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门前的金吾卫,比浮梦出宫前多了一倍。
她下车时,天色将晚,雪还未停。
两排黑甲立在府门两侧,刀柄压在腰间,眼睛不看她,却也不让开半步。
浮梦扶着青鲤的手,慢慢踩下脚凳。狐裘扫过积雪,湿了一圈边。
门房跪在檐下,头低得几乎贴地。
“殿下回府。”
浮梦看都没看他。
她把袖中那枚皇后赐下的玉佩取出来,随手挂在门口一只狸奴脖子上。
那狸奴平日受她喂养,肥得像一团灰棉,忽然得了玉佩,吓得弓背要逃。
浮梦拎住它后颈,笑道:“好东西,赏你了。”
青鲤眼角一抽。
那玉佩上有兰辛粉,宫里的人靠香追踪。若浮梦带着,府里每走一步都有人知道。
现在换成猫带。
猫比人勤快。
一夜能钻十七个墙洞,爬八处屋脊,还能去厨房偷鱼。
浮梦弯腰,把狸奴放下。
狸奴一溜烟蹿进雪里,玉佩在脖子上乱晃。
门房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又立刻低下去。
浮梦瞥见了,没说话。
府门合上。
外头是金吾卫,里头是皇后的眼睛。
挺好,省得她一个个找。
回到正院,浮梦没有先进寝房,而是绕去西侧小库。
库门外守着两个嬷嬷。
一个姓梁,一个姓赵,都是昨夜皇后派来的。
名义上替她管嫁衣和赏赐,实际从早到晚盯着库房钥匙。
见浮梦过来,梁嬷嬷立刻上前行礼。
“殿下,库中杂乱,您若要取什么,吩咐奴婢便是。”
浮梦停步,歪头看她。
“本宫自己的库房,本宫不能进?”
梁嬷嬷笑得稳:
“殿下说哪里话。只是皇后娘娘吩咐,彩楼在即,嫁妆赏物都要仔细清点,免得有失体面。”
浮梦笑了。
“体面?”
她忽然抬脚,一脚踹开库门。
门闩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两个嬷嬷脸色都变了。
库房里,箱笼整齐堆着。
绫罗、瓷器、香料、宫中赏下的摆件,满满当当,看着倒像个受宠公主该有的家底。
可惜都不值钱。
真正值钱的东西,早被她这些年零零碎碎换成了银票。
浮梦走进去,随手掀开一只箱子。
里头摆着几匹宫缎,颜色鲜亮,压箱底处藏着一本薄账。
梁嬷嬷往前迈了半步。
青鲤挡住她,
“嬷嬷,殿下翻自己的嫁妆,你也要贴身看?”
梁嬷嬷压住脸色:“奴婢不敢。”
浮梦拿起账本,翻了两页,又丢回箱中。
“嫁妆清点完了吗?”
梁嬷嬷道:“还未,奴婢正要——”
“那就快点。”浮梦打断她,“三日后本宫招亲,万一真嫁出去,总不能抬几箱破布过去叫人笑话。”
梁嬷嬷忙道:“殿下千金之躯,岂会——”
“岂会没人要?”
浮梦把话接过去,笑得漫不经心。
“这可说不准,长安人又不瞎。”
两个嬷嬷一时接不上话。
浮梦转身出库,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赵嬷嬷。
“你手抖什么?”
赵嬷嬷脸色一白,
“奴婢……奴婢年纪大了,天冷。”
浮梦走到她面前,
赵嬷嬷比梁嬷嬷年轻些,眉眼垂得低,右手藏在袖中。
浮梦伸手,像是要替她拢袖。
赵嬷嬷下意识往后一缩。
浮梦笑意更深,
“怕什么?本宫又不吃人。”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赵嬷嬷的肩。
一粒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药粉,从她指尖落进赵嬷嬷衣领。
“好好替本宫看库。”
浮梦说完,转身走了。
赵嬷嬷僵在原地,直到浮梦走远,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没看见,青鲤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冷。
入夜后,公主府照例热闹起来。
浮梦说要听曲,府里便请了两班伶人。
说要喝酒,厨房便温了十几坛梨花白。
说要斗叶子牌,前院便摆了三桌。
外人听见,只道熙仁公主荒唐如旧。
彩楼招亲都到眼前了,还有心思胡闹。
金吾卫守在门外,听着里头丝竹声声,也只皱了皱眉。
没人觉得她要逃。
一个将自己灌得烂醉的公主,怎么逃?
一个被满府眼线盯住的废物,又能怎么逃?
亥时,浮梦醉醺醺被扶回寝房。
一进门,她便睁开眼。
青鲤反手落锁。
屋内早有三个人等着,
一个是白日里扮伶人的青衫男子,名叫闻竹。
一个是账房老何,花白胡子,腰背微弯,看着像被酒色掏空的老废物,实则是公主府里少数能把一笔银子拆成十七条暗账的人。
最后一个是个十六七岁的丫鬟,穿着浮梦旧衣,低头立在屏风后。
她叫小满,
身量、侧脸、走路时肩颈的弧度,都与浮梦有五六分相似。
若隔着帘子,足够骗过不熟的人。
浮梦坐下,先取下头上金钗。
“说。”
老何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薄的纸,摊在桌上。
“殿下,现银不能动。府外有金吾卫,库房有宫里嬷嬷。银票能带走的,只剩这些。”
浮梦扫了一眼,
“一万二千两。”
“是。”老何道,“分成八处。其中三处已经被人盯上,不能取。余下五处,若今晚动,最稳。”
“车马?”
闻竹接话:“东路已放出风声,说殿下要往扬州。南路备用车没了,车夫被金吾卫盘问过,不宜再用。西南路还有一辆骡车,藏在崇仁坊豆腐铺后院。”
浮梦问:“谁的人?”
“豆腐铺掌柜姓刘,早年儿子犯事,是殿下出钱捞的。”
“可信?”
闻竹沉默一下,
“穷人谈不上可信,只能说,他不敢卖殿下。”
浮梦点头,
“不敢,比忠心好用。”
老何又道:“过所只有一份真件。身份是汝州商户遗孀,姓傅,带一名婢女,一名病弟,往西南投亲。”
浮梦看向小满,
小满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浮梦问她:“想好了?”
小满跪下,
“奴婢想好了。”
“留下来,可能会死。”
“奴婢知道。”
“宫里若问你,你只要装病,躲在帐子里发抖。撑到明日午后就够。若撑不住,就咬死说本宫醉酒睡着,谁也不见。”
小满点头。
浮梦看着她,
“为何愿意做这事?”
小满抿了抿唇,低声道:“奴婢的弟弟在城外义庄,是殿下给的钱下葬。奴婢这条命,本也不值什么。”
浮梦没说感动的话,
她不爱听,也不爱说。
她只从匣中取出一张银票,推给她。
“五百两,活下来,拿着钱走。死了,我让青鲤给你烧。”
小满眼圈一红,
浮梦语气冷淡:“别哭,哭肿了眼,不像我。”
小满立刻低头,把眼泪忍回去。
浮梦起身,走到墙边。
那墙上挂着一幅美人图,画中女子月下抚琴,眉目温柔。
浮梦伸手按住画轴底端,轻轻一旋。
墙内暗格弹开。
里面不是珠宝,是药。
一排排小瓷瓶按颜色摆放,白、青、黑、赤。每只瓶底都用细针刻了字。
迷香,眠粉,止血散,烈酒中可化的软筋药。
还有三包灰白药粉。
闻竹看着那三包药粉,眉心一跳。
“殿下,这东西真能烧府?”
“不能。”
闻竹一愣。
浮梦取下一包,丢到桌上。
“真能烧府的东西,放在这里,你们今晚都活不了。”
老何胡子抖了抖,
青鲤已经习惯了,只问:“那这是什么?”
“假火药粉。”
浮梦道:“遇火会爆响,会冒浓烟,会烧得像很凶,但火势不走木梁,只走油线。只要不蠢到抱着它睡,死不了人。”
闻竹松了口气,
浮梦看他一眼。
“很失望?”
闻竹立刻低头:“属下不敢。”
“记住。”浮梦将药粉分成三份,
“本宫要的是乱,不是死人。府里真烧死了人,事情就大了。皇后正愁没罪名按我头上。”
老何道:“殿下准备烧哪里?”
浮梦指尖点在桌面上,
“外库、马棚、东偏院。”
青鲤皱眉:“东偏院住的是赵嬷嬷和梁嬷嬷。”
“所以烧那里。”浮梦道,“让她们先忙着救自己的命。”
闻竹问:“殿下从哪走?”
浮梦没有答,反问:“府里现在几处门能出?”
老何道:“正门不能,后门有金吾卫换防,西角门被宫里人盯着,狗洞也堵了。”
浮梦笑了一声,
“他们倒是熟。”
这府里她能钻的地方,宫里竟都知道。
看来她这些年装废,也不算完全骗过去。
或者说,有人一直比她想得更仔细。
“还有一处。”青鲤低声道,“药房下的旧井。”
老何脸色变了,
“旧井早封了,下头连着废水渠,许多年没人走,万一塌了……”
“塌了就埋。”浮梦说,“总比嫁人强。”
屋里没人接话。
浮梦看向闻竹,
“你带小满去偏房。明日之前,她就是我。谁来都不见。”
闻竹点头,
“老何,你去取银票。只取能取的,不贪。”
老何应下。
“青鲤,药房旧井,你跟我走。”
青鲤低声:“是。”
浮梦刚要收起桌上图纸,忽然停住。
门外有极轻的响动,像雪从枝头落下。
屋内四人同时安静。
浮梦抬手,示意不许动。
她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廊下空无一人。
只有风卷着雪粒吹进来,灯笼晃了晃。
浮梦目光落到柱后,
那里有半枚浅浅的脚印。
脚印不大,鞋底纹路细密,是宫中嬷嬷惯穿的软底鞋。
浮梦弯腰,指腹在脚印边缘轻轻一抹。
雪未化,
人刚走。
青鲤脸色沉下去。
“奴婢去追。”
“不急。”
浮梦关上门,神情平静得有些可怕。
她走回桌边,把方才丢出的假路线图取来,在上面添了几笔。
原本指向旧井的线,被她涂掉。
她重新画出一条路。
青鲤看了一眼,愕然:“殿下,这路不通。”
“就是要不通。”
“若她传出去……”
“传的就是这个。”
浮梦收起图纸,重新塞进一只空酒坛里。
片刻后,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往东偏院去了。
那人以为自己没被发现。
浮梦吹灭桌上半盏灯。
“走。”
青鲤问:“去哪?”
浮梦笑了笑。
“看猫。”
公主府后园有座废亭。
夏日里长满藤萝,冬日只剩枯枝。亭后墙根有一处裂缝,平日狸奴最爱从那里钻出去偷食。
浮梦那只戴着玉佩的肥猫,此刻正蹲在墙头舔爪。
玉佩上的兰辛香,被它蹭得到处都是。
浮梦走过去,捏住它后颈。
肥猫不满地叫了一声。
青鲤很快从墙根捡起半截湿帕。
帕上有香灰。
宫中传信常用的鸦青香灰。写在纸上,火烤才显字。
浮梦接过帕子,放到鼻端一闻。
“赵嬷嬷。”
青鲤脸色冷了:“果然是她。”
浮梦却道:“不止。”
她抬头看向东偏院。
赵嬷嬷只是手。
手后面还有眼睛。
眼睛后面,才是要她进笼的人。
她把帕子收进袖中。
“方才那包药粉落在她衣领里,多久发作?”
青鲤道:“一个时辰后会起红疹,像风寒受湿。”
“好。”
浮梦道:“等她病了,就让梁嬷嬷去请大夫。大夫从后门入,金吾卫会查。查得越久,外头越乱。”
青鲤明白了,
“殿下要借请大夫的空子?”
浮梦摇头,
“太显眼。”
青鲤一怔,
浮梦望着那只还在舔爪的猫,忽然伸手摸了摸它脑袋。
“金吾卫盯人,宫里盯门,嬷嬷盯库。人人都在等本宫从路上逃。”
她笑了一声,
“那本宫偏不走路。”
夜风吹过,枯藤轻晃。
远处东偏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有人喊:“走水了!”
第一处火起。
又片刻,马棚方向爆出一声闷响,浓烟直冲雪夜。
第二处。
府里瞬间乱成一团。
宫里嬷嬷、金吾卫、仆从、伶人、厨房杂役,全都被惊动。有人提水,有人喊马,有人护着库房,有人往外冲。
浮梦站在暗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她没有立刻动,还不够乱。
火光里,赵嬷嬷裹着披风,跌跌撞撞从东偏院跑出来,脖颈上红疹一片。
她顾不上遮,拉住一个小内侍,飞快塞了什么东西过去。
小内侍转身,往侧门方向去。
青鲤手按短刀,
浮梦拦住她。
“跟着。”
小内侍贴着墙根走得极快,避开救火人群,钻进厨房后的柴房。
柴房里早有人等着,不是宫婢,是公主府的门房。
白日里跪在府门前,头低得最深的那个。
门房接过纸条,压进鞋底,正要出去,柴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浮梦站在门口。
她衣裳还是乱的,发钗也歪,看着像从火场里逃出来的荒唐公主。
只是眼里没有半点慌,门房脸色刷地白了。
“殿、殿下……”
浮梦看着他,笑了一下。
“本宫府里真热闹。”
门房扑通跪下,小内侍转身想跑,被青鲤一脚踹回去,摔在柴堆上。
浮梦走进去,弯腰从门房鞋底抽出那张纸条。
纸条极小,只写了八个字。
公主今夜,欲走旧井。
浮梦看完,轻轻叹了口气。
“字不错。”
门房抖得说不出话。
浮梦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烧起来。
火光映进她眼里。
“可惜路错了。”
门房猛地抬头。
浮梦已转身往外走。
青鲤低声问:“殿下,这两人怎么处置?”
浮梦脚步未停。
“绑了,塞进酒窖。别杀。”
青鲤应下,
走到柴房门口,浮梦回头看了门房一眼。
她忽然问:“皇后给了你多少?”
门房嘴唇发颤,
“奴才……奴才……”
“算了。”浮梦笑了笑,“反正没本宫的命贵。”
她踏出柴房,
外头火声正盛,浓烟滚过半边夜空。
金吾卫终于被惊动,正门大开,外头有人冲进来救火。
所有人都在看火,没人看井,也没人看水。
浮梦绕过廊下,走向药房后的一处矮墙。
青鲤低声道:“殿下,旧井在药房里。”
浮梦道:“不去旧井。”
“那去哪?”
浮梦推开矮墙旁一口废弃水缸。
水缸下方,露出一块松动的青砖。
砖下有黑洞,冷湿的风从洞里涌出。
青鲤怔住。
浮梦看着她,语气平静。
“我八岁时发现的,府里没人知道。”
她把狐裘脱下,丢到一旁,只穿一身利落的旧衣。
火光在身后烧,雪在头顶落。
浮梦弯腰钻进洞口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府。
这地方困了她十七年,烧得还不够,但够乱。
她笑了笑。
“走。”
青鲤跟着钻进去。
洞口很窄,泥腥味扑面而来。
身后隐约传来梁嬷嬷尖利的叫声,还有金吾卫的呵斥。
浮梦往前爬,手肘擦过湿冷青石。
黑暗里,她摸了摸怀中的旧药囊。
药囊还在,银票还在,命也还在,这就够了。
她眼底一点亮色,被黑暗压得极深。
皇后想让她三日后站上彩楼,
崔逢青想看她如何烧府。
那就都看着,
看她能不能从长安这只巨兽的牙缝里,先逃出半条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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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