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太监端着药碗进来,轻声道:“权大人,这是陛下吩咐熬的药。”
权寻时瞥了一眼药碗,挥了挥手。
“放下吧。”
小太监放下药碗,便匆匆退了出去。权寻时望着那碗药,药气袅袅升腾,如他此刻纷乱的心思。
“罢了。”权寻时暗自咬牙,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起初,刚被困在宫中,权寻时还有些心烦意乱,待上几个时辰又睡一觉后,倒也觉得许久没有如此清醒过了。
一直到了黄昏才有太监来传旨:“权大人,陛下请大人前往御花园一叙。”
权寻时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太监前往御花园。
园中繁花似锦,可他却无心欣赏。
远远地,便看到陈连赅站在一座亭子里,背对着他。
权寻时脚步沉稳,朝着那亭子走去。每一步踏在石板路上,都似踏在他纷杂的心思上。
临近亭子,他拱手行礼:“陛下,臣来了。”
陈连赅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太傅来了,这御花园景色宜人,朕今日特意邀你一同赏赏。”
权寻时:“陛下雅兴。”
陈连赅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园中的花树,悠悠道:“太傅可曾觉得,这御花园中的繁花,虽艳丽多姿,却也不过是供人赏玩之物,一朝风雨至,便零落成泥。”
权寻时不知新帝此番言论所指何事,淡淡道:“陛下所言极是,这花如此,人亦如此,世事无常,需倍加珍惜。”
陈连赅轻笑一声道:“太傅总是这般一本正经。朕今日邀你来,除了赏景,也是想让你放松放松,莫要整日忧心忡忡。”
权寻时微微欠身,“谢陛下关怀,只是臣实在难有赏景之闲情。”
陈连赅满不在乎的说道:“太傅莫要如此拘谨,朕登基以来,日夜操劳,难得有此闲暇,想与太傅闲话一二。”
权寻时抬眸,对上陈连赅的目光,“陛下有话但说无妨。”
陈连赅负手踱步,直言道:“朕近日读史,见诸多朝代更迭,其中兴衰之道,太傅有何见解?”
权寻时略作思索,回答道:“陛下,朝代兴衰,关乎民心向背、君臣之道。君明臣贤,上下一心,则国兴;君昏臣佞,内斗不止,则国衰。”
陈连赅停下脚步,凝视着权寻时,“太傅所言,道理虽简,行之却难。”
权寻时:“陛下圣明,行之虽难,但只要君臣皆有此志,步步践行,终能有所成。”
陈连赅背过身去,遥望着御花园尽头,沉默良久才说道:“太傅真的觉得学生可做明君?”
权寻时心中一震,没想到他竟如此直白地问出此般问题。
他抬眸,目光坚定地看向陈连赅的背影,道:“自然。”
陈连赅缓缓转过身,眼神深邃,似藏着无数心思,二人对视许久才开口缓缓说道:“朕还以为,太傅要说一番大道理。”
权寻时:“臣作为陛下的太傅,自然相信陛下。”
陈连赅紧接着说道:“既然太傅如此相信朕,那朕若要你做一件事,不管何事,你可会答应?”
权寻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陛下但有所命,臣自当竭尽全力。”
陈连赅踱步到权寻时跟前,目光紧紧锁住他,一字一顿道:“朕要你与幽并王彻底划清界限,往后莫要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权寻时却并未立刻作答,只是垂眸,长睫投下一片阴影,将眼底复杂的情绪尽皆遮掩。
残阳如血,陈连赅不急不躁地等着他的回答。
权寻时沉默半晌,终是抬眸,目光坚定又带着一丝无奈:“陛下,殿下乃皇室宗亲,于情于理,臣都不能弃之不顾。”
陈连赅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太傅倒是重情重义。可朕的话你也敢不听?莫不是为了个幽并王,连朕这个天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权寻时依旧平静地说道:“陛下知道臣无此心。”
陈连赅怒极反笑,笑声在御花园中回荡,惊起一群宿鸟。
权寻时依旧平静地看着陈连赅,他是教导多年的学生,他看着这少年一步步走上皇位。
陈连赅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权寻时,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人吞噬。御花园中,残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似是命运无情的嘲弄。
“朕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
权寻时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坚定:“陛下,臣不能从命。”
陈连赅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转身,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道。
权寻时望着陈连赅愤怒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往昔教导陈连赅时,那少年的聪慧好学、意气风发,可如今,登上皇位的他,却变得如此多疑猜忌。
“陛下息怒,莫要因一时的猜忌,而伤了皇室宗亲的心。”权寻时看着眼前这个被权力冲昏头脑的少年,心中满是无奈与悲哀。
陈连赅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还是强硬地说道:“太傅如今都不愿意哄一哄学生。”
残阳的余晖洒在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
“陛下说的话臣都记得,所答应的事臣也要做到,何时哄过你?”权寻时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当年陛下不让臣娶妻,臣至今孑然一身。”
陈连赅一怔,似是被权寻时这番话戳中了某根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恼羞成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慌乱。
但很快,那抹情绪就被他强行压下,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模样。
“那是朕为你好,你专心辅佐朕,自是无暇顾及儿女情长。”陈连赅别过脸去,强词夺理道。
权寻时苦笑一声,这么多年,他只盼着他能成为一代明君。
可如今,这少年刚登上皇位,就开始猜忌他,这让他如何不心寒。
“朕当年还说想嫁大将军,太傅可还记得?”
权寻时听闻此言,心中一紧,面上却仍是波澜不惊。当年少年轻狂之语,他并非忘却,只是从未想过在此时被重提。
他微微别过眼,避开陈连赅那炽热又复杂的目光,“陛下,当年童言无忌,如今不可再提。”
陈连赅目光灼灼地盯着权寻时,半晌,又道:“朕这皇位坐得并不安稳,太傅难道不知吗?幽并王身份敏感,若他有异心,朕这皇位怕是朝夕不保。”
他自然明白陈连赅的担忧,这皇宫之中,权力争斗从未停歇,新帝初登,忌惮宗亲也是常理。
但他想不明白,陈连赅的猜忌为何都不在情理之中,他的猜忌更多的是惶恐。
“臣和尚书令大人都不是废人,陛下为何要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