银针,对峙片刻。

他道:“新婚第二日,公主已刺我两回。”

浮梦冷声:“将军也抓我两回。”

“扯平?”

“没平。”

“公主要如何?”

“把图给我。”

“不给。”

浮梦手腕用力,刀鞘纹丝不动,她很清楚崔逢青留了力。

若他真想伤她,她这只手此刻已经断了。

可他越留力,越叫人恼火。

像她所有挣扎,都在他预料里。

浮梦忽然松手,银针从指间掉下去。

崔逢青视线微落,就在这一瞬,浮梦左手从腰侧探出,另一枚药丸直打向火折子。

药丸碎开,白烟骤起。

屋中火光一灭,黑暗压下来。

浮梦没有去门口,也没有往窗边跑。

她扑向墙上的旧图,这才是真正目的。

她从来没指望一枚麻针能制住崔逢青。

她只要一个呼吸,指尖碰到残图的边缘,下一刻,腰间一紧。

崔逢青从身后扣住她,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浮梦后背撞上他胸膛,撞得肩骨发疼。

她反手就是一肘,崔逢青偏身避过,手腕一转,直接把她两只手都压到身前。

“别撕。”

他声音低下来,

“不想要它碎,就别碰。”

浮梦动作一顿,黑暗里,她呼吸很急。

屋中白烟散得快,残余药味苦涩。崔

逢青就在她身后,气息冷稳,压住她的手却没有过分用力。

他的心跳很平,浮梦却闻到了血味。

比昨夜更清楚,在青骨藤、冷铁和淡淡沉香之下,有一道新鲜血气。

“你受伤了。”

她忽然道,崔逢青没有答。

浮梦冷笑:“新婚第二日,崔将军便带伤抓妻,真是辛苦。”

“公主若少闯禁院,我能少辛苦些。”

“你若不藏东西,我也能少闯些。”

崔逢青松开她,火折子已灭,屋中只剩窗外雪光。

浮梦站稳后,立刻往旁退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大约轮廓。

挺直,沉默,像墙上那幅烧残的图一样,半数藏在暗处。

崔逢青重新点燃火折子,火光亮起。

浮梦一眼看见他左袖下方有一点暗色。

血,量不多。

衣料是玄色,不细看很难发现。

“谁伤的你?”她问。

崔逢青把火折子放回灯盏中,语气平淡。

“不重要。”

“皇后的人?”

“不重要。”

“皇帝的人?”

崔逢青终于看她,浮梦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心里一沉,又很快压下。

长安城里能让崔逢青受伤还闭口不言的,不会是普通刺客。

“所以你昨夜在城外等我,不只是抓我。”浮梦慢慢道,“你也被人盯着。”

崔逢青没有否认,

浮梦看着他,忽然笑了。

“崔将军,你自己也活得很艰难啊。”

他道:“所以说,想活就少问。”

“我若偏问呢?”

“我拦。”

“拦多久?”

崔逢青没有答,

浮梦转身又看向旧图,她没有再伸手。

方才崔逢青那句“别撕”不假,图纸被火燎过,又年代太久,边缘已经酥脆,她若硬取,确实会碎。

这东西暂时拿不走,但她已经看见了。

前朝宫图,冷宫暗道,母亲小印。

崔逢青不让她查旧事,却在自己府中藏着母亲的线索。

这比直接告诉她“你母亲有问题”更要命。

浮梦问:“这图从哪来的?”

崔逢青沉默,

“你不说,我也能查。”

“你查不到。”

“将军太小看我了。”

“不是小看。”他道,“查这图的人,大多死了。”

浮梦看向他,

崔逢青的语气太平,不像威胁,像陈述。

“都有谁?”

“宫人,旧臣,暗卫,军中人。”

“我母亲呢?”

崔逢青不说话,

浮梦往前一步。

“我母亲也是因为这图死的?”

崔逢青道:“她不是因为一张图死的。”

浮梦眼底一寒。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太多。”

“知道什么?”

“知道不该知道的事。”

“崔逢青。”

浮梦几乎被他气笑,

“你说了等于没说。”

“够了。”

“哪里够?”

她逼近他,

“我母亲病死在宫中,尸身匆匆下葬,宫册里连死因都写得含糊。乳母替我查过,第二日被折断十指扔进井里。如今你府里挂着我母亲印记的前朝宫图,你告诉我够了?”

崔逢青看着她,

“你乳母的事,我知道。”

浮梦声音一顿,盯着他。

“你知道?”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多早?”

崔逢青垂下眼,火折子在灯盏里烧得不稳,光影落在他脸上,显得眉骨更深,眼底也更暗。

他没有回答,又是这样。

每到关键处,他便不说。

浮梦忽然觉得心口有一股火,被压了太久,压到如今只剩冷意。

“崔逢青,你到底是谁?”

崔逢青抬眼,两人四目相对。

屋中旧图、残印、雪光、药味,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片刻后,他道:“你现在的夫君。”

浮梦:“……”

她险些气笑,

“将军可真会避重就轻。”

“实话。”

“那我换个问法。”浮梦道,“你认识我母亲?”

“不算认识。”

“见过?”

“见过。”

“在哪里?”

崔逢青看向墙上残图,

“很久以前。”

浮梦还要再问,外头忽然传来周谨的声音。

“将军。”

崔逢青没有应,

周谨停在院外,声音压低:“宫里来人,皇后娘娘召夫人明日入宫请安。”

浮梦笑了,

“真快。”

崔逢青看她一眼,转身开门。

周谨低头立在雪中,没有往屋内看。

崔逢青道:“知道了。”

周谨退下,门重新合上。

浮梦道:“将军方才第二条规矩,不准我擅自入宫。现在皇后召我,我去不去?”

“病着。”

“皇后不信呢?”

“那就病重。”

“我要是偏去?”

“我拦。”

浮梦看着他,

“你怕我入宫查旧事?”

“怕你入宫送死。”

“宫里有我的母亲,有我的旧物,有我的仇人。”浮梦慢慢道,

“也许还有答案。你让我装病躲在将军府?”

崔逢青道:“活着才有答案。”

浮梦冷声:“我活了十七年,只活成一个笑话。”

“笑话也比死人强。”

浮梦忽然安静,这话太像她自己会说的,她讨厌从别人嘴里听见。

尤其是崔逢青嘴里,她转身看向墙上旧图。

“这图,我迟早要拿走。”

崔逢青道:“等你能拿的时候。”

“什么时候?”

“等你不会因为一张图,把自己送进宫里。”

“将军真是好大的口气。”

“嗯。”

浮梦又被这一个“嗯”堵住。

她觉得再与他说下去,自己真会不顾后果把剩下药粉全撒出去。

崔逢青走到墙边,抬手按住旧图下方一处暗扣。

墙上木框缓缓合拢,一层铁片从两侧滑出,将旧图封在里头。

浮梦看得眼皮一跳,他白日里不封,偏在她看见后封。

好!很好!

崔逢青回头,

“今晚到此为止。”

浮梦笑:“将军要关我?”

“送你回去。”

“我若不回?”

“抱回去。”

浮梦脸色一僵,崔逢青像只是说一件寻常事。

她知道他做得出来,也知道自己此刻不宜继续耗。

她已经拿到足够多的东西,前朝旧图,母亲残印,崔逢青见过母亲,皇帝的人伤了他,皇后明日召她入宫。

这一夜不亏。

浮梦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

“崔逢青。”

“嗯。”

“那张图上的暗道,如今还在吗?”

崔逢青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问问。”

“别去。”

“还在?”

“塌了一半。”

浮梦笑了,

“那就是还在。”

崔逢青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浮梦推门出去。

院中雪未停。

青鲤立刻迎上来,上下看她,确认没伤才松了口气。

浮梦没有回头,她走出西偏院,穿过老柏夹道,回到听雪院。

一路上,她袖中握着一小片从旧图边缘蹭下来的灰。

方才白烟起时,她虽然没能取下旧图,却摸到了残印边缘。

指腹沾了灰,够了。

回屋后,她命青鲤守门,自己取出一只白瓷碟,将那点灰轻轻抖落。

灰中混着极细的朱砂,还有一点印泥残痕。

浮梦用银针蘸了温酒,又加了一滴白醋,慢慢将灰化开。

一点红痕在瓷碟上晕开,起初乱得看不出形。

浮梦很有耐心,她用针尖一点点拨开灰渣,将那半枚残印拓在薄纸上。

第一遍,模糊。

第二遍,仍不成形。

第三遍时,纸上终于浮出半个小字。

蘅。

浮梦盯着那个字,很久没有动。

青鲤在旁轻声道:“殿下……”

浮梦抬手,示意她别说话,她从怀中取出旧药囊。

药囊内侧,也有一个极小的绣印,蘅。

一模一样,不是像,就是。

她母亲的闺名小印,确确实实落在崔逢青藏着的前朝宫图上。

浮梦慢慢合上眼,

片刻后,她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冷得没有温度。

“青鲤。”

“奴婢在。”

“明日入宫。”

青鲤一惊,

“可崔将军说——”

“他说他的。”

浮梦将拓下来的半枚印痕折好,藏进玉簪旁边。

“我要见皇后。”

“殿下要问她?”

“不问。”

浮梦抬眼,烛火映在她眸中,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火星。

“我去看看,她怕不怕这支簪子。”

窗外,雪落无声,西偏院方向一片漆黑。

而旧宫图被铁片封在墙中,像一具被重新合上的棺。

可浮梦知道,棺中有死人,也有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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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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