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不可能,汪县令怎么可能和那种人是远房亲戚?”
所以这件事在清河,还是个秘密?
苏明像是想到了什么,沧桑的脸上显现出无助与崩溃,可他嘴里还嘟囔着:“不,不会和汪县令有关,当时我告诉他的时候,他还帮我找过。”
“江月坊……对,我查到了江月坊,若不是汪县令,我不会查到此处。”
又是江月坊。
苏明逐渐冷静下来:“江月坊明面上是个舞乐坊,可它还有个地下坊间,哪怕如今江月坊被毁,地下坊间仍然在运作,赵世安一定与江月坊有关,我亲眼看过他从地下坊间出来。”
“那底下一定有东西,我就是在查到这里之后被人追杀的。”苏明跪下去,哀求着:“大人,我没办法了,如今我还不能现身,只能求大人您帮帮我。”
“你夫人,叫什么?”
“廖南。”
【巫洛圣主便是这个姓氏。】
[她们可有关系?]
【应该有,廖姓只有巫洛有。】
沈梨初扶起苏明:“你既然知道我是新上任的,就应该明白,如今的清河我说了不算,能处理的事务也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若是要调查江月坊,不容易。”
苏明将匕首还给沈梨初:“大人初来清河,必定需要人手,我可以做大人的刀,为大人除清所有障碍。”
“哪怕让你牺牲,哪怕让你杀了汪青海?”
“如若真如你所说,汪县令和赵世安是远房亲戚,那我妻子的失踪,他一定知情。”苏明隐匿于火把照不到的黑暗,只看到一双带着杀意的眼睛:“杀了他也不足为惜。”
有相同的目标,就能成为暂时的朋友,而现在的她,也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还以为你多尊重他呢。”沈梨初笑了笑,接过那把刀:“祝我们合作愉快。”
*
江月坊,曾经是清河的舞乐坊,也是整个梧阳州最出名的舞乐坊。
歌舞升平,夜夜笙箫。
那时许多富商、官员都会千里迢迢赶来,只为听一曲《明月》。
可如今,这里只剩一堆废墟。
听说当时燕京来犯时,直接冲进了江月坊,凡是男人全杀了,凡是女人,全都就地扒光进行侮辱,直至死亡。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持续了三天三夜,曼妙的舞曲成了人们的哭嚎,哪怕是泣了血,也无人来拯救他们。
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燕京来犯,朝廷就没有派援兵前来相救吗?”
沈梨初坐在小院的摇椅上,享受着春日的风,接过卫安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卫安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用手扫了扫掉落在石桌上的落叶:“平王昏庸无能,又嫉妒曾经的三皇子,因而连带着三皇子的封地梧阳州,也不怎么喜欢,这些年梧阳州各个县域都过得不太好。”
沈梨初将手搭在眼上,她的心思似乎没有放在这上面,说话时有些漫不经心:“燕京强横,可资源太少,缺铁和铜,每年都要花大量的银钱从九黎购入这些东西,而梧阳州最多的便是铁和铜,一旦梧阳州被燕京攻破,九黎离国破也不远了。”
“没办法啊,”卫安撑起脸,百无聊赖地玩着手里的空杯:“皇上重病不起,神谕也一直不下。九黎如今就是个无主的国,只不过是凭借几百年的积累,才没有被其他国家吞并罢了。”
他喟叹道:“要是三皇子还活着,九黎又怎会是现在这样。”
沈梨初垂下手捡起几片叶子,披散在后面的头发尽数落到前处,遮住她大半张脸,在卫安疑惑地深情里,将手中的落叶甩了出去。
柔软的树叶化成锋利的刃,不知去处,却在几秒之后听到几声闷响。
沈梨初又瘫倒在摇椅上,身体随着摇椅晃动:“我第一次来时,那些黑衣人是你找来的?”
那天晚上黑衣人来刺杀她时她心里其实就有些疑惑——第一次系统没有提示她。
这说明当时那些人并不是来杀她的。
刚开始她以为那是汪青海在试探她,可她一个县令,这样试探她是为什么?看看她有没有武功?她一个县令有没有武功有什么关系?
她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卫安当时说让她帮忙救师娘的事。
这不是试探,而是一出让她降低警惕,产生信任的戏码,同时在她面前展示身手,让她觉得自己能用之人。
卫安的一句“是”证实了沈梨初的想法:“汪青海我不信任,可要想大张旗鼓的查江月坊,只有县令可以,我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你信任我。”
“你师娘……叫甚?”
“廖南。”
沈梨初闻言,长呼了口气。
“我可以帮你调查你师娘一事。”
卫安猛然转头看向沈梨初:“大人,莫要在这事上开玩笑。”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他瞬间了然,握紧的拳头紧了又松,许久之后他才开口:“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梨初侧身,撑起脑袋,噙着笑:“做我的人。”
“……”卫安那张好看的脸皱成一团,跟吃了什么污秽物似的:“我不好龙阳。”
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沈梨初轻笑了两声,平躺下去:“我需要一个可以放在盛京的操刀鬼,一个能替我去死的操刀鬼。”
卫安沉默良久才说:“师娘一事,不足以我去做这个牺牲。”
这样的回答也不出所料。
沈梨初手指搅弄着自己的头发,一圈一圈打转,闭目的眼不知看到了什么,微微露出一抹笑意,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开口:“永和二三三年八月九日,隐姓埋名的谕官卫谦惨遭灭门,他有一子,失踪于那个血夜。”
利风呼啸,呼吸停滞。
卫安愤怒的双眼布满血丝,溢出的杀意顺着他的右臂传递到紧紧握住沈梨初脖子的手:“你什么意思?”
空气逐渐稀薄,可她笑得更加张扬。
散乱的头发落了一地,沈梨初握住卫安的手臂,在卫安诧异的表情中,将其一点一点从自己的脖颈上掰开:“加上帮卫家报仇,够不够你卖这个身?”
沈梨初起身站在卫安面前,朝他丢了一块玉牌。
卫安接过去看到玉牌上的字后,震惊地看着沈梨初,还未说一言,眼眶先红了起来。
他还想再说什么,沈梨初却将食指抵上他的唇,将那块玉牌放进他怀里,轻声在他耳边说:“今日之事,藏在心里,从此刻起,莫要再提。”
说罢,她便回了屋。
【系统已重新与宿主取得连接。】
只有五分钟。
【宿主,怎么回事,刚刚我怎么和你彻底断开连接了?】
[你是系统,你不知道的事我怎么知道。或许是你们出了什么问题吧。]
【奇怪,以前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你应该庆幸不是在别人刺杀我的时候你们失效,不然等你再跟我连接,我就是一具死尸了。]
【等等,宿主,为何我扫描不到断联这段时间你的记忆?它显示为空?】
沈梨初微微蹙眉:[你们竟然还时时刻刻扫描我的记忆?]
【这是我们的权利。宿主作为这个世界最特别的存在,可以拥有常人无法拥有的能力,但有些东西是绝不能碰触的。我们无法时刻监控宿主,就只能读取宿主记忆来确定宿主没有触及禁区。】
沈梨初冷笑:[怎么,触及了你们就要删除我的记忆?]
系统:【自宿主踏进这个世界起,我们便不能再对宿主的记忆进行删除或修改。】
[那要是删除了呢?]
【这就属于伤害宿主的行为,会被彻底清除数据,相当于销毁。】
[那禁区又是什么?]
【任何可能威胁到我们利益的事。】
沈梨初了然点头,又问:[所以你们在我来之前修改过我的记忆?]
【……是。】
倒是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可沈梨初并不打算细问。记忆被修改于她而言不是什么大事,她的路在未来,记忆只不过是在走未来路时消遣的东西罢了,修不修改都不会改变她向前的路。
白苍匪寨。
沈梨初守在赵萍儿身边,等到快要睡着时,沈云瑾才出现。
他似乎比上次还要虚弱,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可能是生病会给他带来疼痛,他总是会下意识皱眉,有时候还会停下来,弯腰捂着心口。
“让沈大人见笑了。”
这句话说完,沈云瑾的呼吸又急促了不少。
沈梨初不由蹙眉:“沈大当家到底是生了什么病?”
“只不过是最近着了凉,让旧病复发来才显得有些严重,祁大夫已经为我开了药。”沈云瑾缓了一会儿,才开口:“传信让沈大人前来,是前两日祁大夫翻看古籍时,找到了梦蝶的一种解法。”
“怎么解?”
“巫洛有一种蛊名曰‘生死’,这蛊分为生蛊和死蛊,分别种在两个人身上后,这两人便可同生同死。此蛊制作过程极为繁琐,在巫洛被称为蛊王,种下此蛊之人的血液,可解万蛊。”
沈梨初:“所以你们找到种下此蛊的人了?”
沈云瑾点头:“大人想救她吗?”
沈梨初:“什么条件?”
沈云瑾笑说:“一个问题。”
“但不是现在问。”
煮茶的茶壶咕嘟咕嘟冒泡,冲起紫砂的壶盖敲打壶身的边缘,发出脆生的响。沈梨初低头摩挲着手中茶杯的杯身,剩不多的茶水里映出她的脸,平淡到连她自己都看不出这样一张脸下究竟藏的是什么情绪。
“救人命的恩情,沈大当家竟然只想换一个虚无缥缈的问题?”
“是。”
终于,沈梨初的视线放在了沈云瑾脸上。苍白,虚弱,隐隐带着死气,这是一张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活不久的脸,可偏偏这张脸哪怕是带着这样的病气也仍旧好看,好看到让人觉得可惜。
“我承诺你,若是你救好了赵萍儿,你的这个问题,无论是何事,我都会如实回答,不会掺半分假话。”
沈云瑾笑了起来,带着眼睛也弯成了新月的芽:“好。”
寂静悄然而至。
两人互看对方,就连余光都放在对方身上,他们不打算错过对方脸上任何的表情,好像这样就能抓住那点虚无缥缈的、他们想从彼此身上得到的东西。
可谁都没能如愿。
赵萍儿细小的呼声打破了两人无声的对峙。
“大人……”她因为虚弱,暂时还只能躺在床上,“谢谢大人……”
“无事,你还很虚弱,再休息一下吧。”
赵萍儿摇了摇头,看着沈梨初:“大人,我娘被赵世安卖进了江月坊,他们似乎想用我娘制作什么东西,我听的不是很真切就被发现了……求大人救救我娘……”
“放心。”沈梨初将她的情绪安抚下来后才问道:“你可认识苏荷?”
赵萍儿一愣,小小地点了点头:“苏荷知道了你的事,说愿意收留你,你可愿意?”
“不愿意。”赵萍儿视线已经有些模糊,现有的力气不足以支撑她苏醒很久,迷迷瞪瞪里,她说:“大人,不要相信汪青海。”
“为何?”
“他和赵世安关系匪浅,能跟赵世安走一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罢,赵萍儿又陷入了沉睡。
她比上次来更加消瘦,来之前,祁大夫还说梦蝶已经开始反噬,如果再不解蛊,只怕仅有几天的活头了。
沈梨初给赵萍儿盖好被子,与沈云瑾对望:“还望沈大当家能救救她。”
“好说。”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