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行宫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殿内铺上一层细碎的金粉。
公主婵君已在内殿倒腾了整整一个时辰,铜镜前堆满了各色衣裙,侍女们进进出出,手中捧着绫罗绸缎,又一件件被退回来。
傅母陈氏立在殿外廊下,急得直搓手,不住地朝内殿张望。
嬴政带着王贲、蒙恬,站在殿外廊柱另一侧候着。王贲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眼角余光偷偷瞄了一眼自家大王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蒙恬却目不斜视,身姿站得笔挺,目光偶尔掠过嬴政的侧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他们这位大王,今天的心情只怕不会平静。
王贲与蒙恬两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他们大王的心上人,此刻正在殿内梳妆打扮,要去讨好赵国的君王,一心想嫁过去。这一出戏唱下来,搁谁身上能好受?偏偏他们大王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廊柱旁,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不焦不躁,不急不恼。
王贲又打了个哈欠,这回是实在无聊,也是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蒙恬倒是一直沉得住气,只是偶尔瞥向嬴政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担忧。
嬴政却没理会身边人的心思。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前日他向公主进言,劝她面见赵王时莫要穿着素雅,要着靓丽衣裙。齐地风尚素净,赵国却好浓艳,入乡随俗,方能叫赵王第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一个时辰过去了。
殿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
嬴政抬眼的刹那,整个人定住了。
公主婵君站在殿门内,清晨的光线从她身后漫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恍若仙子踏云而至。
她穿了一身朱红织金罗裙,领口垂着一串绿松石项链,颗颗圆润饱满,色泽青翠欲滴,衬得她脖颈修长如玉,肤若凝脂。裙身以大齐云锦织就,金线勾勒出缠枝莲纹,腰间束一条翡翠色织金腰带,盈盈一握。裙摆宽大,层层叠叠,行动间如水波荡漾。
她的发梳成高髻,正中插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两侧斜簪几朵玉花,花瓣上缀着细密的珠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耳畔垂着明月珰,是一对水滴形的白玉,温润剔透,轻轻晃荡时折射出细碎的光。
平日里那双带着几分清冷的眼睛,此刻因为这一身亮色,竟显出几分明媚来。她站在那儿,像一幅画突然活了过来,像沉寂已久的庭院里忽然盛开了一株牡丹,灼灼其华,艳丽不可方物。
嬴政的视线像是被粘住了,眼睛都合不上。他的呼吸微微一滞,声音低低地从唇间逸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叹。
“好美……”
他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却依旧像是自言自语,一字一字地念出来:“衣裳也好看,人也好看!”
公主婵君抬眼望过来,正对上嬴政的目光。嬴政那目光太过炽热,像骄阳般毫不遮掩地倾泻下来。她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不知是被夸的,还是被这目光灼的,垂下眼睫。
傅母陈氏跟在公主身后,她听了这话,嘴角抽了抽,低声嘀咕道:“赵九,注意言行。”
嬴政浑然不觉旁人的目光,他的眼里此刻只有公主。他看着她微垂的眉眼,看着她脸颊上那层浅浅的红晕。
他上一世,见过天下美人,可眼前这个女子,却是在他两世的光景里,都忍不住想要靠近的那束光。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睫毛的颤动,都像一把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语气却随意得像是闲话家常。
“公主平时爱笑吗?”
公主婵君微微一怔,抬起眼睛看他。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平日里她当然笑过,但那笑多半是礼节性的,恰如其分的。至于真正开怀的笑,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的唇边,声音轻缓下来,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公主去见赵王,不必端着,不必拘着。穿这一身已经够好看了,若再带上几分笑意,那赵王怕是魂都要飞了。”
公主被他这番话说得忍不住弯了眉眼,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笑意来。
“这就对了!”嬴政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他索性又往前迈了一步,侧过头去,目光专注地落在公主的脸上探寻。那里有一对浅浅的梨涡,只在她真正笑起来的时候才会浮现,若隐若现,像春水初融时荡开的那一圈涟漪。
他盯着那个梨涡看了两息,目光柔得像化开的春水。
“公主笑起来的样子,真叫人挪不开眼。这对梨涡浅浅一漾,比什么花都好看。天底下再好的胭脂水粉,也比不上公主这一个笑。”
公主婵君被他这样盯着,这样说着,心里那点忐忑和紧张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她原本是紧张的,今日面见赵王,事关齐赵联姻。她虽贵为公主,说到底这婚事,走到哪一步全凭天意。她怕赵王看不上她,怕自己发挥不好,怕这一趟无功而返。
可现在,听着这个赵九一句接一句的夸赞,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喜欢,她的心忽然就松快了许多。这个人看她的眼神,很真切。他从头到脚,从衣裳到笑容地夸她,每一个字都砸在心坎上,让她觉得自己是好的,是值得被喜欢的。
她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慢慢松了,笑意便从眼底一点点漫上来,不再只是礼节性的浅笑,而是真真正正地,发自内心地荡漾开来。那笑容里带着少女的娇羞,带着被赞美后的欢喜,带着一种被看见,被懂得的愉悦。
她笑得那样甜,梨涡深深陷下去,眉眼弯弯的,像一弯新月倒映在澄澈的湖水里。
嬴政看着这个笑容,心底某个地方忽然柔软得一塌糊涂。他见过她端庄的样子,见过她沉思的样子,见过她抿唇不语的样子,可没有一个样子比得上此刻。这一刻的公主,褪去了所有的防备和矜持,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干净纯粹的动人。
他想,他大概永远也忘不掉这个笑容了。
傅母陈氏原先拧着眉,嫌这赵九没规矩,可看着看着,那眉头竟渐渐舒开了,转而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她看着公主笑得那样开怀,心里也软了下来。公主从齐国出发这一路上,何曾这样笑过?每日端着公主的架子,眉头总是微微蹙着,像是有化不开的心事。可这个赵九,三言两语就把她逗成这样。
马车已经备好,停在殿外的甬道上。
公主婵君看了一眼车队,慢慢收了笑,深吸一口气,带着侍女排成仪仗,缓缓朝马车走去。
嬴政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他的脚步像是钉在了地上,一动也没有动。晨风吹起她朱红的裙角,那抹亮色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渐渐远去。
直到马车帘子放下,车夫扬鞭启程,仪仗队伍蜿蜒着出了行宫的侧门,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车辇晃晃悠悠地朝赵王宫城驶去。
公主婵君靠在车壁上,唇边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玉佩的流苏。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整个人比出门前松弛了许多。
傅母陈氏坐在她对面,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公主,这个赵九,今儿这嘴巴跟摸了蜜似的!”
公主婵君没说话,但嘴角又往上翘了翘。
陈氏见她这模样,继续往下说道:“老奴瞧着,赵九这人吧,倒还有些用处。旁的暂且不论,单说他能讨公主开心,这就够了。这样的门客,也算没白养!”
公主婵君倚在车窗边,指尖挑开帘子一角,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那个赵九方才的笑容和话语,又在耳边响起来。
她明知道这些话也许只是门客讨好公主的手段,也许只是他巧言令色的本事,可不知怎的,此刻回想起来,每一句都像裹了蜜,一颗一颗落在心尖上,慢慢融化,甜得她整个人都像踩在云朵上,连窗外的风都仿佛带着一丝甘甜。
她不自知地弯了弯唇角,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那个梨涡又浅浅地漾了出来。
马车走远了,嬴政依旧站在原地。晨风灌进他的衣袖,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牢牢钉在马车消失的方向。
王贲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大王,人都走远了。”他四下扫了一眼,压得更低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焦灼,“想想后面对策啊,万一公主真被赵王相中,那可……?”
蒙恬微微皱眉,也凑近了些,声音比王贲更低:“大王,今日之事,您是否另有打算?”
嬴政侧过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兴味。
“你们上次不是嚷着,要抢亲吗?”
他说这话时语调轻松,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说完,他转身朝行宫内走去。脚步不紧不慢,衣袂在晨风里翻飞如旗,那背影挺拔如松,每一步都踏出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王贲和蒙恬对视一眼,眼中俱是炽热。王贲咧嘴一笑,低声道。
“那必须得抢!”
话音未落,两人已拔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