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茶过后,便是游园赏花,赴宴众人往往分为两路,宗亲、朝臣一路在前,命妇则为另一路游在其后
内侍的声音尖细,散在殿前,散了很远,远到帝王的御撵消失在殿外的青石砖上没了踪影,众人起身按序移步,几个宫女轻着步子簇拥向前,将御花园的门叩开,敛眸站立两侧循礼数迎着
待宗亲、朝臣移步入园后,宫女来请,“各位夫人小姐,请移步御花园”,殷寸幽才跟着命妇们踏入这园中
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含芳殿的琉璃瓦上,碎成千万片金。殿前那株老玉兰正开到七八分,花朵有碗口那么大,白得像雪,却又比雪厚,风一过,花瓣就悠悠而落
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回廊栏杆上,落在那些盛着茶盏的漆盘边沿,宫人们来不及扫,也不想扫
惊春节的日子,落花是吉兆,是为春临
含芳殿外,御花园沿着地势铺展开去,东边是一片海棠林。此时节海棠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从浅到深,从白到胭脂,像是有人把整个春天的颜色都泼在那儿了。林间有小径,碎石铺成的,弯弯曲曲,走几步就看不见前面的人
殷寸幽走在命妇众人之中,表姐近来身子不适,赐茶游园、赏花听曲圣上便免了,只言晚宴出席便可,春浓须得听曲之时才能侍奉身侧
是以宫宴吉日,殷寸幽身旁也没个闲言的伴儿,心中难免乏味,她赏着周边美景,不自觉想起方才含芳殿中所见
她打量帝王之时,眼神挪得很快,毕竟圣上的龙颜,也不是她这等平民随意便可直视的,殷寸幽心中还是有些许发毛
世人皆言,当今圣上是为明君,仁政爱民且体恤臣子,在位二十余年政通人和
方才她观那人的确面容温和,举止从容,天生一副明君皮囊,眉眼舒展,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但可那笑意不抵达眼底,殷寸幽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人眼底是空的冷的,就像是结了冰的深潭
她养在深闺之中,去年才从江南外祖府上重返京城,兄长也一向不与她谈起公务琐事,是以她对朝堂之事知晓得自然少之又少
但有些朝中之事她也略有耳闻,江南养病期间,趁着天色晴好,她也没少包过茶楼雅间,那里的说书先生好似能通晓天下事,讲起些趣闻野史也是一套又一套的,每每精彩之处又总是戛然而止,吊足了人胃口
殷寸幽知晓的朝堂事也是从那里得知的,她知当今圣上温和仁德,是世人敬仰的明君,但手中却无完整的兵权,定王楼朗掌楼氏兵权守边多年,从未让北狄踏进关内一步,是位忠义的老将军
她还知那定王府的世子殿下风度翩翩,琼楼玉树,是位谪仙似的人物,但平素爱好文墨,不善刀剑武艺,这与她亲眼所见并无过大的差异
此外,她还知那瑞王殿下并非宫中所出,圣上偏好冲喜,这位王爷好似便是冲喜过继于宫中做皇子的,听说礼仪办得相当随意单调,对此说书先生掩唇一笑,意味不明,貌似这背后真正的缘由远不似表面那般简单,至于是什么……听客也笑,便就此打住,这可是大不敬的
殷寸幽疑惑不解,不过说起冲喜,阿姐也是圣上冲喜,而迎进宫做皇后的,她想,这真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走在人群里,不远不近,出了这一道回廊,眼前顿时豁然开朗,耳畔传来阵阵悠扬的古乐声,映着这满园的春色,颇有一番别样的意境
前方人群在此刻散开,三三两两结伴赏景,规矩的流程已走完,现便是自由赏景了,春浓隔着人群,一眼便眺望到了那道藕粉色身影,心中掩不住的欢喜,穿过人群,没费多少功夫,三下两下就寻到了她家姑娘
“姑娘”,春浓许是走得有些急,语间带着些喘息,“奴婢可算是找着您了”,见殷寸幽轻声笑了笑,也笑着询问道,“奴婢方才来时,见大人在前方玉兰林,与几位大人相谈甚欢,姑娘要去前方找大人么”
“不必了”,殷寸幽摇了摇头,往旁侧挪动几步后停下,“哥哥与大人们许是谈论朝堂诸事,我们在别处走走便好”
春浓答是,随着殷寸幽的步子,经过一处雅亭侧,她见她家姑娘缓缓停住了步伐
她仰头往那亭中看去,里面坐着三个姑娘,年岁相差不大,大致与殷寸幽相仿,几人相谈甚欢
殷寸幽识得中间那位身着樱粉色华服的姑娘,是信王府上的郡主殿下萧枕云
“今日怎不见世子殿下,往年惊春宫宴,世子不都会出席么”,其中一位姑娘语气疑惑,朝旁侧两人看看
另一旁的姑娘向旁侧端糕点的宫女讨了块御点,边吃边答,“你们都不知么,王妃近日抱病,世子殿下向陛下请过了,许是晚宴出席罢”
“王妃怎的又病了,明明前几日还和翰林院姜夫人外出,我娘还碰见了”,那位姑娘听后接过,也没多想,“我娘说王妃是有意,想给姜姑娘和世子殿下牵线呢”
那位食御点的姑娘刚想再讨一块,听到这话,伸出去的手悬在糕点前侧没有去拿,反倒收回笑了笑,道,“王妃怎的中意姜姑娘了,姜家小家碧玉,哪比郡主华贵,要我说世子殿下回绝也是应该的,应该的”,旋即冲那位姑娘使了个眼色
“是是是,世子殿下哪里瞧得上姜家姑娘,郡主殿下才是最适的人选啊”,那位姑娘当即会意,对萧枕云连连笑了几声
萧枕云没有看她,也没说什么,桌下攥紧着的手稍稍松了几分,而后抬手将面前那盏清茶端起,抿了一口
殷寸幽稍稍停留,又往前走了几步,走过了那间雅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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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东南角,玉兰林深处,春色正酿得正浓稠
日光斜斜地穿过花枝,碎成千万片薄薄的金箔,落在青石小径上。那光不似正午的炽白,而是染上了玉兰的颜色,带着点点冷点点淡,就像从冰里透出来的暖
鱼流月跟在楼疏玉的身后,走过玉兰林间的青石小径,这是她第一回进宫,第一回来这御花园赏春景,是她向王妃求来的
她稍稍仰头,见楼疏玉一袭鸦色常服,墨发垂至腰际,伴随动作缓缓浮动,她所见虽是背影,也能想象到那人冷肃的表情,毕竟她是知发生了什么的
早间表哥给王妃请安时,怕是起了些不愉快的事情,楼疏玉出来时便眸若寒星,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气,鱼流月刚想凑近询问何时动身的步子,显然被这凛冽的压迫感给惧停了
房内传来王妃略带哀伤的呼声,鱼流月大概猜出了事情的缘由,怕是前些日子王妃精心搭好的姻缘,又一次被楼疏玉回绝了,这姻缘王妃前前后后挑了许久,期间还问过鱼流月如何想
鱼流月也不好多言,姜家姑娘温柔静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徐徐图之,还有得一手好厨艺,除了家室低些,样样挑不出毛病
王妃问过定王,问过她,问过下人,也问过姜家,唯独从未问过楼疏玉
婚姻大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楼疏玉又是个有自己主意的,自然不会轻易将就妥协,见表哥回回这般,鱼流月都有些不忍心了,她想,她回头还是多劝劝王妃罢
玉兰开得正好,也开得寂寞。林间光斑随微风晃动,忽明忽暗,明明灭灭,在青石砖上若隐若现
楼疏玉身姿挺拔,绕是徐行如他,落在鱼流月的眸中,他衣角轻飞却像是在疾行,她试着加快步子追上,几轮之后实在有些累了,也不好让表哥等等她
她只好就此停下,扶腰抬高些许声线,“表哥,流月腹痛难耐,和绿酒在这林中暂且缓缓,待会儿会赶上来的”,言罢,见楼疏玉顿步回眸看她,她连忙捂住腹部痛呼几声
明听差点忍不住笑了,一眼便看穿了鱼流月的小心思,每次都是这招,表姑娘真是屡试不爽,他垂首劝道,“殿下,瑞王殿下还等着您呢,表姑娘腹痛难耐,恐要耽搁多时,不如先行一步”
况且今日宫宴,园中内侍宫女众多,鱼流月怎么也丢不了
楼疏玉没什么表情,淡淡点头,继续向前走去,明听回头看看还在装痛的鱼流月,闷着声笑了笑,跟上楼疏玉的步伐
见那二人的身影走远了,鱼流月直起腰,全然没有腹痛的迹象
绿酒走得近些,询问道,“姑娘,奴婢要去寻医么”
鱼流月连连拍了绿酒两下,嘴角上扬一抹弧度,道,“哎,我演得还是那样好,当然不用,我其实是装的啦”,她觉得自己头顶好像跃动着星子,演的太好她也没有什么办法,“就在这林中稍微转转罢,走慢些,刚刚走得快了有些累”
“是”,绿酒见她姑娘的表情,没忍住笑了笑,很快且没发出声音
鱼流月没发现绿酒在笑,主仆二人在这玉兰林中闲逛,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