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两侧站着七八个带刀侍卫,甲胄齐整,目不斜视。正前方的软榻上,齐国公主端坐着。一身月白色齐地长裙,发髻上斜插了一支碧玉簪子,面容姣好却有些冷。
她身侧立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她是公主的傅母陈掌事,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看人的时候像拿尺子在量。
“将那三人带上来!”陈氏开口了。
此刻三人被推搡着站在殿中央,嬴政倒也不慌不忙,微微抬了抬下巴,环视着这座寝殿,目光一寸寸掠过那些雕花木柱。
他上一世,就在这里终结。可如今他却误打误撞,跟着齐国公主的使团,堂而皇之地站在了这里,恰好来到他想抵达的地方——沙丘行宫。
陈氏上前一步,声调不高不低,“为何要劫持公主?”她的目光在这三个年轻男子脸上来回巡睃,最后停在嬴政脸上,“你们背后是何方势力?受何人指使?”
嬴政从容地看着她,语气慵懒,轻描淡写得答着:“无人指使。”
陈氏眉头紧拧。
婵君却忽然开口了,“你为何知道我的闺名?”
“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就放了我们兄弟三人?”嬴政没急着回答,先抛出一个条件。
“大胆狂徒,居然和公主谈条件?”陈氏的声音陡然拔高。
王贲终于憋不住了,好心言道:“公主,我们可是照顾了你一路啊!买药,买冰,买衣裳,腿都跑断了,没有功劳总有苦劳吧。再说了,真要劫持你,有这样劫持的吗?”
嬴政偏过头,冷冷瞥了王贲一眼。
王贲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殿内安静了一瞬。烛花爆开,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婵君站起身来,裙裾曳地,发出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她走到嬴政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定,微微仰起脸来看他。她的眼睫微微上挑,沉静的审视了一会。
“如果你的答案令我满意,我可以放了你们。”她说。
陈氏在一旁劝言道:“公主,这万万使不得,这几人来路不明。”
嬴政盯着她的眼睛。这双眸子,藏在记忆深处太久了,久到他以为再也不会看见。可此刻她就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清了清嗓子,正声言道。
“当然是在梦里知道的。在我梦里,你还给我生了一双儿女,儿子长得像我,女儿长得像你。”
他说得慷慨,似乎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他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尽然还有一丝欣慰之意。
这个胆大包天的登徒子,这番话一出口。
殿内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搅动了一番。
蒙恬没控制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咬住嘴唇,肩膀却抖得像筛糠。王贲就更不客气了,咧着大嘴笑着,绳子都被他挣松了两分。他们家大王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段子了?平日在咸阳宫里,翻来覆去就是“寡人……寡人……”,谁承想哄起姑娘来,居然张口就来。
齐国这边的人,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几个侍卫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酱紫。陈氏的脸都涨红了,好似被人拿鸡毛掸子捅了心窝。
“公主,老奴这就命人把他舌头割了。”陈氏的声音都变了调,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嬴政。
婵君面色却很平静,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反而多了几分琢磨不透的探究。
“看来,你是不想走了。”她对嬴政说道。
“为何要走?”嬴政满眼含笑地看着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温柔,仿佛他在看一个分别了很久,终于又重逢的人。
“婵君,能死在你手上,我没什么好遗憾的。”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婵君耳朵里,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这个人的眼神太奇怪了,奇怪得不像是在调笑或戏谑。
婵君垂下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傅母。”她忽然开口。
“老奴在。”
“给他们松绑,放他们走吧!”
陈氏这回真是急了,往前跨了一大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公主!这三人来路不明,言辞轻浮,定不是什么好人啊?”
婵君抬手示意。
侍卫上前割断了三人手上的绳索。
王贲第一个活动手腕,骨节咔咔响了两声,眼睛却已经把这殿内七八个侍卫的位置全扫了一遍。蒙恬揉了揉手腕,不动声色地往嬴政身边靠了半步,那半步迈得极其自然,像影子跟着人走。
嬴政慢慢地活动着被绳子勒得发僵的手指,目光却始终落在婵君身上,脚下像生了根,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公主让你走,你没听见吗?”陈氏没好气地补了一句。
嬴政还是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陈氏的话是一阵穿堂风,吹过就算了。
婵君微微蹙眉,“为何不走?”
“走到哪里去?”嬴政反问,似乎耍着无赖,那种无赖虽不令人生厌,却明摆透着股脸皮厚实的味道。
“赵国这地界,我们兄弟三个举目无亲,浑身上下除了这身力气,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今日好不容易撞见公主,是缘分也是造化。公主若不嫌弃,愿追随公主,效犬马之劳,只求有个安身立命的营生。”
看着嬴政那张一本正经的脸,陈氏气不打一处来。
“这还……赖上了!”
王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家大王这一通话,说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理直气壮地把“赖着不走”说出了“共谋大业”的气势。
蒙恬轻笑,满朝文武加一块儿都比不上他家大王脸皮的厚度。
婵君起身,裙裾轻曳,款步走到他面前。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想留下?”她问。
嬴政坦坦荡荡地点头,诚意刚刚好,多一分显假,少一分显虚。
“想做我的人?”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像一朵开在暗处的花,好看,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你可想好了?”
“被公主带进这沙丘行宫的那一刻,就想好了。”
“那要先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
嬴政缓缓转向王贲和蒙恬,眉梢微微一挑。
那个挑眉的动作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懂。
瞬间,二人心领神会。
王贲闪身切入第一个侍卫跟前,手腕一翻一拧,刀就到了他手里,随手往旁边一丢。蒙恬那边更干脆,迎面上去连闪都没闪,空手夺白刃的手法干净利落,像从桌上拿自己家筷子似的。
哐哐几下。
七八个侍卫手里的刀全在地上躺着。
侍卫们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抬头看看面前这两个壮实的男人,脸上的表情惊讶万分。
陈氏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整个人僵在原地。她这才明白过来,刚才这几个登徒子在殿前被绑着的时候,那种不屑一顾的样子。这般武艺,放在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如何?”嬴政的目光越过陈氏肩头,直直落在公主脸上。
“倒是有两下子。”婵君的声音从陈氏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她的视线从王贲、蒙恬身上收回来,转到嬴政脸上,上下打量一番,那目光看不出满意,也看不出不满意。
“不知你又有什么本事?”
嬴政低头笑了笑,笑得坦然又无赖:“我这人脑子比较好使。给公主做个智囊,不在话下。公主有什么心愿,在下必定帮公主达成所愿。”
他说得云淡风轻。
婵君没有立刻接话。
她垂着眼帘,三个来路不明的年轻男子,留在身边……她不是没想过其中的风险。
更让她在意的,是眼前这个说话没正形的人。他对自己说那些大言不惭的话语时,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那种眼神让她心里莫名地发紧,说不上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知道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想知道他那些荒唐话背后藏着什么,他又知道自己多少事情?
她抬起眼帘,目光落在他脸上,缓缓开口:“从今以后,你们三人的命,就在我手里。我高兴了,你们便活着;我不高兴了,你们也没好日子过。”
话落,她转过身,朝软榻走去。月白色的裙裾曳地,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流畅而优雅的弧线。她坐下时腰背挺直,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傅母,给他们安排住处。”婵君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不容置疑。
陈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她看了一眼公主脸上的神情,那神情她太熟悉了,主子打小就这样,越是说得轻描淡写,越是铁了心要办。
陈氏最终在心里长叹了口气,福了福身:“是,公主。”
她转过身面向嬴政三人,脸上的表情像吞了黄连,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还得维持体面,最终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跟我来吧。”
三人倒是一点不含糊,跟上了陈氏的步伐,走得坦坦荡荡。
出了殿门,穿过一道游廊,往偏殿方向去。廊上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晃晃悠悠,光影在青石板上一明一灭。
夏日的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带着沙丘特有的干燥气息,吹得人身上挺凉爽。
陈氏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
“我先说好了,这里不比你们在外头自由,该守的规矩一样不能少。”她头也不回地开口,语气像在念账本,“不许向任何人透露我齐国内务,不能随意走动,不准进正殿,不许……”
这一路上,陈氏口若悬河地交待了很多,从传唤必须马上到等等,条条款款罗列下来,比大秦的律法还细。
走到西厢门口,她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嘱咐了一遍:“我说的,你们可都记下了?”
王贲百无聊赖地靠在廊柱上,回应道:“记下了,不许跟公主说话,除非公主先开口。”
夜幕下,嬴政走在最后面,他一直在看周围的建筑,直到陈氏提着灯笼,手指着他。
“还有你,不准盯着公主看。”陈氏面无表情地补充着。
“记下了!”嬴政话里带着一丝憋不住的笑意,又好似根本不在乎这条规矩。
陈氏瞥了他一眼,又在三个人脸上挨个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异样,这才转身离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蒙恬快走两步凑到嬴政身边,压低声音:“大王,我们当真就在这里住下了?”
嬴政目光越过游廊的飞檐,落在沙丘行宫正殿那片沉沉的轮廓上。月光下那片殿宇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安静而庞大,暗藏杀机。屋脊上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像巨兽背上的鳞片。
上一世,他死在那头巨兽的腹中。
现在,他来了。
“自然要住下。”嬴政神色郑重,目光沉如铸铁,“沙丘行宫里藏着一座阵法,那是困龙之局。无论如何,都要找到破局之法。”
蒙恬看了看嬴政的脸色。他们家大王这一趟来赵国,秦国上下一概不知,吕相国也只知秦王政在雍城小住。只有他和王贲两人知道大王此行的真正目的——沙丘行宫。至于阵法什么的,他们也不太清楚,只隐约晓得大王要查一桩极棘手的陈年旧事。
“还是大王有办法,混入了齐国公主的使团里。”王贲言道:“掩人耳目,甚好!”
眼下的处境也确实由不得他们挑三拣四,赵国境内遍地是眼线,能有个安稳地方落脚已是万幸。
“此法确实稳妥。”蒙恬的表情没有王贲那般轻松,眉头微拧掂量道:“只是臣今日观那位公主,言谈举止间颇有章法,心里头的算盘打得比行军布阵还周密,并非柔弱好欺之辈。如今咱们受制于她,凡事都得看她脸色行事……”他顿了顿,眼底浮上一层真切的忧虑。
“不知这位公主,好不好伺候?”
如今他们三个大男人寄人篱下,要真摊上一个难缠的主儿,往后的日子怕是比行军打仗还磨人。
嬴政低头轻叹,“这位公主,可不是盏省油的灯。”他的语气里,仿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