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我如何成帝 第8章 起步（八）

江月坊曾经也是三层高的楼宇，最是繁华，如今半边墙都倾塌，还能依稀看见里面落满灰尘的装潢。表面上看，这里根本没什么值得查的东西。

“沈大人怎么突然来这里了？”汪青海走到她身边。

自她正式上任之后，汪青海就整日闲在县衙，两耳不闻清河事，俨然一副要退休的样子。沈梨初心里是希望他能一直这般不插手清河县衙之事，但碍于很多时候百姓并不听她所言，下达各种任务都需要汪青海来帮忙和百姓沟通，不得已，她又亲自请了汪青海做了这清河的师爷。

不算正式的官职，只配合沈梨初管理清河县城。

“路过。”沈梨初递给汪青海一块刚出炉的烧饼，“我看了清河的账目，江月坊还在时，是纳税大户，衙内大半的收入都来自江月坊……”

“你想重建江月坊？”沈梨初还未说完，汪青海便补上了沈梨初后面的话，他的表情有些意外，还有些不知从那儿来的喜，似乎这件事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去。

“不可以吗？”

借重建江月坊之名调查其地下坊间，在合适不过。

汪青海摇头:“可以是可以，只是当初江月坊里那些人死的太过惨烈，就怕重建起来之后闹鬼，百姓不敢在此消费。况且如今清河那些有能力的商贾已经到了别处，只剩些小商户和农户，难以经营起这么大的酒楼。”

“此事无需担心，商人们闻见钱的味道自然会扑上来。”

“是啊，商人们闻着味就会过来了。”汪青海看着眼前的废墟，兀自笑了起来:“江月坊确实该重建了，它总不能一直是这样的废墟。”

说罢，汪青海看向沈梨初：“沈大人是觉得我不会同意重建江月坊？”

沈梨初回道:“毕竟重建江月坊需要很多人力物力，如今清河折腾不起。”

“放心吧，这是好事我怎么会反对？”他拍了拍沈梨初的肩:“看得出来你是真想为清河出一份力，但若是做事都像这样瞻前顾后怎么能行？如今清河的县令是你，这清河的政权你要慢慢掌握到你手里，让百姓从信任我转变为信任你才是。”

“汪县令肺腑之言，亦川谨记。”

两只信鸽冲上高空，俯瞰在焦土之上重生的清河，它们不停地扑棱翅膀，掉落的羽毛是它为这样的奇迹而留下的痕迹。

羽毛太过轻盈，划出风的形状，一圈又一圈，缓缓坠落。

“大家干活都仔细点，给咱们沈大人长长脸！”

沈梨初抓住从天而降挡住视线的羽毛，抬头看了看，不知是哪只鸟身上的，随手一扔。

毛绒的白染上江月坊的污渍，没注意的人从它身上踏过，瞬间遍体鳞伤，借着湿润的泥土牢牢粘在人们鞋底四处流浪。

“沈大人，你能不能跟百姓们说说啊，虽然他们没阻拦重建江月坊，但天天围在这里，指着弟兄们的鼻子就破口大骂，这活根本干不下去啊。”

张天挠了挠头。

他是白苍寨的山匪。

接到她的传信后，沈云瑾送了一批有能力的人过来，这也是第一批安置下来的人，如今都被安排进衙门里，当捕快、衙役。

等汪青海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人已经登记在册，想辞退也必须等到六个月后，他们的考察期结束才可辞退。

于是百姓便成了他的眼。

他们不会阻挠江月坊的重建，却会围在江月坊旁边对这些来自山寨里的人丢烂菜叶子，骂最恶毒的话，仿若他们是些十恶不赦的罪人一般。

这让他们根本没办法做些小动作，查清江月坊地下坊间的入口。

沈梨初递给张天几颗小球:“把这几颗球随便丢在江月坊附近，过不了几天，百姓就不敢靠近了。”

九黎人信神鬼之说，自也怕鬼。

她要让沉寂多年的江月坊厉鬼，苏醒过来完成它们的使命。

永和二四七年五月十一，清河县传出了一则怪闻。

说那打更人晚上打更时，听见江月坊传出来歌声，有人不信邪，专程在江月坊等到了天黑，结果当场吓傻。没过多久，不止是黑天，白日里也能听见虚无缥缈的歌声，想要前去探寻，那歌声又时远时近。

大家都说这是江月坊当初死的那些人冤魂未散，如今成了恶鬼，要来讨人命了。

“我只是想重建江月坊，没成想出了这等子事。”

沈梨初满面愁容看着一堆废墟的江月坊，连连叹气。

汪青海面色凝重:“当初那些人死相之惨烈，无法用言语形容，化成厉鬼也不足为奇，况且我也在江月坊蹲守了几日，确实听到了有人在唱《明月》。”

“所以真有可能是鬼？”

沈梨初脸色瞬间苍白下来:“人我好抓，鬼我可要怎么抓？”

汪青海刚要开口，就被盛晏叫了去，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沈梨初微微歪头。

和通过层层选拔上来的卫安不同，盛宴是汪青海一手提拔上来的，因为曾经汪青海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一把，盛宴对汪青海忠诚到即便她上任，他也只听汪青海一人的调令，时时跟在汪青海身后。

等汪青海再回来，他已经将这件事全权交给了沈梨初，甚至拒绝了她提出的和她一起调查的提议，只说自己还有其他要事。

她正愁该怎么支开汪青海自己调查这里，汪青海就给了她这样的机会。沈梨初看向盛宴背影的目光更加灼烈，是巧合，还是故意而为之，想要帮她一把？可盛宴这样做又是为什么？她不觉得自己一顿饭的功夫就能收买盛宴的心。

或许真有什么天大的要事吧。

“大家都搜仔细点，一旦发现任何觉得可疑的东西，就立即来告知我，这江月坊的女鬼唱了这么多天的歌，吓了那么多人，我定要把这江月坊给翻个底朝天，将这女鬼给抓住。”

厉鬼出行，让他们得以喘息三天，可这三天他们始终没能发现江月坊地下坊间的通道。

“大人，这里真的有地下坊间吗？”

找了这么多天连个老鼠都没找到，张天实在气馁。

沈梨初平静地说:“我也不知道啊，再找找吧，若是实在找不到，就把这地方重新建起来吧。”

转身之际，她看见了之前掉落在地上的羽毛，被无数人踩踏，再白的羽毛成了也成了黑，可怜兮兮躺在地上，被来自地下的风吹起，漂浮在空中。

沈梨初微微挑眉，那里曾是江月坊的柴房。

羽毛之下，是木板盖住的地窖，他们之前调查过这里，没有什么异常。

只是四面不透风的地窖怎么会向上吹出来能让羽毛浮起来的风？

沈梨初正要再次下去查看之时，身后传来个陌生的声音——

“沈大人，我们小姐有请。”

烛火笼罩的一方四壁房间，仅一扇门作为出口，无窗不见天日，无风空气阻滞，待在里面不过几秒已经憋闷至极，下意识想要逃离这里。

但门口有人把守，想要出去也只会被拦下。

沈梨初只得在摆置的桌椅旁坐下，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茶水已经喝了三杯，那位小厮口中的“小姐”才终于现身。

一袭明黄纱裙，湖蓝的宝石坠在金环上衬出这位小姐脂白的皮肤，与之配套的是一对湖蓝的耳坠，像美丽的孔雀，浑身上下都流露着精致与高贵，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的是让人讨厌不起来的高傲。

恍惚之间，沈梨初想到沈云瑾，那个山寨里的大当家，如果没有那身病，应该也会和这位小姐一样明艳高贵才对。

“沈大人真真如阿兄说的那般，一表人才。”她含笑围着沈梨初转了半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大人可娶妻？”

“尚未。”

“那大人可有心仪之人？”

“也无。”

走过之时，也不知是她故意还是无意，小手臂一挥，轻纱的衣袖扑打在沈梨初脸上，清雅的香味涌进鼻间，连滞涩的空气都清爽了不少。

她坐到了沈梨初身旁的位置，撑着下巴，带着笑：“我叫秦月，也是之前江月坊背后的东家，听闻沈大人有意重建江月坊？”说着说着，秦月的手已经覆在了沈梨初手上，掌心的温热传到沈梨初手背，她想抽出来，又被秦月钳住，一点点摩挲：“我愿意出三倍的价格，买回这江月坊，大人意下如何？”

“这……”沈梨故作为难：“实不相瞒，在秦小姐来之前，已经有人接手了江月坊，契书都签好了。”

秦月轻笑一声，收回手，眼神里已经没有初见时的温和，冷下的几分让她看上去更像掌管生杀的上位者：“那真是太不巧了，只是……我怎么没有听说大人有跟谁签下契书呢？衙门内的书阁似乎也没有新契书进行封存吧？沈大人莫不是在骗我？”

一个江月坊的东家，竟然能这般清楚的知道县衙内的事情，就算再怎么官商勾连，也不算正常。

秦月的背景很大。

沈梨初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秦这个姓，在明夏大陆实在太常见了，光清河县城里，就有不少秦姓人家，只是能养出秦月这样气质的家户，在盛京或许有，如今贫瘠的清河不可能出现。她想到凌山山洞里那具白骨用血写下的“秦时淮”三字，如果整个事情跟江月坊有关，那这个秦时淮必然也是。

会不会他就是秦月口中的那个见过她的“阿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