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沙丘行宫内这座废弃的偏院荒草没膝,与前方修缮齐整的殿宇恍如两个天地。远处偶尔传来使团仆役的说笑声,但传到此处已被夜风撕成碎片,只剩下荒草摇曳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低语。
王贲甩开膀子,铁锹狠狠切入枯井边的泥土。蒙恬蹲在井沿上,用绳索系着竹筐往上提土,额角的汗珠在暮色里闪着一层薄光。
嬴政一锄头下去,出了汗,也出了气。
王贲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道:“大王,您今儿可真是好修养。那齐国公主一门心思,想往赵王怀里钻,我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随她折腾。”嬴政继续用劲挖着,锄刃凿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到头来不过是痴心妄想。”
铁锹翻飞,湿泥带着腥气被甩到一旁,堆起一座小丘。
“大王,她要是真成了赵国王后,那也无妨。赶在成亲前,臣连人带轿子一块儿给您抬回来!”
蒙恬手上拽着绳索,也跟着笑了:“那敢情好,算上我一个!”
“我大秦的良将,都学会抢亲了!”嬴政嘴角一弯,眼里带着几分兴味。
王贲笑了一声,带着股痛快劲儿。“那臣……先替大王把这坑再挖深些?”
嬴政放下锄头,目光沉静地打量着四周。
蒙恬拽上满满一筐土,皱眉看了看天色:“天都快黑了,咱们这么大的动静,怎么还没被人发现……”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十几个甲士手持长戈,簇拥着一个身穿绛紫色深衣的中年妇人快步走来。那妇人面容白皙,此刻却因怒气涨得通红,一双柳眉倒竖,目光如刀般剜向三人。
“好大的胆子!”陈氏的声音尖锐得像划破绸缎的剪刀,她抬手指着枯井边翻出的新土,手指微微发颤,“光天化日,天子行宫,你们竟敢在此掘土!”
甲士们迅速围拢过来,长戈交错,将三人困在井边。王贲手里的铁锹还没来得及放下,蒙恬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嬴政面色不变,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陈氏上下打量着三人,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她是齐国公主的乳母,跟随使团一路西行,在这沙丘行宫里连赵国的官吏都要给她几分薄面。此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闹出这等事,无异于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
“带回去,交由公主处置。”陈氏一甩袖子,转身走在前面,步履急促,衣袂带风。
殿内烛火摇曳,铜炉里焚着檀香,轻烟袅袅。正中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她身着一件月白色的齐地深衣,外罩一件青碧色的纱衣,端坐在席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听见动静才缓缓抬起眼来。
陈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公主面前,屈膝行了一礼,转身指向被押进来的三人,声音因气愤而微微发颤:“公主,他们是土夫子!在行宫废弃的偏院枯井边挖掘,土都堆了半人高,分明是要盗掘地下的什么宝藏。”
殿内的侍从侍女们顿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土夫子在他们齐国,意味着掘冢盗墓之人,是比盗贼还要不堪的勾当。几个胆小的侍女已经悄悄往后挪了半步,仿佛靠近这三人都会沾染上晦气。
嬴政站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神色平淡如水。王贲和蒙恬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王贲将手里的铁锹随手搁在地上,拍了拍掌心的泥土,忽然上前一步,甲士们立刻警惕地握紧了长戈。
“公主容禀。”王贲的声音浑厚,在这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响亮,他脸上的神情带着三分焦急七分真诚,“我哪里是土夫子,掘冢也不会挑光天白日啊,这不是存心叫人抓吗?”
殿内有人忍不住轻轻议论。
王贲续道:“实不相瞒,这几日我是夜夜不得安眠,只因一个梦。赵武灵王,他天天都来找我啊!”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陡然变了。烛火跳了跳,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赵武灵王,那个一代雄主,正是在这沙丘行宫中被围困饿死的。他的英魂还留在这宫殿里?这个念头像一股阴风,无声无息地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脊梁骨。
王贲浑然不觉一般,继续往下说,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他跟我讲,他好惨啊。他被困在这座宫殿里,日日夜夜走不出去,他身上的龙袍都烂了,他说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求我帮他一把。”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一阵夜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纱幔飘飘荡荡,几个侍女的脸色已经白了。陈氏虽然还板着脸,但嘴角不自觉地抿紧了,眼角的余光忍不住往身后的黑暗中瞟了一眼。
“他还把地下密室的位置告诉了我,就在这口枯井下面。他说那是他给自己修的,可后来他被困在这座行宫里,死了都走不出去。好像……说是被什么阵法镇住了,魂魄至今还锁在那间密室里,无法轮回。”
蒙恬在旁边适时地嘟囔了一句:“怪不得那口井边上,总觉得凉飕飕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殿内顿时炸开了细碎的议论。一个侍女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牙齿轻轻打战。连甲士们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僵硬了,他们手里的长戈不再对着三人,而是微微垂了下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陈氏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她强撑着架子斥道:“一派胡言,这世上哪有什么……”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毕竟赵武灵王是饿死在了这座行宫里。
嬴政始终一言不发,目光越过烛火,落在座上那位年轻的齐国公主脸上。公主的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太大的变化,她放下手中的竹简,袖口轻轻拂过案几,姿态从容。那双清冷的眼睛在三人面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王贲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上。
“够了。”公主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殿内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她站起身来,青碧色的纱衣如水波般垂落,缓步走下台阶。公主走到王贲面前,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始终沉默的嬴政。
嬴政微微颔首,算是行了一礼,公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点破。
她转过身来,面向殿内众人,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此事到此为止,诸位切莫再谈论。赵武灵王乃一代英主,英魂安息之处,岂容我等妄加揣测。傅母,传令下去,今日之事不许外传半个字,违者重责。”
陈氏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对上公主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终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屈膝应了一声“诺”。
众人鱼贯退出殿外,甲士们也收了长戈散去。殿内只剩下一室烛火和袅袅檀香。
深夜
夜色浓稠如墨,沙丘行宫的轮廓隐没在无星无月的天幕下。
枯井在行宫最北面的一片荒园里。
“大王,终于来人了。”
蒙恬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但语气里的急切之意分明。他们半跪在井边三尺外的草丛里,目光始终钉在来路的方向。
嬴政没有答话,仍旧盯着。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四个身影从荒园的北面鱼贯而入。
蒙恬看清了那步伐,瞳孔骤缩。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嬴政,见他家大王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但那平静之下,蒙恬跟随多年,看得出那是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大王,这几名男子并不像书吏,也不似武将。”蒙恬的声音压到最低。
嬴政终于开口了,但身后的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步伐奇特,踩的是墨家‘禹步’,他们是墨家百工。”
蒙恬心中一震。禹步,相传为大禹治水时涉山川而创的步法,后为墨家门人所习练,用于机关营造之事。这种步伐外人只学其形难得其神,而这四人的步伐已到了浑然天成的境地,在墨家之中也绝非寻常弟子。
四人身后,紧接着走来一位黑衣女子。
蒙恬的目光一直追着那道身影。待到那人走近了些,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线,恰好照在她蒙面上方露出的眉眼。那是一双极亮丽的眼眸,眉如远山,即便只露出半张脸,那股与生俱来的高贵之气也遮掩不住。蒙恬呼吸停了一瞬,随即侧头看向嬴政,嘴唇翕动,用口型说出了几个字:齐国公主。
嬴政那一世的记忆里,他只知她是墨家之人,并不知她还有齐国公主这重身份。而今,他不敢确认。所以,白日里他们闹了那一出戏,他此刻守株待兔于此,便是想试上一试……她,究竟是不是墨家的人。
“这么说来,那这位公主……莫非是?”蒙恬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嬴政望着那道已经走到井边的黑色身影。那女子此刻正俯身查看井口,动作利落而精准,没有半分王室贵女的娇柔,反倒像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卒。她伸手探了探井壁的青苔,指腹摩挲了两下,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从容。
她终于出现在了这里。
嬴政带着前世的记忆,平静地吐出四个字:“墨家掌门。”
王贲原本一直沉默地守在嬴政身侧,此刻听到这话,虎目圆睁,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他张了张嘴,声音压得瓮声瓮气:“公主是……墨家掌门?”
这句话砸在几个人中间,像是往深潭里扔了块石头。
蒙恬也转过头来,目光里透着同样的困惑。墨家历代行隐蔽之事,从不与诸侯王室联姻。墨者尚俭,重实干,轻虚名,历代掌门多在深山幽谷中授徒传艺。齐国公主,金枝玉叶,怎会甘愿穿上墨家的粗布衣裳,握起铁锤与凿子,钻入暗无天日的地宫?她若真是墨家掌门,来赵国所为何事,又为何要嫁给赵国国君?
然而,眼前这女子的一颦一动,无不在颠覆他们既有的认知。
嬴政的目光落在枯井方向。他看着那道纤细身影与四名墨家门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太小,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完全听不真切。
枯井边,四名墨家百工卸下包裹,展开绳索、挂钩、卡钳、支架……件件透着墨家工造的精密。领头人在井口架好三脚支架,穿绳过轮,扣死挂钩,用力拽了两下试重。另一人投下一枚拳头大的物件,听回声后点头示意。
领头人单臂抓绳,脚蹬井壁,哐哐两声,人已坠入黑暗。那声响沉闷有节,如古鼓敲击。随后几人动作干净利落,无一多余。
最后留在井口的是那道纤细的黑色身影。
公主婵君俯身朝井下望了一眼。她没有犹豫,伸手握住绳索,脚尖在井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滑入了黑暗,如同一尾鱼沉入深水。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黑暗是她的故土,深渊是她的归处。
荒园重新归于寂静。
嬴政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动不动。夜风从西北方向卷来,裹着沙丘干燥的尘土气息,拂过面庞,像一只无形的手。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他深知墨家有这个能耐,他的帝陵,便是他们的手笔。今夜,或许他悬了许久的谜题,就能解开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枯井的方向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绳索的晃动,没有石块落地的声响,连一缕声音都没有从井口逸出。
嬴政睁开眼睛,站起身。
“走。”他吐出一个字。
三个人也来到了井底。黑暗里,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像远处山谷的回响。
嬴政的手指沿着缝隙摸索,在石板的一角摸到了一处微微凸起的纹路。那纹路不是自然形成,像是某种兽类的轮廓。他用力按下去,纹路纹丝不动。他又试着朝不同方向推、拉、旋转,石板依旧没有反应。
他知道这井壁不会无缘无故修得如此规整,这些石块之间的接缝严丝合缝,绝非寻常水井的粗糙垒砌。他又摸到井壁的一块石砖上,手指触到砖面的一瞬间,感到了一阵极细微的震动,像是砖的另一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是机关。
他将那块石砖朝里推了三分,听到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释放了。
石墙移动得毫无征兆。
一道剑墙从四面八方涌出,寒光凛冽,锋刃朝着他的方向刺来,好似要将嬴政困在其中。
“不好!”王贲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撕心裂肺的惊惶。
轰隆一声。
剑墙在离嬴政三尺之地陡然停住。
一道纤细的人影落在他身侧,按住了机关。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出手之快,令人猝不及防。蒙面的黑巾悄然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娇美的面孔。
眉眼间是齐国宗室特有的清贵之气,那双亮丽的眼眸在幽暗中望向嬴政,并无惊惶,唯有审视。一种冷静的、近乎洞察的打量。
嬴政看着她。这千钧一发之际,救他的,竟是齐国公主。
“谢公主搭救。”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方才险些丧命的不是自己。他重新站稳,朝婵君微微颔首。
婵君收回手,目光从三人面上逐个掠过。此刻的她,既有王族的高贵,亦见墨家的风骨。
她自然知晓,他们三更半夜尾随她下到这枯井之中,必有所图。可她并未追问。这些年,怀着目的靠近她的人太多了,多是为那虚无缥缈的“墨家机关术”。
追问,从来换不来真话。她早已学会等待,等对方自己露出尾巴。
“你们不熟悉机关。”她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在石室中激起奇异的共鸣,如水纹层层漾开。那声线里,有墨家掌门的沉稳,亦有一国公主的威仪,两种气质交织一处,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遵从。
“跟在我身后,跟紧了。”她淡淡交代三人,抬步向石室深处走去。
前方已有四名墨家百工等候。他们手持奇特的青铜兽形灯具,灯焰呈青白色,不摇不晃,仿佛被无形之力收束。那光照亮了石室四壁,整块青石上刻着古老的纹路,似文字,又似图案。
婵君行至西壁,抬手在墙面上有节奏地叩击几下,每一下的位置与力道各异,连缀如短句。墙壁深处传来沉闷的轰响,如巨兽翻身,整面墙缓缓内陷,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窄,勉强容两人并行。
石阶两侧的壁面上,刻满了文字。
嬴政的脚步慢了下来。那些文字是赵国特有的字体,笔画厚重方正,转折处带着一种沉郁的力量感,像是刻字的人用尽了浑身力气。他辨认出了开头的几行字……是赵武灵王的语气,字字句句都是晚年的忏悔。
“寡人胡服骑射,拓地千里,自以为功盖三代。然晚年废嫡立庶,兄弟相残,沙丘之祸,实寡人自招……”
“长子章无辜受戮,寡人夜夜闻其哭声,自沙丘宫墙外传来,声声泣血……”
“寡人困于此宫三月,饮食不得进,起居不得出,群臣莫敢近。此乃天罚,非人之过也……”
嬴政的目光从那些文字上一行行扫过,脚步越走越慢。
石阶的尽头是一处开阔的地宫。
那地宫的规模远超几人的预料。墨家百工手中的青白灯具照不到地宫的边界,只能照亮头顶的穹顶一角。那穹顶呈拱形,用大小不一的石块交错垒砌,石块之间的缝隙中嵌着某种深色的填充物,在光焰的照射下泛出暗红色的光泽。
地宫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石柱,柱身盘绕着雕刻的螭龙,龙首朝向正北方,龙口大张,露出两排锋利的石齿。
四名墨家百工分散到地宫各处,用脚步丈量尺寸,用掌心感受石壁的温度,偶尔低声交流几句,用的是一种嬴政听不懂的术语。他们的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做过无数次这样的勘查。
婵君站在石柱前,仰头望向柱顶。此刻的她,像是破解谜题的工匠,又像聆听亡者低语的祭司。墨家掌门与齐国公主两重身份,在她身上交织出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气场。
终于,领头的墨家百工走回来,在婵君面前躬身一礼,低声说了几句话。婵君听完,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将那些信息与自己方才的观察一一印证。
她转过身,面向嬴政三人,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清清楚楚:“此地天然形成了一处锁魂穴。赵武灵王困死于此,王者怨气成了活阵眼。此后任何王命之人死于此处,魂魄都会被锁住,不得超脱,不得轮回。”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寂静的深潭,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此阵,可有解法?”嬴政问得快而急,不太像他。
此刻的嬴政,所有精心构筑的面具在一瞬间出现了裂痕。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急切,甚至没有试图掩饰情绪。急切如伤口般暴露无遗,他手指蜷了蜷,又松开。这一切,没能逃过婵君的眼睛。
婵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她那双美丽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迟疑。
作为墨家掌门,她见过太多求她解阵的人。哀求的、利诱的,形形色色。但面前这个人的急切不同,那急切里没有恐惧,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深沉而固执的东西。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追问他的身份。她此刻很明确,这三人跟着她身边不愿走,大约是为了查这座行宫的秘密。而她,也不想这么轻易被人利用。
她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迟疑收好,重新抬起目光,看向嬴政。
“这不是本公主该考虑的事情。哪日得闲了,又或是本公主有兴趣了,再寻思这破阵之法。”婵君转过身,面朝那根巨大的石柱。她的语气平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今日地宫之谜已探,还望各位管好自己的嘴巴,也给这逝去的君王,留下颜面。”
她说完这话,没有等任何人回应,朝四名墨家百工做了个手势。
那四人立刻收拢起手中的器具,熄灭了青白色的灯具。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几乎在瞬间吞噬了一切。
她又对嬴政他们说道:“这里的机关,已全部解除,你们可以放心地出去了。”
婵君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不冷也不热,像一扇门在缓缓合上。
嬴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黑暗中,他听见石阶上细碎的衣料摩擦声,他听见婵君轻而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贲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压的极低:“大王,臣追去,再问问?”
嬴政沉默了很长时间。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任由黑暗将他完全包裹。
“不必了。”嬴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辨喜怒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