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悬悬出了静安寺就直奔和方沛之约好的茶馆。
路上差点撞上关府的马车,也不知是谁也出府了。为避人耳目,柳悬悬换了条远一点的小道,一路紧赶慢赶,还是比约好的时间晚了半个时辰。好在推开三楼房门的时候,方沛之人还未走,依旧坐在那里悠闲地品着茶。
见柳悬悬进来,他也不恼,只轻飘飘递过来一个眼神:“来了。”
柳悬悬点了点头。
方沛之朝她扬了扬下巴,柳悬悬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然后把衣袖里藏着的那张书房布局图取了出来,给了方沛之。
“奴家才进将军府不久,府里的人都提防得很。奴家也是费了些心思才得来的,还差点被将军发现。”柳悬悬一脸有惊无险的模样诉说着过程的不易。
方沛之打开布局图,只粗略扫过一眼就合上了:“我没看走眼,娘子果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做的不错。”
他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柳悬悬恰当地露出松了一口气的微笑:“还要多谢公子给奴家机会。”
方沛之嘴角斜了斜,没再接话。他起身走到里间窗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楼下往来的人影上,半晌才开口:“所以,是何事需要亲自见我?”
柳悬悬跟着站起来,在他侧后方两步远处停下,微微伏低了身子,声音很柔:“也无甚大事。奴家只是想亲自向公子表一表忠心。”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奴家能脱离那处苦海,全靠公子相助。日后定当尽心竭力,效忠公子。”
方沛之笑了。
笑声爽朗,听着像是极受用,可脸上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柳悬悬还没回过神,只觉人影一晃,方沛之已到了她面前。她下意识抬头,一只冰凉的手便掐住了她的脖颈。
方沛之俯身凑近她耳边,唇边笑意张扬,眉眼却狰狞得骇人:“可惜啊,我身边就没有不忠心的人。”
他的指尖还在收紧。
“因为不忠心的人——”他声音轻得像在说情话,“我都会让他们下地狱。”
柳悬悬脸色霎时惨白,连呼吸都窒住了。方沛之瞧见她这副模样很是满意,慢慢松开手。
柳悬悬腿一软,一下跌坐在地。
一旁候着的随从忙递上帕子。方沛之接过,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将帕子随手一丢,又踱回原位坐下,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吧,你非要见我,究竟所为何事?”
柳悬悬挣扎着跪伏在地:“奴家只是想亲手把东西送到公子手里,再看看公子往后还有何吩咐。还、还有一事,信上不便写,奴家便想顺道问问……给黛时的药,可还有么?奴家那边的药已快见底了。若日后断了药,她病情再起变故,只怕会误了替公子传情报的事。”
方沛之闻言垂眸,沉吟片刻,才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人:“你且先将就着用,不日我会差人把药给你。”
“那药……真能救她命么?”
话音刚落,方沛之的目光便冷冷扫来。柳悬悬一颤,忙低下头,肩头微缩,一副惧色。
“公子恕罪,是奴家……奴家多嘴了。”
方沛之没有理会,不答反问,语气莫测:“你信这世上,真有能救人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么?”
柳悬悬一时怔住。
方沛之也不再开口了。
柳悬悬不敢多做停留,忙起身行礼,正要告退,却又被他叫住。
“公子还有何吩咐?”
“日后若我没有主动约见,你不必再来。”
柳悬悬顺从地点头,退了下去。
门,被那随从从里头合上了。
柳悬悬一脚已经踏下楼梯,忽然想起什么,又收住了步子。她回头望了一眼——三楼的走廊空荡荡的,连个洒扫的仆役都不见。犹豫只在一瞬,她终究还是蹑手蹑脚地折回了门边,侧身贴在门板上。
里头果然传来说话声。
“是真的。和之前那份,一模一样。”
柳悬悬心头一紧,知道说的是她方才递进去的那份布局图。方沛之果然是在试探她。
可“之前那份”又是什么?难道将军府里,他们还有别的内应?
柳悬悬压下满腹疑云,屏息继续听。
“你觉得,她是否有二心?”方沛之的声音不疾不徐。
“属下暂时瞧不出来。她今日过来,看着主要是为了关府那主母的药来的。”
“是,也不是。”方沛之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妇人之仁罢了。”
“药,公子真还要给?那主母的病根深蒂固,那药也不过就是吊着一口气在,提前耗光景的。”
门外的柳悬悬眉头紧蹙,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那药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沛之的声音继续传出,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给,为何不给?黛时若一直重病着,柳悬悬在关府便没了用处,关豫北更不会待见她了,那她还怎么替我们找粮道图?”
“可——若黛时提前死了,那柳悬悬是不是就会被赶出关府?到时候对我们也没作用了。”
“所以,粮道图必须在她被赶出府之前拿到。”方沛之轻轻笑了一声,“她若是命好,没准关豫北还会留着她,对我们就还有用。若是命不好,被赶出关府——”他语气淡下来,“那便不必留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可惜了,倒是个伶俐的。”随从随口感叹道。
“可惜归可惜,粮道图比她的命值钱。过几日药照给,必须让她把后面要押运的粮道图找出来。她死也好,活也好,都值了。对了,给那人也吩咐一声,再去关豫北的书房里探探。”
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柳悬悬身形一闪,避进拐角处,等人过去了才慢慢走出来,轻手轻脚下了楼。
街上人来人往,她失魂落魄地走着,好几次险些被人撞到,却浑然不觉。
她原以为自己不过是一颗普通的棋子。如今看来也是高估了。
她这条命,用到何时,竟取决于黛时的命到何时。
柳悬悬一路苦笑着回了寺里。
殿内,花早见她从窗口进来,眼中一喜,刚要小声说些什么,被柳悬悬一个摇头止住了。
柳悬悬把买好的笔递给花早,然后转向门外,语气如常:“春绿,花早回来了吗?”
“还未呢,姨娘。东市离这边有些脚程,估摸着还得再等一刻钟。”
“好。我此刻有些饿了,你去准备些斋饭来吧。”
春绿应声退了下去。
另一边,关豫北进了西院。院中只有夏青一人,正低头洒扫,见了他连忙行礼。
“姨娘呢?”
“回禀将军,姨娘去静安寺抄经了。”
“静安寺?”关豫北眉间微凝。
夏青便将事情前后说了一遍。关豫北听完,低头思忖片刻,忽然问道:“可还留着抄错的经卷?”
夏青一愣,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个,却不敢多问,很快答道:“有的。”
说着转身进屋,关豫北跟了进去。
夏青翻出那几页废经递上,关豫北接过来,对着端详了好半天,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发现字迹确实与之前兵书上的不同,这才放下,面色稍缓。
他抬眼扫过屋内陈设,又问:“平日里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回禀将军,暂时不曾。”
“一点不对劲都没有?”关豫北目光一沉,扫了过来。
夏青连忙伏低身子:“奴婢们平日只负责院中洒扫杂事,姨娘贴身之事都是花早姐姐照料,奴婢实在愚钝,没察觉出什么。”
关豫北没再追问,又扫了屋内一眼,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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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悬悬从静安寺回来以后,特意挑了个关豫北不在府里的日子。入夜后,她让花早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引一只黑猫去关豫北的书房。
花早满脸不解:“姨娘不是说将军定不会把要紧东西放在书房吗?怎么还要放猫去惊扰,反倒让将军提高警惕?”
柳悬悬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很轻:“以防万一。谨慎些总是好的。”
花早应了声,正要出去,柳悬悬又嘱咐道:“你只爬到那假山上,把食物丢到窗边就行。做完立刻回来,别多留。”
花早点点头,闪身出了屋子。
夜色沉沉,花早确定四下无人了,这才一路用食物引着那只黑猫慢慢靠近关豫北的书房。
到了围墙外,花早先朝里面的墙根处丢了几块食物,那黑猫嗅到味道,果真轻巧地跃上墙头到了院子里面,埋头吃起来。
花早学着柳悬悬之前的样子,借着假山石爬到树上,这次不需要爬很高,估摸着能把东西抛到屋内,花早就停住了。她把方才捂严实的袋子打开,把碎肉干丢在窗外,那黑猫吃完了,果真又顺着墙沿往书房窗边摸去。
花早看准时机,从树上将最后几块食物用力往开了一小半的窗口扔去,精准地抛进了屋内。黑猫追着味道,纵身一跃,从窗边跳进书房,落地时碰倒了旁边的物件,发出一阵不小的响动。
门外的守卫听到动静,神色一紧,立刻冲进屋内。待看清只是一只黑猫,两人这才松了口气,笑着对视一眼:“原是只夜猫子,虚惊一场。”
两人将猫从屋内赶了出去,并没往心里去。
花早也随即转身慢慢爬下树,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
次日关豫北回府,听手下随口提了句昨夜书房闹猫的事,脚下立时转了方向,径直去了书房。他站在窗前仔细打量,目光一寸寸扫过地面,最终在角落里发现了一点食物残渣。
他盯着那点残渣,眼神幽深,又缓缓望向窗外穿过围墙伸进来的大树枝干,若有所思。
此后,书房四周便悄悄加派了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