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行宫占地广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
嬴政站在回廊尽头,手中炭笔在锦帛上缓缓移动,一笔一画勾勒出眼前殿阁的轮廓。斜阳将他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墨痕。
“大王,东偏殿的图也绘好了。”蒙恬抱着木尺走近,压低声音唤他。
嬴政微微颔首,并未抬头。他穿着一身青布衣袍,与使团中其他书吏别无二致。只在偶尔抬眼时,那双眼睛里才会闪过与年纪不符的锐利。
“这边。”嬴政将手中锦帛展开,用炭笔点了点图上一处。
蒙恬与王贲凑过来,三人在廊下围成半圈。今日他们花了整个白天,锦帛上已经绘出行宫整个格局,殿、台、廊、阁一应俱全。
王贲凑近看了一眼,挠挠头:“瞧着像勺子。”
“北斗七星。”蒙恬低声说,手指在图上游走,“天枢、天璇……”
嬴政炭笔停在图中央,缓缓点了几下。每一笔落下去,对应的殿阁便浮现出来……天枢位上是正殿,天玑位上是膳房,玉衡位上是望楼,每一处都对得严丝合缝。这座行宫的建造者一定花了许多年心血,才把地面建筑摆成这副模样。
蒙恬眉头越拧越紧:“行宫按北斗七星布局,绝非寻常。我听说赵武灵王晚年痴迷星象阵法,看来是真的。”
王贲蹲下身,手掌撑着膝盖:“赵武灵王,就是那个推行胡服骑射的?”
“是他。”蒙恬声音压得更低,“一代雄主,晚年却做了件糊涂事,废了太子章,立了幼子何为太子。后来又把王位直接传给了何,自称主父,退居沙丘行宫。”
嬴政炭笔停在半空,一动不动。他听过这个故事,前世就听过。但此刻站在这座行宫里,听蒙恬重新讲起,感觉完全不同。他自己也曾死在了这里,那些殿阁、那些回廊,忽然都有了别样的意味。
蒙恬继续道:“太子章不甘心,起兵夺位,兵败后逃到沙丘行宫。赵何派人围了行宫,杀了太子章,又下令不许放赵武灵王出来。”
王贲倒吸一口气,眼睛睁得浑圆:“围了多久?”
“三个月。”蒙恬看向远处那一片殿阁,日光在西边一寸一寸沉下去,“行宫里存粮吃尽,赵武灵王掏鸟窝、捕老鼠,树皮草根都啃光了。最后什么都找不到,活活饿死在这座行宫里。”
一阵风穿堂而过,吹得三人衣袂猎猎作响。那风到了耳边变成了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远处哭泣。
王贲搓了搓手臂,指尖在皮肤上刮出几道白印:“我怎么觉得这地方阴恻恻的。被困了三个月饿死的,那怨气得多重。”
没有人接话。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在图稿上,顺着北斗七星的走向一路看过去,他在天璇与天玑之间停住了。按照布局推算,那片区域应当有一座建筑,与周围七星的方位形成呼应。他曾带着蒙恬和王贲亲自丈量过,那片地面上空空荡荡,只有杂草碎石,连一块完整的地基都没有。
“天璇位缺失。”嬴政终于开口,炭笔在图上空缺处点了一下,“北斗以天璇为枢,天枢为轴,二星连线指向北极。缺了天璇,整个七星阵不成立。赵武灵王喜星像阵法,不会犯这种错。”
蒙恬目光一凛,凑近看图:“天璇位被刻意抹去了?”
“填平了,或者拆毁了。”嬴政将锦帛小心收起,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塞进袖中贴身放着,“赵雍被困之前,这座行宫的结构一定不同。他死后,赵何派人封存了行宫,有些东西被故意抹掉了。”
“今夜去看看。”
入夜后的沙丘行宫静得像一座坟。风从旷野上刮过来,穿过殿阁间的缝隙,呜呜咽咽,阴森森的。天上的月亮只有半个,光芒寡白,照在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嬴政没有点灯。蒙恬在前,王贲在后,三人贴着墙根行走。使团的护卫每隔一个时辰巡逻一次,他们摸清了换岗的空隙,在黑影中无声穿行,每次都在护卫转身的瞬间滑过廊柱的阴影。
他们绕过了巡逻,来到图稿上的那片空地。月光照下来,碎石杂草间隐约能看到一块凹陷的地面,比周围低下去半尺有余,像大地长出了一道伤疤。
“就是这里。”蒙恬蹲下身,手掌插进碎石里,几下扒开浮土,露出一截青石井沿。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摸上去湿滑冰凉,不知道多少年没人碰过了。
枯井。井口被碎石泥土填了大半,只剩一个不足二尺宽的缝隙。月光照不进去,井底漆黑一片,像一只闭了几十年的眼睛,终于被人撬开了一条缝。
王贲趴下去,半个身子伏在地上,耳朵贴着井沿。他闭着眼听了片刻,忽然猛地睁开,扭头看向嬴政,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有风。”
嬴政蹲下身,将手伸进井口缝隙。一股细细的凉气从指尖掠过,微弱却持续,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呼吸。这股风是往上走的,不是地表气流倒灌,而是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暖湿气流。这说明井下的空间没有被完全封死,下方连着更大的空洞,空洞里有空气流动。
“果然是这里。”嬴政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丝湿凉,在夜风里很快消散,“井只是掩饰,真正的地宫在下面。”
蒙恬低声问:“现在就下去探?”
嬴政摇头。他站起来,月光落在他侧脸上,二十岁青年的轮廓清隽如画,俊逸中透着一股沉静。但他眼里那份谨慎,却像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将。他见过太多因冒进而死的人,他自己前世也犯过这样的错。这一世,他不会再犯。
蒙恬和王贲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了解这位主君的脾气,他说不,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风吹过枯井,发出一声低沉的呜鸣。
嬴政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退回去,把井沿恢复原样。”
王贲不太甘心,蹲在井边又往缝隙里看了一眼:“大王,好不容易找到入口……”
“入口不会跑。”嬴政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们不能第一个下去,贸然挖掘会打草惊蛇。”
蒙恬明白过来,压低声音:“大王是想……让齐国那边的人,先下去?”
嬴政没有回答,转身往回走。
三人无声地穿过回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淡淡的。嬴政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脚步。
“王贲。”他说。
“臣在。”王贲立刻上前一步。
“明日你要演一出好戏。”嬴政侧过脸,月光照亮了他半边面孔,那神情里有几分捉摸不定的笑意,“梦见赵武灵王。”
王贲眨了眨眼,慢慢裂开嘴笑了:“大王放心,臣会让整个齐国使团都知晓此事,保管他们一个个吓得睡不着觉。”
翌日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行宫的青石板上。
公主身旁的陈掌事便来传话,让嬴政他们三人去正殿,面见公主。
“何事?”王贲好奇地问道。他还纳闷大王交待他的任务尚未开始,这就被公主传唤了。他心中暗暗盘算着地宫入口的事,万万不可在这节骨眼上出了岔子。
陈氏冷眼看着这三人,语气中没有半分客气:“公主养着你们,是需要能为她效力、出谋划策的。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如何能耐。”
她顿了顿,没好气地扫了他们一眼:“当然是有事吩咐你们去办。”
王贲缩了缩脖子,没敢再接话。
大殿内,香炉中青烟袅袅。
公主婵君端坐在主位上,一袭淡青色的衣裙,腰束得纤细,发髻高高挽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她的眉眼生的极美,灵动间还带着一种沉稳与睿智。
嬴政、王贲、蒙恬三人来到殿内,给公主行了一礼。
“诸位到此数日,尚不知如何称呼?又是哪国人?”公主首先看向了嬴政,等着他的回答。
嬴政不假思索地答道:“我们来自秦国,在下赵九,他们都称呼我九哥。”
公主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她第一眼见到这个男子时,就觉得他不寻常,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他说自己叫赵九,她心里当即断定,这就是个假名字。站在这位男子身旁的那两位,就更不用说了,只怕一路假到底。
蒙恬上前一步,略一思索后开口:“在下姓蒙,家中排行老大,家里都称呼我蒙大。”他说得倒也干脆,脸上神情坦荡,看不出半分心虚。
轮到王贲时,他迟疑了一下:“我姓王,家中排行老五……”话说到一半,他还在犹豫要不要编个更像样的名字。
婵君轻笑了一声:“你可是叫……王五?”
王贲的笑容尴尬地凝固在脸上。他挠了挠头,干笑道:“公主这名字起得好,不如属下以后就叫王五吧!”
看着王贲连个名字都编不好,蒙恬没好气地别过脸去,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抽动。
陈氏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今日叫你们来,是有正事要商议。那日你们说自己如何能耐,要做公主的智囊。眼前就有一桩事,让你们去筹谋。”
她走到殿中,面对着三人站定,神情郑重。
“公主此来,名为使团随行,实为齐赵联姻。赵国君主的正妻已过世多年,齐王有意以公主配之,然不便直言,故假借访问之名,先使公主留赵,待时而动。”
“三日后,公主要面见赵王。”陈氏将目光落在三人身上,“你们得想个法子,让赵王肯娶公主,愿意立她当王后。”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殿中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嬴政缓缓转向婵君,目光深沉:“齐国那么多位公主,为何偏偏是你来赵国?”
婵君迎上他的目光,声线不高,却字字清晰:“是我主动要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未曾退缩半分。
“我想当赵国的王后。”
嬴政的眉头骤然拧紧,眼底涌上一层怒意:“你小小年纪,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的质问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让一旁的陈氏都愣了一下。
“放肆!”陈氏反应过来,指着嬴政厉声道,“和你说的规矩,记不住是吧?还敢顶撞公主!”
嬴政没有理会陈氏,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婵君脸上,像是要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答案。
“公主,你想嫁赵王,那也要看赵王,他有没有命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阐述一个事实,却又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
陈氏的脸色瞬间变了。蒙恬和王贲也同时看向嬴政,顿感此事棘手。
嬴政气得半响没再继续说话。他就知道她不是省油的灯,上一世,什么聪慧过人,什么胆识超群。如今看来,那些赞誉还说得轻了。没成想,她动了这般心思,来赵国做王后!还是那个快要入土的人。
蒙恬见气氛僵滞,忙上前一步。这一路行来,他亲眼目睹嬴政如何照料公主、暗中相护。这份关切与周全,这份上心是装不出来的。
蒙恬恭敬地对公主行了一礼,语气温和地劝道:“公主当知,赵王已是油尽灯枯之人,能不能撑过今年,朝中谁也不敢说。几位公子为争储位,早已兄弟反目,赵国朝堂一日乱过一日。公主纵有万般才情,留在那里也不过徒增烦忧。”
“公主若欲于列国君王之中择一良配,恕我直言……何不看看我们秦国的大王,秦王政年少有为,尚未娶亲,以公主之贤、大王之明,实在是难得的天作之合。秦王与公主更加适配啊!”
王贲赶紧在一旁帮腔:“就是,嫁到赵国没几天,直接当太后了!”
“秦王政?”婵君费解地看着蒙恬,那双美目中流露出几分不屑,“他都尚未亲政,有实权吗?别说现在没有亲政,就是亲政了,恐怕也是个傀儡君王。吕不韦把持朝政多年,他一个年轻人,拿什么跟吕不韦斗?拿什么跟那些宗亲权臣斗?压在他头顶上的大山太多了。”
她长袖一甩,姿态决绝:“我等不了。我等不了他慢慢掌权,慢慢站稳脚跟,慢慢成为一个真正的君王。我要的,是现在就能拿到的东西。”
王贲看着嬴政的脸都气绿了,那张本就冷峻的面庞此刻铁青一片,下颌绷得死紧。王贲赶紧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安抚道:“九哥,忍住啊!”
婵君重新端坐好,目光扫过三人,神色冷淡而威严:“我志在太后之位,不是听你们教我如何挑夫婿。有何良策就说,若无,即刻离开。我此处,不养无用之客。”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蒙恬看向嬴政,王贲也看向嬴政。他们昨晚刚刚发现了沙丘行宫的秘密,找到了地宫的入口。这时候走了,这趟赵国都白来了。
可他们家大王能不能忍住这口气,对付得了公主这架势,他们心里实在没底。
嬴政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风吹动窗棂,带起一阵细微的响动。香炉中的烟雾袅袅升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婵君就那么端坐着,目光不避不让地迎着他,那份从容和坚定,完全不似一个十八岁的女子。
终于,嬴政开口了。
“没曾想公主这般心急。”他的声音平静下来,眼底的怒意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那在下一定竭尽全力,帮公主谋划。”
蒙恬暗暗松了口气,王贲也悄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三日后,公主面见赵王,”嬴政抬起头,目光落在婵君身上,“请公主……穿着色彩靓丽些的衣裙。”
陈氏闻言一愣,随即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就是你的建议?我们公主天生丽质,无需那些俗媚的装扮。你当赵王是什么人?会被一件衣裳迷惑了眼睛?”
嬴政转过身,正视着陈氏,目光冷淡而直接:“你我之间,谁是男人?男人看女人的眼光,与女人不同。赵王见过的贵女、公主,何止千百?端庄典雅的、温顺恭谦的,他早已看腻。你以为才学见识能入他的眼?第一眼,便定了乾坤。第一眼看不上的,后面皆是枉然。”
陈氏手指着嬴政,气得说不出话来。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公主,”嬴政重新看向婵君,“若想一枝独秀,想吸引赵王的目光,你要做的,是让他一眼就记住你,忘不掉你。”
婵君似乎在认真思考他的话。
“做个明艳动人的女子吗?”她的一双美目闪着希望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憧憬,有算计,还有对未来隐隐的期待。
嬴政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那一世,她从未在自己面前费过心思。她是他触不到的精美冰雕,只有冷,没有暖。
而如今呢?她愿意为一个垂死的赵王穿上艳裳,愿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步步为营。她想做赵国王后,想做权势滔天的太后……
她愿意为任何人费心,唯独不愿为他。
嬴政忍住了自己所有情绪。
他朝公主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婵君满意地笑了,那笑容明媚而自信,像春日里盛放的第一朵花。
陈氏还想说什么,却被公主抬手制止了。
“就依赵九所言。”婵君说,“三日后,我要让赵王第一眼就记住我。”
嬴政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