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珠 第5章 初雪

两日后，大军凯旋，神武门大开。

帝王亲自设宴于太和殿，犒赏三军。

殿内灯火通明，歌舞声不觉。成康帝端坐上首，两侧坐着皇后和宸皇贵妃。满朝文武分列两侧，各家女眷皆入座其后。

玉珠坐在宸皇贵妃身旁，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萧允祁身上。

今日他随沈老将军一同前来，依旧穿着那身玄铁铠甲，腰间佩剑，浑身浸润着边疆厮杀出的凌厉煞气。在这衣香鬓影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侧是同样一身戎装的沈老将军。

“臣等幸不辱命，大破西羌，凯旋回京！”沈老将军上前一步，跪地叩首。

“爱卿平身。”成康帝今日带了几分爽朗的笑意，“快快入座！今日宴上不论君臣，只管畅快饮酒。”

不惑之年的帝王，此时又重拾了几分少年时的意气风发。

乐侍又奏响了乐，捧着美酒的宫人鱼贯而入。

大皇子萧允煜端起酒杯，笑得温文尔雅:“皇弟，边塞苦寒这些年定是吃了不少苦，兄长敬你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玉珠看向萧允祁，他神色不改，“多谢皇兄挂心。”

萧允祁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平静的目光扫过席上众人，划过玉珠时微微一怔。

玉珠双眼含笑，直直看着他。

“你终究只是玉珠的皇兄，更应该注意男女大防。”成康帝的话在耳边响起，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泛白。

萧允祁错开目光，不再看她。他垂眸，摩挲着酒杯上的刻纹。

玉珠看了他一会，见他没有抬头的意思，恹恹的收回了视线。

酒过三巡，萧允煜起身，借着酒意走到萧允祁身边，勾着他的肩:“皇弟年岁不小了，如今皇妹的婚事也已经提上日程。允祁可有看上的哪家闺秀？”

此话一出，殿内热络的气氛静了下来。

不少女子悄悄从父兄身后探出，期待着这位刚得胜归来的二皇子的回答。

玉珠把刚夹的一筷子菜塞进嘴里，也停下了动作。

萧允祁下意识看向玉珠，她展颜朝他甜甜一笑。

“不劳皇兄挂心。”

“臣弟暂时没有成家打算。”

众人收回视线，接着喝酒吃肉去了。

直至宴席结束，萧允祁都没有再看玉珠一眼，他匆忙离开。玉珠快步追上他。

“哥哥……”玉珠一路跑到他身边，气喘吁吁。

“你怎么不等我！”

玉珠拽着他的衣袖，小声抱怨。

她白嫩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萧允祁下意识抬手，想拂上她的脸将热意传给她。

“哥哥。”玉珠叫他，轻轻晃了晃他的袖子。

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动作。他是她的哥哥，不能这样了……

玉珠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歪头将脸托在他掌心，“帮我暖暖，好冷的~”

萧允祁心中轻叹——罢了，最后一次。

两只手捂住的脸，掌心的温热逐渐驱散了她双颊的寒意。

玉珠照常去拉他的手，萧允祁下意识想抽手，最终还是由她去了。玉珠的小指勾着他的，两人相协回宫。

萧允祁落后她半步，由她牵着慢慢往前走。他心中不断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之后一定和她保持距离……

庆功宴后，玉珠明显觉得萧允祁在躲着她。她一连十数天都没有见过他，白天他在礼部，晚上他去校场，就是不在寝殿。

今日玉珠刚推开房门，一阵寒意铺面而来。满地雪白。

“下雪了。”玉珠披上披风，打着伞去找萧允祁。

“殿下不在寝殿。”侍奉的太监向她回话。

意料之中。玉珠撇了撇嘴，没有同往常一样离开。她踏着雪，进了他的寝殿。

四下打量一番，没发现什么新奇的。玉珠从书架抽了本书，趴在桌上翻看。这是一本讲西域地理志的书，玉珠翻了两页，失了兴趣，随手扔在一旁。

宫人进来点了火盆，殿中渐渐暖了起来。

“哥哥在时不点火盆吗？”

“是的。殿下从不生火盆。”跪在火盆旁的侍女怯生生的回应她。

玉珠枕着双臂，感受着身旁传来的温暖，渐渐合上双眼。

“哥哥屋里真无聊。”失去意识前，玉珠还在想:“应该多买点话本给他……”

一旁的侍女见她没有别的吩咐，轻手轻脚的为她盖上薄毯，退了下去。

雪越下越大，路面的积雪越来越深，没过人的脚腕。

萧允祁一身绯袍，冒着风雪回来。

“殿下，景阳公主来了。”太监上前为他披上衣服。

“何时来的？”萧允祁以为玉珠又是和前几日一样，见他不在便走了。

“来了有两三个时辰了，一直在等您。”

“等我？她没回去？”

“是……”太监话未说完，男人就匆忙跑走，刚披上的披风也滑落在地。

萧允祁在门前停下了脚步，屋内亮着火光。他深吸一口气，拂去了肩上的落雪。

“吱呀”门被推开。

寒气一下子涌了进来，桌前的人影忍不住蜷缩，他转身关上门。迈步走到她身前。

玉珠沉沉睡着，似是方才感知到了寒气，她微微蹙眉。萧允祁轻抬手，想抚平她的眉。又想起他刚从外回来，浑身冰凉，收回了手。

他蹲在火盆旁静静烤着火，掌心渐渐回了温，他这才起身，修长的手指慢慢抚平她紧皱的眉头。

她皮肤白嫩，整个人像刚从蚌里取出来的珍珠。萧允祁的手常年风吹日晒，还带着粗粝薄茧，如今落在她脸上，泾渭分明。

萧允祁把手移开，自嘲一笑。他本来就与妹妹不同。她是皇城的明珠，而他只是凉州的一粒黄沙……

“哥哥——”

“你回来了——”

玉珠仰头，揉了揉眼，环抱住身前人的劲腰，脸埋在他身上。萧允祁身上温度比屋里的略低一点，玉珠的头脑渐渐清醒。

“下雪了哥哥。”

“我们去堆雪人吧。”玉珠从他怀里探出头，满脸期待。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回宫睡。”

“我要等你嘛。你这几日这么忙，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嗯……”萧允祁不知如何回答，他只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见他呆愣，玉珠为他系上披风，自己戴上手套，有到殿外。

月照空庭，满地梨花雪。

玉珠指使着萧允祁滚雪球，堆好雪人身子，她动手装饰雪人的眉眼。

萧允祁静静站在一旁，少女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一身红衣穿行在雪地间，成了素白天地唯一的色彩。

他的唇角不自觉上扬，目光追随着她。脖颈处传来凉意，萧允祁侧头，一团雪白落在肩上。不远处的少女笑弯了腰，又将手中雪球砸向他。

雪球打在萧允祁身上，玉珠转身就跑。他弯腰拢住一捧雪，追上她。

两人嬉闹一番，身上一片湿濡。

玉珠坐在火盆旁，萧允祁将她的湿披风递给宫侍，接过新披风罩在她身上。

“别受凉。”

玉珠下意识想倚在男人温热的身体上，萧允祁后退半步，一只手将她隔开。

“怎么了哥哥？”玉珠一脸迷茫。

“……”萧允祁静默。

“早点回去吧。”他偏头，不再看她。

“哦……”萧允祁一副不愿和她说话的样子，惹得她不爽。玉珠愤愤起身，宫侍紧跟她身后，为她撑着伞。

“不用送了！”玉珠赌气地丢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走进风雪里。

萧允祁站在阶前，衣袖被飘落的飞雪打湿，玉珠的背影渐渐淹没雪中，满院只余一地霜白。

她离开时应当是生气的……

萧允祁敛眉，衣角处颜色略深，他抬手拂过——刚在火盆旁烘干，又湿了……

他迈步走下台阶，踩在她留下的脚印上。太监上前撑伞，萧允祁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沿着玉珠的脚步走出宫门，只见朱红的宫墙，没有她的身影。凌冽的风雪不断拍打在他身上，他垂着头，目光沿着积雪中脚印，随她而去。

脚印消失在拐角处，他收回视线。漫天风雪落在他心上，萧允祁浑身脱力，单手扶住门框稳住身形。

寒雪侵罗袂，相望不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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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