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比浮梦想的更窄。
青砖贴着肩背,湿泥沾了一袖,头顶不时有雪水渗下来,砸在颈后,冷得像刀尖。
青鲤跟在后头,压着呼吸,不敢出声。
这条道是浮梦八岁那年发现的。
那时她还不懂什么叫宫闱旧账,也不懂什么叫闭嘴保命。她只是为了躲一个宫里来的女官,钻进水缸后头,摸到这条废渠。
废渠原是前朝旧邸排水道,后来公主府翻修,上头封了一半,下头却没填死。
这么多年,浮梦没走过。
她惜命,不爱赌。
今夜不走不行。
前头黑得深,只有她手里一枚夜明珠发出极淡的光。
走了约莫半炷香,废渠尽头出现一块铁栅。铁栅年久锈蚀,外头隐隐传来水声。
青鲤松了口气,
“殿下,快到西渠了。”
浮梦没答,
她俯身,将耳朵贴在铁栅上。
外头有水声,也有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人。
青鲤脸色微变,刚要开口,浮梦抬手按住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竹管,顺着铁栅缝隙轻轻探出去。
竹管末端挂着一点薄薄的镜片,外头光影映进来,渠口外停着两名金吾卫。
再往远处,巷口还有一队人,火把压得很低,像怕惊动谁。
青鲤无声吸了口气,这条废渠也被堵了。
浮梦看着镜片中那点火光,眼神静得很。
她没有惊讶太久,皇后能查到狗洞,能封旧井,未必不能查到废渠。她只是没想到,对方连一个八岁孩子钻过的破洞都没放过。
看来长安城里,不只皇后想让她上彩楼。
浮梦收回竹管,
“退。”
青鲤低声:“殿下,从原路回去?”
“不回府。”
“那去哪?”
浮梦转身往另一条窄缝爬去,
“去死路。”
青鲤怔了怔,浮梦没解释。
废渠有三条岔道,一条通西渠,一条回府,一条通朱雀街下的旧水眼。
旧水眼早被石板封死,寻常人过不去。
但浮梦藏过一包药,不多,够炸开半块旧石板。
她原本没打算用,响动太大,会惊动巡夜人。
可今夜整座公主府都在走水,朱雀街又在搭彩楼,满城木石声、马蹄声、救火声交叠,多一声闷响,不算什么。
两人爬到旧水眼下时,浮梦已满手泥水。
青鲤替她擦,浮梦拦住。
“脏些好。”
她取出那包药粉,拆开油纸,沿石板缝隙一点点抹上去。
青鲤看着她的手,细白的指尖被石缝磨破,血混着泥,渗进药粉里。
“殿下。”
“闭嘴。”
青鲤闭嘴,浮梦点火,拉着她往后退。
一息,
两息,
第三息,
石板上方传来沉闷一响。
不是惊天动地的炸裂声,更像一只闷在棺材里的雷。
灰尘和雪水一起灌下来。
浮梦咳了两声,抬手扇开尘土,
头顶漏出半掌宽的光,青鲤上前,硬生生把松动石板推开。
外头冷风扑入,浮梦爬出去时,天边已泛出灰白。
她没有出长安,她出现在朱雀街东侧一间废铺的后院。
隔墙之外,工匠已经开始忙碌。
木槌敲击,绳索绷紧,红绸卷在竹架上,一层一层挂上去。
彩楼快搭好了。
浮梦站在废院里,望着那座渐渐成形的高楼,忽然笑了一声。
青鲤低声道:“殿下,我们还能走。”
浮梦看向街尽头,朱雀街两端都有兵。
不是昨夜府门前的金吾卫,而是城门守军。
来往车马被查得极慢,连卖炭翁的筐都要翻开。城门方向更不必说,天还未亮,通行牌已查了三遍。
皇后不给她出府,皇帝不让她出城,而崔逢青……
浮梦想起宫道上那人说的话:
站高处,别手抖。
他知道有人要让她手抖,那他知不知道,整座长安也不许她走?
浮梦抹掉颊边泥痕,眼神冷下来。
“不走了。”
青鲤一惊,
浮梦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狼狈衣裳。
“这副样子,倒正适合上彩楼。”
青鲤一时没反应过来,浮梦已经往废铺里走。
“找水,洗脸。找衣裳,越艳越好。再去想法子把小满换回来。”
“现在?”
“现在。”
浮梦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他们都觉得我该逃。”
她笑了笑,略带苦涩与癫狂,
“那我偏去。”
辰时后,朱雀街已挤满了人。
长安许久没看过这样的热闹。
彩楼三层,临街而立。
红绸垂下来,金铃坠在檐角,风一吹,细碎响成一片。
楼下设了围栏,勋贵子弟在内,百姓在外,隔着禁军看热闹。
今日招亲的是熙仁公主。
长安人觉得荒唐,
更荒唐的是,皇后竟真请了半城贵胄。
户部尚书家的次子穿着一身青锦袍,手里捏着折扇,明明冻得指节发白,还要装出风流模样。
安国公府的庶孙带了玉冠,脸上抹粉,隔远看像面蒸坏的白饼。
吏部侍郎的外甥倒还算人模狗样,只是眼神太急,时不时往楼上瞥,像盯着一枚马上要落入掌心的官印。
这些人都知道今日该怎么站,也知道绣球该落在哪。
彩楼正对面,搭了一处临时观礼台。
皇后没有亲至,只派冯女官坐镇。再往旁,是几位宗室女眷和宫中尚仪。
冯女官看了眼时辰,眉头微皱,
“公主还未到?”
身旁小内侍躬身道:“公主府来报,说殿下昨夜受惊,晨起有些不适。”
冯女官脸色冷了些,
“不适也得来。”
她话音刚落,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回头,一辆朱轮车歪歪斜斜驶来。
拉车的马像刚从火场里奔出,鬃毛焦了一小撮。
车帘被风吹开,里头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腕上缠着艳红披帛。
下一刻,浮梦掀帘探出头。
她今日穿得极艳,不是皇后赐下那匹正红织金,而是一身石榴红旧裙,外罩狐裘,鬓发松松挽着,金钗插得东倒西歪。
额角还有一小块没擦净的灰,偏她脸生得秾丽,越狼狈,越像一朵被雪压过的毒花。
人群顿时沸了,
“来了来了!”
“公主昨夜不是府里走水么?怎还真来了?”
“瞧这模样,怕不是从火里爬出来的。”
“她还笑呢。”
浮梦确实在笑,
她扶着青鲤下车,脚刚落地,身子一晃,像站不稳。
青鲤连忙扶住她,
浮梦抬手掩唇,懒懒打了个哈欠。
“怎么这么多人?”
冯女官走上前,眼神扫过她衣裙,
“殿下为何没穿娘娘赐下的衣裳?”
浮梦眨眼,
“烧了。”
冯女官脸色一变:“烧了?”
“昨夜府里走水,娘娘赐的料子烧了半匹。”浮梦叹了口气,十分惋惜,“剩下半匹被本宫拿来裹猫,猫跑了。”
冯女官:“……”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冯女官眼中怒意一闪,又强行压下。
“殿下慎言。”
浮梦凑近些,小声道:“姑姑放心,那猫戴着娘娘赏的玉佩,跑得可体面了。”
冯女官终于明白那枚玉佩为何从昨夜起香迹混乱。
她盯着浮梦,
浮梦也看着她,笑得无辜。
两人对视片刻,
冯女官冷声道:“吉时快到了,请殿下登楼。”
浮梦抬头看彩楼,
三层高,红绸飘得很喜庆。
她有些嫌弃,
“太高了。”
冯女官道:“彩楼招亲,自然要登高抛球。”
“本宫恐高。”
“殿下。”
冯女官声音压低,
“这是皇后娘娘的恩典。”
恩典,又是恩典。
浮梦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她扶着青鲤的手,踩上木阶。
楼梯很窄,木板新搭,踩上去有轻微晃动。
青鲤跟在她后头,低声道:“殿下,左边第三根栏杆有松动。”
浮梦嗯了一声,
“楼下何人?”
“吏部侍郎外甥,白玉带那个。”
“皇后的人?”
“应是。”
“身边护卫几个?”
“四个,另有两名禁军离他最近。”
浮梦扶着栏杆,慢慢往上走。
二层风大,三层风更大。
她站到楼上时,朱雀街尽收眼底。
人头像一片黑压压的蚁群,围栏内的贵胄子弟仰头看她,有人惊艳,有人鄙夷,有人算计,有人已经伸手理了理衣冠,准备接下那颗早已安排好的绣球。
浮梦低头,
视线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户部尚书家的次子眼神飘,不敢直视她。
安国公府的庶孙嘴唇发青,怕冷怕得厉害。
吏部侍郎的外甥站得最稳,位置也最好。
绣球只要从她手中“失手”落下,再被楼下一阵人潮一挤,必定滚到他怀里。
皇后连风向都算好了,
浮梦倒是觉得有些可笑,皇后坐到如今的位置,怕是夜不能寐吧,操心这么多。
冯女官在下头扬声道:“吉时到——”
宫婢捧着绣球上楼,
红绸团成一团,坠着金线,沉甸甸的。
浮梦伸手接过,
指尖刚碰到,她便闻见一丝熟悉的味道。
眠藤,还是眠藤。
比嫁衣上的重些,藏在绣球夹层里。
若她抱着久了,手自然会软。
到时球从哪里落下,便不是她说了算。
浮梦垂眼,笑意更深。
真是怕她不够蠢,还要把她手脚也弄蠢。
宫婢低声道:“殿下,请抛绣球。”
浮梦却没动,
她抱着绣球,忽然趴在栏杆上,冲楼下喊:“诸位郎君,谁真想娶本宫啊?”
楼下静了一下,随即有人笑起来。
安国公府庶孙大着胆子道:“能尚公主,是臣等之幸。”
浮梦看向他,
“你有钱吗?”
那人一愣,
浮梦认真道:“本宫欠了很多债。你若没钱,娶我回去,咱们一家都得吃糠。”
人群哄笑,那人脸涨红。
户部尚书次子忙接话:“殿下说笑,公主千金之躯——”
“你闭嘴。”浮梦指着他,“你上月在平康坊输了八百两,还是赊的。本宫不嫁穷鬼。”
笑声更大,
户部尚书次子脸色青白交错。
冯女官脸色已经很难看,
“殿下,吉时不可误。”
浮梦像没听见,又看向吏部侍郎的外甥。
“你呢?你想娶我?”
那人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臣仰慕殿下已久。”
“仰慕我什么?”
“殿下金枝玉叶,姿容殊绝。”
“还有呢?”
那人卡了一下,
浮梦笑吟吟道:
“仰慕我斗鸡输钱?仰慕我欠债不还?还是仰慕我府里昨夜走水,险些把皇后赏的料子烧成灰?”
楼下笑声止不住,
冯女官终于抬头,冷冷道:“殿下。”
浮梦低头看她,
冯女官一字一句:“请抛绣球。”
浮梦抱着绣球,手指微微发麻。
眠藤起效很快,她不能再拖。
可那人还站在最该站的位置。
左右两侧的禁军,不知何时也往前挪了半步。
这是要替她定终身。
浮梦眼神冷下来,她没有看那人,她看向更远处。
朱雀街尽头,忽然有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为首之人玄衣黑氅,腰间横刀,骑一匹乌色高马。长街嘈杂,他却像从嘈杂之外走来,连马蹄落地都显得冷。
人群先是一静,随后向两侧分开。
有人低声道:“崔将军。”
“骠骑大将军怎么来了?”
“皇后也请了他?”
“他不是从不凑这种热闹?”
浮梦站在楼上,抱着绣球,指尖麻得更厉害。
崔逢青没有抬头,他骑马从楼前经过,像只是路过。
皇后安排的人显然也慌了一瞬,吏部侍郎的外甥下意识往前挤,禁军也跟着变了位置。
就是这一瞬!
浮梦忽然笑了,
她松开一只手,像是终于抱不住绣球。
冯女官眼中一亮,
楼下那人立刻伸手。
绣球却没有往下落。
浮梦手腕一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绣球金穗,朝楼下狠狠一抡。
红绣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极不体面的弧线。
不是抛,是砸。
众人目瞪口呆。
绣球越过吏部侍郎外甥的指尖,越过围栏,越过两名禁军的头顶,直直砸向刚从彩楼前经过的玄衣将军。
崔逢青终于抬眼,
那一瞬,浮梦看见他眸色极黑。
他本可以避开,以他的身手,别说一颗绣球,便是一支冷箭,也未必近得了身。
可他没有避,红绣球砸在他怀里,金铃叮当一响。
整条朱雀街死一般静。
风卷起楼上红绸,吹乱浮梦鬓边碎发。
她站在高处,手指仍在发麻,心却一点点稳下来。
砸中了,砸中了最不该砸的人。
冯女官脸色惨白,
吏部侍郎外甥僵在原地,手还伸着。
百姓忘了笑,贵胄忘了骂,连禁军都忘了上前。
崔逢青低头,看着怀中那颗红得刺眼的绣球。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楼上。
浮梦也看着他。
她脸上还挂着那副荒唐公主的笑,
心里却只剩一个念头:
皇后要拿她做绳,她偏要把绳套到刀上。
至于是刀斩断绳,还是连她一起斩了——
那就看命,
崔逢青看了她很久,久到朱雀街的风都像停住了。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绣球。
金铃又响了一声,清脆,刺耳,像一道落下的判词。
浮梦唇角弯了弯,
她听见楼下有人倒吸凉气。
也听见冯女官失声道:“崔将军!”
崔逢青没有看冯女官,
他只看着浮梦,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彩楼上下听清。
“臣崔逢青。”
他顿了顿,
“接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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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