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
花早苦皱着的一张脸上尽是担心之色,声音也放的轻:“姨娘,咱们真要这么做吗?老夫人、老夫人可是最看重这个了,奴婢真怕——。”
柳悬悬坐在桌前,手下的笔未停。
等终于把书卷的一面抄录好,她才暂时把笔搁置在旁,扭着手腕活动了几下,转头看向花早。
“要的就是老夫人看重。她若是不看重这个,咱们还没有机会呢。总之,你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
才歇了片刻说话的工夫,就又提笔继续了。
“记住,这几日除了晨间去夫人那处请安,其余时间门都关着,只让春绿她们早晚送些吃食过来。若是府里有人问起,就说我正在日夜赶工抄经。”
柳悬悬头也未抬地嘱咐着。
“是,姨娘。”
柳悬悬一抄就是一整日。除却吃饭,其余时间一刻也未停歇。
花早在旁边陪着,有些时候盯着看上面的字,看着看着只感觉眼皮子在打架,最后脑袋一颠一颠地要瞌睡。如此反复几次,等她再次一不愣神醒了过来,看看窗外暗黑的天色,这才惊觉已到了夜半时分。
柳悬悬还在写。
“姨娘,都这个时候了,您怎么还在写啊!”花早赶紧把住她的手,迫使柳悬悬停了下来。
“不都说是做个样子的,何须这般认真?反正最后都是要领罚的。这手要是坏了,可没的人心疼您。”
花早背过身子去,气柳悬悬一点不知爱惜自己。
柳悬悬是惯会哄花早的,笑着扳回她的身子,一字一句说道:“我知你说的对,我听你的。”
花早这才把看向别处的眼睛移回来。
“这么晚了,是不能再写了。但戏也得做足,得让外面的人真看到我是在彻夜赶工的才行。”
花早自是知道这个外面的人,指的是府里派过来服侍的春绿和夏青。于是她从柳悬悬手里抽出羊毫毛笔放在桌上:“那我来替姨娘做样子,姨娘先去休息。”
柳悬悬未再拒绝,走到梳妆台前,帮着她盘了个和自己一样的发髻,这才上了床榻。
“我先歇息会儿。晚点你叫醒我,我来替你。”柳悬悬嘱咐道。
花早答应得爽快:“行。姨娘快别说话了,先睡下吧。”
柳悬悬就躺进了被子里。
花早坐到了先前柳悬悬的位置上,拿着笔在那假装抄经。
没一会儿,床榻那边就传来轻缓绵长的呼吸声。花早看去,才一会儿工夫,柳悬悬就已经睡着了,可见是真累坏了。
花早笑着收回了视线,继续在桌前演戏。
等柳悬悬睡了一觉自然醒来时,已经到了五更天。花早人已经受不住困意趴在了桌上。
“这丫头。也不叫我,还不知熬到了何时。”柳悬悬无奈地拾了一件外衣,给花早轻轻披上了。然后把她手里攥着的笔,以及桌上的经卷都收拾到了另一处。这才放心地把门带上,喊上夏青一起去了黛时处请安。
“怎么不见花早姐姐?”夏青跟在柳悬悬旁边,出了院子。
“她呀,昨晚陪我抄经,熬了一整夜,让她歇歇吧。”
“姨娘对花早姐姐可真好。”夏青满眼羡慕,过会儿又说,“昨晚姨娘屋里的烛光照了一整夜,奴婢想着姨娘定是在赶着抄经,想提醒姨娘念着身子,又怕误了姨娘的时间,没敢进去打扰。”
柳悬悬笑了笑,夏青继续说着。
“要说还是姨娘人好,这本该是大奶奶的活。前些日子大奶奶那般对姨娘,姨娘还一点不介怀,真是难得。”
“罢了,事情早已经过去了,又何须再提呢。谁都会有个难处。”柳悬悬说得云淡风轻。
“奴婢以后定会尽心尽力伺候姨娘的。”夏青表着忠心。
柳悬悬看着她笑了笑:“你有这心就很好了。”
两人不再说话,直往黛时那里去了。
又过了一日,要送往城外福安寺的几卷《金刚经》已经全部抄好了,柳悬悬却并未急着送过去,而是熬到了时限的最后一日。
联荣那边安排好的取经卷的下人刚迈进院子,柳悬悬便从屋里迎了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脸色白得不成样子,声音也发虚:“劳你跑一趟……只是,方才检查时才发现,许是我连日赶着抄写,精神不济,竟把后面几卷漏抄了一段。可......今日就要送过去,重新抄怕是来不及了。”
那下人一愣,脸上的笑僵住了。漏抄经卷,是大不敬。更何况老夫人最看重这个。
“姨娘,这、这可怎么好……”下人一时也手足无措起来,完全不知如何应对。
柳悬悬攥着帕子,声音里带了哭腔:“本是我主动揽下的差事,谁能想竟犯下这样的错。大奶奶又不在府里,这事也赖不上你——”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罢了。我这就去老夫人那里亲自请罪,听凭老夫人处置。”
那下人原本还在发慌,听了这话,立刻松了一口气。他自然不愿把自己和自家主子牵扯进去。柳悬悬愿意自己去老夫人面前认错,那是再好不过。
“姨娘……那、那小的先回去了?”
下人犹疑着问出口,见柳悬悬点了头,躬了躬身撒腿就走了,唯恐祸及自身。
柳悬悬也没理会,待那下人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扶着花早的手,一路往关母的院子去。
关母此时正和丫鬟们在院子里逗弄两只新买来的鹦鹉。余光瞥见柳悬悬不请自来,脸色顿时不好了,仿若看不见人似的,不肯分半点眼神到这边。
未成想,柳悬悬刚走到跟前,就跪了下来。
“这又是整的哪出?”秋芝冷不防冒出一句,关母这才朝柳悬悬看过去。
“老夫人,妾身、妾身又犯错了。妾身是来请罪的,还望老夫人大人有大量,能够宽恕妾身。”
柳悬悬跪在地上,声音都发着颤。
未等人答话,那鹦鹉倒是像打开了机关一样,先开了口:“贱妾、贱妾!”
一只叫起来,另一只也跟着叫,‘贱妾贱妾’的声音在院子里此起彼伏,一看就知道有人没少在院子里这样说。
关母朝秋芝使了个眼色,秋芝方提着鸟笼子下去了,‘贱妾贱妾’的声音终至听不见。
关母有些心虚地轻咳了一声,一脸不悦:“你又给府里惹了什么麻烦?”
柳悬悬跪在地上,伏低了身子,又把方才和那下人讲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
“简直是胡闹!”柳悬悬话刚说完,关母就大喝了一声,“佛经乃是供在佛前的圣物,怎容得你这般不诚不敬!你大奶奶前前后后打理过多少回,何曾出过这样的差错!”
柳悬悬把身子伏的更低了,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这两夜熬得晚,眼一花,便漏了一页。全是妾身的错。”
她没有半句辩解。
关母见她认得痛快,语气缓了半分:“念你发心也是好的,我就不重罚你了。你自己说说,该怎么处置?”
柳悬悬声音恭恭敬敬:“经是要供在佛前的,错在妾身手上,就该妾身亲自去佛前赔罪。妾身情愿今日就去静安寺,在佛前跪着重抄三卷——替自己,也替府里,消了这桩不敬的业障。”
关母看了她一会儿。
“这倒不失为你的诚心。允了,你且速去,明日定要把这几卷经补上。”
“是。妾身谢过老夫人。”
柳悬悬这才速速退下去,带着春绿和花早,一并去了静安寺。
到寺时,已临近晚间。暮色沿着山门一路铺到寺庙后院。柳悬悬在净房换了衣裳,洗了手脸,便独自进了殿。
殿里点着一盏长明灯,佛前蒲团上,她跪下去,对着佛像忏悔了一遍,方展开经卷,一笔一笔地抄。
花早和春绿守在殿门外。
春绿站久了,最后靠着廊柱坐下;花早则一直站在门前,望着殿内那一点灯光。
及至破晓时分,柳悬悬唤了花早,隔着门吩咐:“我这一夜不停也才抄了一卷。这笔不称手了,你速去东市那边,替我多挑几支好笔来,才能事倍功半。否则今日也未必能回府。”
花早忙应是。
柳悬悬又喊春绿:“我今日无甚胃口,你先自己下去用些斋饭吧,吃完再过来守着。任何人不得进来扰我专心。”
“是。”
花早和春绿就一同退下了。
没过多会儿,花早又去而复返,闪身进了殿内。
两人没有说话,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迅速换了衣裳。
柳悬悬换上花早的青布衫,将发髻拆了,重新绾成了丫鬟的双垂髻。花早则穿上她那件寺庙里的衣服。
一切妥当。柳悬悬走到门边,回头看了花早一眼。
花早冲她点了点头。
柳悬悬小心推开门,低着头,沿着廊下快步走了出去。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花早走到佛堂正中,慢慢跪在蒲团上,面前摊着的,是柳悬悬之前就已写好的两卷经书。
她理了理衣襟,然后垂下眼,双手作揖,模样虔诚。
“佛祖保佑,姨娘一切顺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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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脱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