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得了沈梨初的回复,便先一步离了席。
盛宴给沈梨初斟了一杯酒,话语上是歉意,语气里又满是宠溺:“我家夫人心软,见不得旁人受苦,若是给大人添了麻烦,还请大人见谅。”
其实沈梨初心里清楚,若非苏荷,盛宴今晚是不回来的,他不太喜欢自己,也不太喜欢卫安,整晚只会回答汪青海的话,对于她和卫安的问题只是敷衍了事,苏荷走后这人更是心不在焉,一颗心只怕已经飞到了家中。
甚至不肯给个薄面把表面功夫做好,在沈梨初想要和她套近乎时匆匆告别。
“他这人就这样。”汪青海坐到沈梨初身边:“还请沈县令不要责怪,他日我好好说说他。”
沈梨初:“无事,我初来乍到,盛宴对我不太熟悉,疏离了些情有可原。”
卫安冷哼一声:“只怕这世间能让他亲近的,就只有汪县令了,旁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装腔作势的假清高。”
说罢,卫安也离了席。
一顿饭吃的不伦不类,让沈梨初如坐针毡,也是汪青海心善,给沈梨初递了个台阶,巧妙的转移了话题。
许是酒酣正浓,也可能志趣相投,两个人三杯推盏下来,竟也相谈甚欢。
离别之时,汪青海拦住沈梨初的肩膀,眼里含泪:“清河不容易啊,自平王监国以后,燕京更加猖獗,这五年里不知打过来了多少次,如今短暂的安宁都是那些牺牲的百姓用血肉堆出来的……我……唉……”
“沈公子,往后清河,就交给你了。”
沈梨初毕恭毕敬抱手:“亦川定当竭尽全力,护此方太平。”
把酒言欢的热闹劲在汪青海走后,彻底归于夜的寂静。沈梨初帮忙收拾了碗筷,和卫安坐在小院里,一人一杯醒酒的茶,齐齐看着月亮发呆。
“赵世安真的逃跑了?”
卫安问得随意,甚至躺在摇椅上闭起目开始养起了神,束起的头发凌乱的压在他的身后,随着摇椅的晃动,缓缓滑落在地。
躺卧的美人身披稀疏树影,乘月之冷光,悠然睁开媚人的桃花眼,斜瞥沈梨初一眼,一声“沈大人”唤醒了还在愣怔中的人。
“是。”
卫安“噢”了一声,好似对此不再关心,转而问道:“大人为何要留在清河?”
“自然是……想赌一把。”沈梨初伸手抓住天上的月后,将那只手放在卫安面前,忽地张开:“清河占据九黎重要位置,有矿有商道,燕京和北辰虎视眈眈,若我能守住,若我能让燕京和北辰不敢再来犯,那我前途自是无量。”
“野心倒不小。”
“谁没有个野心呢。我这人就是野心太大,奈何没有背景,只有烂命一条,这是我为自己博前程的唯一资本,我必然要好好利用。”
临近夏季的风,已然开始带些热气,等吹到身上,这点热又消散个干净,只剩下无尽的凉。
树叶沙沙,虫鸣喳喳,这是四季里最舒服的时候。
“那你又为什么会收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住进自己家?”
卫安不由将视线放在了身边这个四仰八叉倚靠在石桌上,实在没有坐相的人身上,与她对视片刻,许久之后无声笑了一下:“你与我一位故人很像。”
“哦,故人现在何处?”
“死了。”
【警告!有人靠近,杀意很重,是来行刺宿主的。】
系统声音响起的同时,卫安将沈梨初护在身后。
风骤起。
席卷落叶冲天,欲要遮住高悬之月,未等落下,背月的叶已然成了来者不善的客,利刃于月光之下泛出寒光,毫不留情刺向院中两人。
卫安一掷茶杯,与匕首碰撞,“叮”声穿耳,震得人直起鸡皮。
沈梨初自知自己是个累赘,连忙加快步伐想要躲进屋内,但这些人显然有备而来,也不想与他们过多纠缠,趁他们不注意时洒了一把白灰。
吸入口鼻的瞬间,两人身体同时软下,瘫倒在地。
黑衣人紧握匕首一步步朝他们靠近,沈梨初认命地闭上眼。
[系统,救命!]
【宿主,免费体验外挂功能的次数已经用尽,若有需要,需以生命为代价进行交换,请问宿主是否交换。】
明明那些匕首只是冷兵器,可在黑衣人将其抵在自己脖间的时候,沈梨初却闻到了极其寒冷的味道。
凌冽如冬日寒风,吸一口气肺腑都好似被冻住一般,直教人觉得生疼。
[交换一次要多少生命?]
【根据计算,今日宿主面对的敌人需交换十个小时的生命值。】
她还以为要她几年呢。
[交换。]
【交换成功,已为宿主清除体内毒素,已为宿主强化身体,已为宿主传输绝世武功,已为宿主屏蔽痛觉。】
【倒计时:五分钟。】
熟悉的感觉从体内迸发而出,黑衣人察觉到什么立刻起身后退,可还是晚了一步,拿着匕首的手被沈梨初硬生生掰断,她轻而易举接过匕首,穿透他的肩膀,将其钉在地上。
死黑的血液染透青石地板,血腥笼罩狭窄的小院,那些人想要反抗,都被沈梨初制服。
他们知道自己不能活着出去,齐齐咽下口中的毒药,当场毙命。
是死士。
“抱歉,弄脏你的院子了。”
“无事。”卫安瘫在地上,在沈梨初的帮助下靠在院墙上,低垂着头闷声说:“看来活不过今晚了。”
沈梨初没搭理他,自顾自与系统对话。
[系统,有没有解毒的药给他用?]
【三点积分。】
“不必在为我费心了。”卫安扯出个无奈地笑容:“沈大人,你若是想实现自己的抱负,清河不是个好地方,有汪青海在,你得不到这里的政权,更何况县章丢失,一切通知告示都无法下达,百姓只认汪青海,你在这里是浪费时间。”
“你都快死了,还考虑这些东西,你自己呢?临死前你有什么想让我帮你实现的?”
兑换的解毒丸已经送到沈梨初的手上,正要给卫安喂下去时,听到他说:“我师娘很早之前失踪了,师父也因找师娘而死。死前师父给了我一封信,说他疑似发现了师娘的踪迹,与赵世安有关。”
肺腑的毒素让他说话断断续续,这么一长串话说出来,还咳了血,他痛苦倒地,捂住嘴里流出的血,艰难说:“可我、可我顺着我师父给我的信调查下去,发现汪青海其实和赵世安关系不一般。”
他认命一般靠在墙上,高挂的明月太过刺眼,但作为黑夜里最为明亮的光,又太过吸引人,让卫安看得忘了神,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大人,赵世安几年前就欠下了赌债,比他现在欠下的还多,可他选择在这个时间卖掉赵萍儿,一定是她知道了什么,我不知道她最后和大人说了什么,但一定、一定不要告诉汪青海,我怀疑他和我师父的死有关。”
沈梨初眉头一皱:“可有证据?”
卫安艰难地摇了摇头:“他藏得极深。”
没有证据,就很难给汪青海安个罪证,在确定卫安无话说之后,沈梨初把药喂给了他:“这事还是你自己去查吧,你也是命好,刚好我还剩一颗解毒丸,也刚好他们用得是再平常不过的毒,这解毒丸能解。”
卫安懵了:“我……死不了?”
沈梨初挑起眉:“兴许还能长命百岁?”
在确确实实感受到自己身子好转之后,卫安平静起身,十分淡定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只是乌漆麻黑的夜里还看到卫安耳朵位置两抹明晃晃地红,沈梨初没忍住笑出了声,听到的人彻底破防:“你笑什么!”
“安安啊,你挺有意思。”
气急败坏地人气急败坏地说了句“滚”,又气急败坏地摔门,砰得一声惊飞树上的鸟,划过明亮的月。
清冷的月光洒在打扫院子的沈梨初身上,等到处理完尸体后,她才终于歇息下来,躺在卫安的摇椅上,看着黑天,问着系统:[保命功能的启动也会要我寿命吗?]
【不会。外挂功能是主系统提供,主系统给了我们交易的权限,所以只要在每次交易之前做好记录,我们就可以通过向宿主索要一定时间的寿命来使用。】
【而保命功能是只属于宿主的功能,不归任何一个系统管,它的所有权限都在宿主手中,宿主不管使用多少次都不会对宿主有任何副作用。】
[保命功能每次使用也要向主系统登记吗?]
【不用。该功能无需向任何系统登记,在它被动启用后除非宿主主动告知,否则也不会有任何系统知道,但宿主需要注意,两个功能的屏蔽痛觉效果不会生效于心脏受伤。】
[不屏蔽痛觉,会死吗?]
【不会,在这个世界,宿主约等于不死之身。】
[约等于?那还是有死的可能咯?]
【是,宿主的心脏可以受伤,万箭穿心也没有问题,就是在体内被人碎成灰我们也可保宿主活下来,但绝不能让心脏脱离宿主身体。】
沈梨初了然。
虽然昨晚遭遇刺杀,可沈梨初第二天起床时丝毫不觉得生气,甚至在换衣服时又没忍住笑出了声。
出门刚巧见到卫安,沈梨初呲牙咧嘴露出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安安,晨起安好啊。”
某人冷脸:“你不配安好。”
长笑划过天际,惹得卫安咬牙切齿,当即甩袖头也不回地走远。
衙内。
汪青海正带着仅剩的一个衙役一同打扫掉落在地的砖瓦,见到沈梨初来,笑问:“沈县令,在卫县丞家中可还住的习惯?”
汪青海眼下的黑眼圈又重许多,遮掩不住的沧桑与疲惫从细纹里泄出。
“汪县令昨夜没睡好?怎得眼下这般黑。”
“原本喝了酒,倒头就睡,可谁承想后半夜时房间半壁墙突然倒了,人被吓醒了不说,还有不少虫子进来叽叽喳喳,怎么抓也抓不完。”汪青海叹了口气:“恐怕还得过几个月这样的生活。”
“我也没睡好。”沈梨初有意无意地将视线放在汪青海脸上:“昨夜又有黑衣人来刺杀我。”
震惊——
“怎么会这样?你可有受伤?”
不敢置信——
“卫安会些武功,可有拦住那些人?”
气愤——
“若是抓住这帮人,我一定严惩,竟敢刺杀朝廷命官!”
所有的情绪都是听见有人被刺杀后的正常情绪,没有一丁点破绽。
“没有受伤,那些人是死士,见情况不对就准备服毒自尽了。”
愣怔后又懊恼。
如果那些人真是汪青海派来的,那他这没有半点漏洞的演技必定可以得个世界第一的金奖。
“可还留有活口?”希冀的眼神直勾勾放在沈梨初身上,汪青海那样子,是真的看上去很想捉住那些来刺杀她的贼。
沈梨初想,或许真的和汪青海无关吧。死士本就难培养,一个小县令,有这等能力还会待在这个小地方吗?她太疑神疑鬼了。
可她还是不想对这个汪青海掉以轻心,故而声音里带了份故作的神秘,轻飘飘一句“自然没有”让人住摸不透。
汪青海还想再说些什么,沈梨初掐准时机打断他欲要开口的话,笑问:“今日是我第一次巡街,汪县令随我一起指点我一二?”
在短暂的愣怔里,汪青海恢复到以往的温和,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