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在九黎算得上比较大的县城,因为战乱,曾经最繁华的金沙街成了现在最破败的街道,也是难民最多的地方。
可这里却没有家园被毁后的悲痛与压抑。
壮年们大声吆喝给自己鼓气重盖房屋,锤头砸向钉子的清脆声富有节奏地回荡在各个角落,时有交谈之语,伴随爽朗笑声。
姑娘们三五成群坐在四处,边修补破旧的衣裳边说家长里短,时不时给家里干体力活的男人送上擦汗的毛巾,贴心叮嘱一句“小心”,换来旁边单身汉艳羡调侃的长吁,惹得人面红耳赤。
小孩们打闹成一片,嬉笑声掺进混杂的喧闹,形成人间曼妙的交响乐,大一点的更加懂事,力所能及地在帮忙递东西,得到一句夸赞,干得更是卖力。
残垣之上开出祥和安宁的花,于是绝望的战乱也成了一纸虚张声势的老虎,让最小的孩童也不会为之退缩,甚至露出清澈的笑声勇敢反击。
“这便是新来的县令?”
“小伙子长得真俊,可有婚配啦?”
“一表人才的,比汪县令好看多了。”
“新县令看着挺年轻,日后若是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们定帮你。”
“……”
沈梨初有些懵,她本以为这些人就算不会像陈三那样追杀她,可也估计是不愿她替了汪青海的职,而后对她冷眼相对。
有个大婶看她还懵着,笑道:“沈大人也不必有压力,汪县令巴不得有人来替他,他好解了官,在清河养老呢。”
又有人问:“是不是陈三那事让咱们这新县令对我们生了误解?”
“陈三!”
也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没一会儿就有人压着陈三过来。
只看他面红耳赤,摇头晃脑了半天,最后还是汪青海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拍,他才“啧”了一声,眼神飘忽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沈大人我和你道歉,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那大婶指了指陈三的脑门:“你呀,县令的职位迟早是要换人的,汪县令也不可能一直在这个位置上。
“就是呀,知道你感恩汪县令,不想让他走,可是也不能干出这等事,这不是给汪县令添乱吗?而且很早之前汪县令也说了,要是有人来赴任,他就留在清河养老,你这般做,会让沈大人觉得我们是恶民的。”
陈三挠了挠头,小心翼翼瞥了眼沈梨初,猛地跪下给她磕了个头:“沈大人十分抱歉,是我不对。”
沈梨初吓了一跳,连忙拉起他:“快快起来,这事我也没放在心上,以后好好相处就是。”
“是呀,以后大家都好好相处,沈大人若是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汪县令的。”
“对呀对呀,大家都是想让清河变好嘛,汪县令也很乐意给沈大人你指点的。”
“汪县令可好了,沈大人不用担心做不好,天塌下来了有汪县令兜着呢……”
尖锐的耳鸣隔绝掉所有声音,沈梨初所有动作全凭肌肉记忆,等到人群散去,等到身边无人,等到她无知无觉回到卫安的家,疲惫地躺在床上,脑子才缓缓运转起来——
清河人不止尊敬汪青海,更是将当做精神支撑。
他们不在乎谁当县令,只要汪青海在,清河百姓就不会怎么样,甚至能满心欢喜接受其他人来当这个县令。
于清河百姓而言,这是好事,有真正为他们着想的父母官,能让他们生活在一个幸福安宁的县城里。
于她而言,却很麻烦,这会让她在清河寸步难行。
【接到第二份求助。】
【求助人:张秋鹤。】
【求助内容:清河县张家张秋鹤因采摘药草落入凌峰某个山洞,请宿主前去相救,已为宿主标注路线。】
【完成奖励:三点积分,一两银子。】
[这回怎么不给情报?]
【简单的救人任务,你还想要一份绝对为真的情报?你太贪心了。】
沈梨初一愣,她这个系统似乎有点活人感了。
【我收到了你的生命,自然会比之前会灵活一点。】
系统解释说:【宿主绑定的系统有两部分,你可以理解为一个管理宿主所有事宜的系统和一个宿主的专属客服。前一个系统只是一堆数据,而后一个系统是死后自愿成为系统的人,它们可以通过与宿主做交易获取生命和意识,只不过一旦交换的生命值用完,就会进入休眠状态,只有重新获得生命之后才能再次激活。】
[原来如此。]
凌山,是清河县最高的山,哪怕现在是暑天,穿梭在林间也只有刺骨的寒冷。按照系统的指示,沈梨初来到张秋鹤掉落的悬崖。
“有人吗?”
悬崖很高,一眼望不到山底,崖间的风声如鬼啸,“呜呜”直叫,听得人头皮发麻。沈梨初没有等到张秋鹤的回应,便顺着藤蔓往下爬了一段距离。
粗糙的树皮磨得手酸痛,偶尔还会碰见突出来的荆棘,稍不注意就扎进掌心,等爬到快要失了气力时,才终于看见一个小平台。
“有人吗?”
平台在往里走有个山洞,洞口不是太大,旁边还有些树枝遮挡的痕迹,但这些树枝不像是自己生长的,而是有人故意想要遮盖住这个山洞一样,很轻松就能拨开。
沈梨初朝山洞喊了一声,断断续续的回声传到里面未知的地方,好半晌,才听见从里面传来微弱的救命声。
张秋鹤就在里面。
她拿出火折子点燃,小心翼翼踏进山洞,脚底下也不知踩到的是枝桠还是野兽的骨头,咯吱咯吱作响,偶有水滴落在脸上,整个身体都能瞬间凉透,走到最深处的时候,才终于看到了人影。
“大叔,你还好吗?”
张秋鹤靠在石块上,他的腿摔断了。沈梨初用树枝,又撕了点衣服的布料做成一个简易的支架固定住张秋鹤的腿,以免他二次受伤。
“你看那儿,是不是一具白骨?”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能隐隐约约看见一抹白,靠近一看确实是具白骨。
看骨架,这白骨应该是个男子,左手小指受过伤,缺了一节指骨,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破旧,但看得出布料很好,生前可能比较有钱。
突然——
沈梨初觉得脚被硌了一下。
原以为是石子,捡起来一看,是一枚印章,底下刻着“清河县印”。
丢失的县章竟然在这里出现了。
她不动声色将县章藏起来:“确实是具白骨,应该也跟你一样是不小心掉进来的,只不过他可没你这么好运了。”
“嗐。”张秋鹤撑着沈梨初勉强站起来,单腿一蹦一跳道:“还好沈大人你路过听到我的求救声了,不然我可能真会把命搭在这里。”
“怎么掉下来的?”
“这不是我家姑娘生病需要一味药,之前的已经吃完了,现下只有凌山上有。”张秋鹤拿出药材:“为了它,我可是费了不少力,结果不小心滑了一下,掉进这里了。”
“下次你若还需要采药,叫上我,我陪你去,免得再出什么意外。”
“诶,好嘞,日后必定找大人陪同。”
【救助张秋鹤完成,奖励已发放至宿主系统。】
【宿主当前积分值:五点,货币:二两银子。】
【接到第三份求助。】
【求助人:此为特殊求助,无求助人。】
【求助内容:查探白骨身份。】
【任务奖励:一份情报,五点积分,十两银子。】
给的这么多?
那看来这白骨的身份,有大问题啊。
沈梨初将张秋鹤送回去后,一直在家等到半夜,才悄悄回到那个山洞。
之前没找仔细,如今再细细翻查,才发现白骨身后还压着一份书信。
这是份降书,时间五年前,未签字未盖章,只是一纸黑字。
降书上,要求清河县百姓每年给燕京上交五千石矿石,五千石粮食,税银三千,如若没有上交到指定数量,便杀百人。
这分明是要把清河的百姓当奴隶使。
沈梨初面无表情将这张废纸撕的粉碎,零星碎屑落在火把上,火苗砰然升起又熄灭,暗红的阴影在脸上明灭。
也是这时,她感觉地上好像有些污渍。
火把靠近,那是这具白骨用血写的字,已经干到发黑,加之时间太久,有些字已经看不太清,只依稀辨认出“秦时淮”三字。
“沈大人。”
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梨初脊背一凉,下意识摸到腰间别着的匕首。
火光自她转身,缓缓递到那人脸上,依稀可见青碴胡子,那本是可以称之为剑眉星目的眉眼,布满了细碎的皱纹,让本该英姿飒爽的脸只剩下沧桑。
“你是?”
“苏明,苏荷的父亲。”提到苏荷,他的神情温柔了不少:“阿荷长大了,越来越像她母亲了。”
他与沈梨初擦肩而过,看着那具白骨,等沈梨初反应过来时,腰间的匕首已经在苏明手中把玩:“大人不必对我这般戒备,我有求于大人,不会对大人动手。”
“苏荷的父亲已经去世了。”
他转了转手中的匕首,叹了口气:“有人想杀我,我必须先‘死一死’,只有这样我才能脱离他们的视野,查我想查的事。”
沈梨初:“谁要杀你?”
“我不知道,但那些人武功很高,有些还是死士,能养得起这些人的,必定不是普通人。”
他将匕首插进土里:“那些人肯定和赵世安有关。十五年前,我出了趟远门,回来后家里已经被火烧成了废墟,所有人都说我夫人死在了那场火里,我也信以为真,浑浑噩噩过了五年,却无意间在丰庆村看到了和我夫人长得很像的人。”
“我调查了很久,奈何赵世安藏得太深,自那次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人,无论我怎么打探都打探不出来。”
“我甚至以为那次只是我眼花,直到我看到了赵世安的女儿——她和我夫人长得太像了。”
如若苏明说的是真的,那他的妻子十有**在赵世安手上,恐怕他妻子的情况不会太好。
“那一眼我就知道,我夫人一定是被赵世安带走了。我找上汪县令,想让他帮我,只是刚查到重要线索,就被人追杀,我想着不如将计就计暗中调查此事,便设计了一出假死的戏。”
沈梨初有些疑惑:“赵世安是汪青海的远房亲戚,你还能信他,让他帮你找人?”
“什么远房亲戚?”苏明像是想到了什么:“你说……汪县令和赵世安是远房亲戚?”
“这事你们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