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夫人待您是真的好,处处替您说话。”花早出声道。
柳悬悬盯着那两道身影,直到她们转过回廊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直起身子:“是啊,她为什么待我这般好。”
好到她自惭形愧,好到她无以为报。
“那夫人都来这花园了,咱今天还上去吗?”花早没察觉她的神色有异,顺着话头往下问。
柳悬悬收回目光,抬头看着眼前这株大树:“上!下次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她为此还特意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出来,可不能就这么走了。
柳悬悬说完双手扒着凹凸不平的假山石,准备踩着假山石攀上老树,同时交代着花早:“方才只见夫人出来,没瞧见其他人,那戏台应是还没散,你仔细盯着周围的动静,有人出现及时报给我。”
花早点点头,一双大眼睛瞪得更大了。除了望风,还时不时分出一点心思看一眼柳悬悬的状况。
柳悬悬腿脚也利索,不消两刻钟,人已经爬到树的主干上了。这会儿再往上爬一层,就可以顺着另一条枝干慢慢挪到书房旁。
只是她人刚想往上,用来踏着过渡的一根小枝干就突然折断了,发出咔吱一声。幸而她另一脚还稳稳当当地踩着,并未悬空,这才躲过一劫。
只是花早在下面看的提心吊胆的,忍不住收着嗓子提醒:“姨娘,千万要当心点。”
柳悬悬没答话。她朝着不远处书房门口两个守卫那边望了一眼,见他们没往这边看,才又寻了一根粗些的枝干踩上去,试探着踩了两下,确认吃得住劲,这才果断蹬了上去,终于攀到了想要的那一层。
她扶着树干蹲在上头喘了口气,然后开始慢腾腾地往书房那边挪。
挪过去的时候,不能让枝叶晃得太厉害,手也不能再扶主干,只能虚虚地搭着边上的细枝,或是扶着脚下那根枝干。哪一种都不稳当,稍不留神就容易身子不稳摔下去。柳悬悬只能一点一点地挪,稳中求稳。
心里绷得紧,额角也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总算挪到了书房旁边。她轻轻抽走一片瓦,透过那道缝隙,朝屋里看去。
另一边戏台这里,下半场也早已经开了。
台上的人正唱到“愿世世生生,共为夫妇,永不相离(《长生殿??密誓》)”这句二人对拜盟誓时,关母端着茶盏抿了一口。
她笑着叹一句:“帝王家尚且求个夫妻相守、不离不弃,咱们寻常人家更该以和为贵啊。”
说着目光扫过关豫北和黛时,顺嘴又补了一句:“你们年轻夫妻,平日里多几分体谅,少几分别扭,比什么都强。”
二人自是都明白了关母何意,也清楚了今日请这出戏来的意味。
黛时站起身来行了个礼:“母亲说的是,儿媳定当谨记。”
关母笑着让黛时坐下,然后佯装嗔怪地剜了关豫北一眼:“时娘都这样说了,你呢。”
关豫北也点了点头:“儿子自是听母亲的。”
关母还不满意,又提起管家的事:“你现下是说的好听,哄我这个老太婆的。你何时听了我的?先不说你前几日大张旗鼓地给那贱妾送花去,搞得全府上下议论纷纷鸡犬不宁。管家那事,又为何要遣了他去?当日是我让他不用过去的,你要是对此有不满,合该找我!”
关母说着说着动了怒,周遭的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喘。
关豫北冷着脸迎上关母的目光:“母亲,儿子向来都是就事论事。柳氏先前在宴上那件事,确有不妥,母亲也重罚了她,但她当日也确实是帮儿子解了围,不至于让儿子,乃至整个关家在那御史大人面前颜面扫地。该罚的罚了,该奖的也得奖,堂堂一个将军府,自然不该厚此薄彼。”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给自己,也给关母一点缓冲。
“至于管家,他是府里的管事,除了对母亲负责,也该对全府上上下下负责。今日因母亲一句话就对生着病的姨娘主子不管不顾,明日是不是又该因他人一句话,对另外的人不顾了?说到底,他不是母亲一个人的管事。既然这点做不好,留着有何用。”
关豫北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关母的胸口起伏得厉害。一时间,除了台上的唱戏声,周围更安静了。
关豫北没再开口。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关母行了一礼:“儿子惹母亲生气了。不在这儿扰母亲看戏。儿子先退了。”
关母没有看他,只把攥着帕子的手松开,朝他拂了拂。
关豫北转身走了。
台上的戏还在唱着,但台下的人已经都没什么心思听了。
关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秋芝瞧见了赶紧上前重新沏了一盏新的,关母却未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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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豫北从戏台那边出来,径自就进了后花园,要往书房这边来。
花早一直瞪大了眼睛往四处盯着,不敢懈怠,这会儿关豫北一进花园,她就发现了,赶紧抬头紧张兮兮地看柳悬悬:“完了完了!姨娘,将军往这边来了!”
柳悬悬原本还在仔细打量书房内的布局,听见这话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她转头往那处看了一眼,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只看见了关豫北和手下两个人,未见其他人的身影,说明戏还未散,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嘱咐花早:“将军该是要去书房了,你速速往另一处跑,别让他们瞧见了。”
花早一脸急色:“那姨娘怎么办?要不还是奴婢去引开他们吧?”
“不用,你去反而让人生疑。我这里一时半会儿也下不来,但好在枝叶繁茂,我现在处的地方又高,只要我不乱动,他们应是发现不了的。你速听我的,赶紧走,我们西院外汇合。”
花早这才狠下心飞快地跑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关豫北和手下经过,柳悬悬蹲在树上屏气凝神,呼吸都不敢重了,好在他们未多做停留,往书房正门去了。
柳悬悬这时已经把里面的布局摸的差不多了,赶紧趁着关豫北还未进书房前,把瓦片原封不动盖好,然后慢慢原路挪动。内心祈祷着戏台那边再多撑一会儿。
等终于下了假山,半刻钟过去了。她慌忙擦了擦攀爬的痕迹,听着花园入口处开始传来乌泱泱的人声,赶在这之前迅速从另一处离开了。
又过了几日,柳悬悬去黛时屋里请安,联荣竟也在。好几日未见了,她看着憔悴了不少。
柳悬悬一一行了礼,联荣也不似前般那样喜笑颜开,只简单回应了下。
柳悬悬心有疑惑,还是黛时让她坐下,她才回神。
“你已经打发花早每日过来煎药了,我这里有什么打紧的,你就应当再多休息几日。”黛时面色温和地看着她。
“姐姐的好意心领了,但妹妹已经休息好几日了,也该出来走动走动,不然人也该颓了。”
黛时听她这样说,倒是没再劝了。
二人简单又说了两句,柳悬悬还未来得及给黛时做推拿,联荣就心不在焉地站了起来要告辞。
“大奶奶怎这么着急要走?”柳悬悬疑惑道。
联荣看她一眼,叹了口气,到底没说话。还是黛时替她开了口:“都是自家姐妹,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大奶奶娘家兄弟病了,前几日她回去就是为这事。如今听说人更不好了,她有心想回去,但又因先前定好的这个月十五要给城外福安寺送手抄《金刚经》祈福用,有些走不开。”
黛时顿了顿,又劝:“我也说了,这事跟老夫人禀一声,先不抄就是了,老夫人还能不允?她就是不肯。”
联荣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淡:“无事。前几日也回去看过了,不去也无妨。”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声音更轻了。
“说到底,我已是关家的人了,替府里手抄经卷送去祈福是早定下的,不能因我娘家一点私事就抹了去。传出去,也不好听。”
联荣这样说着,脸上的表情倒是未见得轻松。可见还是对娘家那边惦念得紧。
见她要走,柳悬悬低着头思索了一下,喊住了她。
“大奶奶留步!”
联荣转头看过来,黛时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柳悬悬走到联荣身边:“妾身也识得几个字,近日也巧无事,大奶奶若不嫌弃,就让妾身代劳抄写如何?如此大奶奶自可放心回娘家,给城外福安寺送手抄《金刚经》也不耽误。”
联荣一脸惊讶:“你说的当真?抄写那经卷可得苦熬好几日。”
柳悬悬点头:“大奶奶不嫌弃,交给妾身就行。”
“怎么会,那真是多谢妹妹了。”联荣一脸感激样,“届时你这边抄好,只管交给芳秀,我让她派人送过去。”
“妾身、妾身亲自替大奶奶送也无妨的。”
“那怎么行。你抄好后好好歇着,剩下的我会安排。当真是谢谢妹妹了!”联荣脸上这才浮现出了却一桩烦心事的真切笑意。
待她走了,黛时这才看向柳悬悬,嗔怪道:“你呀,还嫌吃的苦不够多?何必讨这苦吃。”
黛时这是心疼她。
柳悬悬勉强笑了笑:“姐姐不必为我担心,就当修身养性了。”
黛时拿她没办法,摇了摇头。
柳悬悬顺势让她躺下,开始做起了推拿。她手下按部就班地推着按着,思绪却飘远了。
本是想借着替联荣抄经、送往福安寺这个机会,出府见一趟方沛之的,一来把布局图交到他手上,顺便表表忠心,让他知道这东西来得有多不易;二来,也是最要紧的,她想再当面问一问给黛时服的这药的底细——不问清楚,她始终放不下心。
这本是名正言顺的出府机会。可联荣方才那番话,把这条路堵死了。
柳悬悬看着闭目躺着像睡着了一般的黛时,心下无比确定,这府,她非出不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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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