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康二十五年
“哥哥?”
玉珠停下脚步,看着背对她的萧允祁,满脸疑惑。
五年未见,哥哥的身形不再单薄,肩宽背阔,身姿如松。
玉珠上前,从后环住他的腰。肌肤紧贴铠甲,丝丝凉意在身上游走。
“我好想你……”她的声音很低,仿佛轻易能被秋风揉碎。怀中人微微颤抖,她未曾察觉:“你终于回来了……”
四下无声,两颗紧贴的心脏同频跳动。萧允祁回身,回抱住她。大手将玉珠的头紧紧扣在怀里,和记忆里一般无二的香甜窜入鼻腔。萧允祁缓缓合上双眼,一滴泪珠滑落。
玉珠从他怀里探出头,萧允祁下意识偏头,错过了她的目光。
玉珠没有看到他通红的眼眶,兴致勃勃的同他说话:“哥哥,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寝宫!”
玉珠牵起他的手,“我及笄那年,父皇就给我赐了宫殿……”
他知道,玉珠在信里同他说过。看着女孩雀跃的眉眼,萧允祁在心中回应。
“玉珠。”他开口叫住了她。
“嗯?怎么了?”玉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父皇在准备你的婚事?”萧允祁若无其事的问。
“对呀。父皇给我找了好多画像,让我挑选夫婿……”玉珠略带苦恼。
“哦?都有哪些公子啊?”
“我还没看呢。哥哥,正好回来了,和我一起看吧。”玉珠加快脚步,带他进了景和殿。
两人坐在案前,玉珠拿出一叠小像,同他一起翻看。
萧允祁拿起一张,皱眉。
“其貌不扬,不行。”
下一张,随意一扫。
“身形短小,不行。”
接着,“门第卑微,不行。”
又拿起一张,他一时没有出声。
玉珠凑近看,画中男子生的俊美,“这是刘尚书的儿子。”说完,她看向身旁人,等着他的评价。
萧允祁顿了顿,面不改色地吐出四个字:“品行不端。”
“啊?哥哥你这都知道啊!”玉珠一惊,京中对刘公子颇有赞誉,“他为何品行不端啊?”
“……”萧允祁哑声。
他哪里知道这姓刘的品行如何,不过是觉得这张脸碍眼极了,不愿玉珠关注他罢了。
但他面上分毫不显,熟练的避开玉珠的视线,把这张小像盖在桌上,语气淡然:
“知人知面不知心,京中纨绔,惯会伪装。”
玉珠似懂非懂点点头:“还是哥哥见多识广。”
萧允祁心安理得接受了她的夸奖,顺手将剩下的小像推到一旁:
“这些人,皆配不上你。”
玉珠拉过他的手,未察觉他一瞬的僵直,目光亮晶晶的盯着他:“那,这些都不行,什么样的行啊。”
“需得,门第显赫,品貌才情俱佳的忠贞之人,才堪堪与你相配。”
闻言,玉珠立刻起身,又翻出一张小像,满是期待,“哥哥,这个都满足,是不是与我相配。”
萧允祁看着画中之人,眉目温润,清风朗月之姿。他沉了目光,声音发冷:“玉珠,对他很满意?”
“这是季泫,父皇钦点的状元郎……”她没回答,说起了画上男子的身份。
萧允祁冷笑出声,“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不仅知道他是新科状元,还知道他在太学时就被太傅称赞,更知道玉珠曾双眼发亮夸赞他“厉害。”
萧允祁看着那张温润的脸,眼底的戾气几乎快要压不住。他离京五年,季泫不知如何在玉珠面前献媚。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他只要一用力,这张画就会碎成两半,但这张可恶的脸还是会出现在她身边……
“玉珠想嫁给他?”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张讨人厌的脸。
“我觉得,季泫是这里面最好的了……”
“你喜欢他?!”他的声音冷的像淬了凉州的雪。玉珠听出了不对,回头看向他。
“怎么了哥哥?”
“你不高兴吗?”小公主双眼懵懂,不知面前人翻涌的心绪。
“玉珠先告诉哥哥。你喜不喜欢他。”
玉珠抬头,对上他幽深的双眸,里面的情绪太沉,像是有漩涡将要将她吸进去。
“喜欢?”玉珠不解,“季泫很优秀,也符合哥哥说的几方面。”
“但我对他没有话本里写的那种喜欢。”玉珠看过不少话本,知道男女之情应当是天雷勾动地火,一见倾心,情难自制。但她对季泫不是这样。
萧允祁收回视线,声音恢复一丝温和:“你还小,不用急着定夺婚事。”
“知道了。那哥哥帮我把关。”男人的的脸色恢复了正常,玉珠凑近,抱着他的胳膊撒娇。
萧允祁绷紧了手臂,任由她抱着,低低地“嗯”了一声。
心里却在想:把关?这京城没有一个人,能过他这一关。
翌日。
玉珠起了个大早,穿着一身常服往宫门走去。
昨晚她去求了皇帝,特许二人出宫。
萧允祁早已在此等着她。今日他褪去了铠甲,一身暗青色的云纹锦袍冲淡了身上的煞气,多了几分矜贵。
“哥哥,我们去跑马吧。”玉珠仰头看着他。晨光下的青年,俊美无铸,非昨日画中之人可比。
萧允祁伸出手臂,横在她身前。玉珠轻轻搭上,借力上了马车。萧允祁紧随其后,坐在她身旁。
玉珠掀开车窗,轻探出头。马车跑的飞快,森严的皇宫被远远甩在身后。一双手从后替她拢了拢披风,“天冷了,小心着凉。”
“知道了哥哥。”玉珠关上车窗,懒懒的靠在车厢上。坚硬的木头硌的她不舒服,翻来覆去换姿势。
萧允祁看她不停扭着身子,眉头微蹙。他抬起长臂,直接将人拉进怀里。玉珠靠在他的胸膛上,软软的,热热的,比方才舒服多了。
玉珠双臂环住他的腰,在他胸前轻蹭两下:“哥哥,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哪里不好?”
“我们都长大了,还能这样吗?”嘴上说着,玉珠的双臂没收一点力气,将人抱的紧紧的。
“你靠在车窗不舒服。”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胸腔的微震。
玉珠不再说话,安心躺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的温热。马车行往京郊,一路颠簸。她在哥哥怀里,一无所察,只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脏的跳动。
隔着布料她感受到他结实坚硬的肌肉,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冷香,混着一点熟悉的香甜。不知不觉,困意渐生。
“哥哥。”她小声叫他。
“嗯?”萧允祁低头,凑近了她。温热的呼吸扑撒在她脸侧,泛起痒意。
“你身上好香……”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
萧允祁耳尖泛红,视线缓缓移到她脸上,这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不知羞…”萧允祁扬唇,极轻的弹了怀中人一个脑瓜崩。
马车停下时,玉珠还没有醒来的痕迹。萧允祁轻轻抱起她,刚下马车,怀中人就睁开了眼。
“到了吗?”她声音含糊。
“嗯。”
玉珠离开他的怀抱,打量着周围。
京郊的皇家别苑修的奢华内敛,依山傍水,远瞧只似一处清幽山居。
玉珠拉着他直奔马场。管事太监一见二人立刻下跪行礼。
“哥哥,你觉得哪匹马好?”玉珠好奇的张望。
“你何时学会骑马了?”萧允祁离京时玉珠尚未学会骑马,如今……
“我没学会骑马呢”
“我想哥哥带着我骑~”玉珠拽住他的袖子晃了晃,声音甜软:“好不好嘛,哥哥~”
萧允祁垂眸看她半晌,最终妥协。
他牵出一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随手微微俯身,朝玉珠伸出一只手。
玉珠借着他的力道,翻上了马背,被他牢牢圈在身前。
萧允祁握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白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周围的一切都在飞速倒退。玉珠下意识抓紧了身前那条手臂,眼光发亮。
萧允祁垂头,看着她明媚的小脸,女孩独有的甜美争先恐后涌向他,他的心渐渐被填满了。
速度降了下了,玉珠仍难掩激动。
“哥哥,刚刚好开心。”
“嗯。”
“哥哥是在凉州学会骑马的嘛。”
“对。”玉珠小嘴不停,他耐心的回应。
“哥哥,你以后不会再走了吧。”怀中人不似方才,情绪低落。
玉珠仰头,紧张的看着他。
“你不想哥哥走吗?”萧允祁将问题抛给了她。
“凉州很危险,我很担心哥哥……”他没有打断她。
“我不想哥哥走,但哥哥要走我不会拦着的。”
“为什么?”他不解。
“凉州战士们的家人都不想他们去战场,我也不想哥哥去。但是我不能因为自己是公主就拦着哥哥。”
玉珠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
“到了战场所有战士都是一样的,所有战士的性命都珍贵,我不能因为自己有权柄,就拦着你……”
“这对别的保家卫国的将士不公平。”
风似乎停了。
萧允祁看着怀里的小公主。金尊玉贵,圣心偏怜,万千宠爱于一身。她还是那副娇软的模样,但说出的话却像庙里悲悯苍生的神明。
他忽然有些动容,却又觉得悲哀。
她知道去了战场生死难测,可她却说,她不会拦着他去战场送死,她不会用特权让他留下。她要公平,要对所有将士一视同仁,那她有没有想过万一他……
萧允祁喉中哽咽,声音哑的厉害:
“若是,哥哥死在凉州了呢?”
“不会的。”她声音笃定。
“哥哥是天潢贵胄,即使到了战场,所有将士也都会护着你,定不会让哥哥冲在前面……”
萧允祁一把抱紧她,脸埋在她的颈窝,心中酸涩——玉珠,你怎么就不能偏私于我……
回到宫中,萧允祁刚换了常服便被平福请去面圣。
御书房,父子相对。
成康帝坐在案后,没有翻看堆积在一旁的折子,只是用那双锐利深邃的眼眸打量着身前的青年。
“蒙古使臣过几月便要进京,你如今在京中,没什么差事。”成康帝淡淡开口。
“不如入礼部负责这件事吧。”
“是。”萧允祁拱手行礼。
“你今年二十了吧。”上首的男人变了话题。
“是。”
“二十岁,在皇家已属大龄,该成家了。”
“儿臣在凉州京城奔波,不宜此刻娶亲。”
“呵。”成康帝冷笑,“你的婚事朕不挂心,倒是玉珠的,朕斟酌许久。”
“你觉得季泫如何?”
萧允祁猛然抬头,对上成康帝似笑非笑的眼眸。他语气恭敬地挑不出半点错处:“季泫品貌俱佳,堪堪与皇妹相配。”
萧允祁垂下眼,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只是,玉珠尚且年幼,若是仓促出嫁,只怕母妃不舍。”
听到宸皇贵妃会不舍,成康帝缓了神色,“允祁。”
他第一次这样叫他。
“儿臣在。”
“你终究只是玉珠的皇兄,更该注意男女大防。”说完,成康帝摆手,让他退下。
萧允祁脚步僵硬走出御书房,他现在殿外。
秋风卷起他的衣角,他思索着成康帝方才的话。
是要他同玉珠保持距离……
父皇说的没错,他是玉珠的皇兄,确实应该注意言行……
思及此处,心中涌上难言的钝痛。为什么非要让他远离玉珠呢?他们不能像儿时那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