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午门外,女眷不从正殿入宫,兄妹二人便在此暂别
一下车,便有接应的内侍引路,往东侧门走,按例,随同女眷需先同皇后娘娘道安
殷寸幽跟着引路宫女,穿过第一道门,是一条长长的夹道
夹道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顶覆着黄琉璃瓦,日光从头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
这夹道她是走过的,表姐刚入宫那年,殷寸幽也曾走在这条夹道上,那时陛下体恤阿姐,特许亲眷入宫陪侍几日,她也便得了机会见见阿姐
只是那日出了些不堪回忆的意外,殷寸幽匆匆见过阿姐后,不出半日,便昏倒在了御花园的雪地里,她本就体弱多病,加之寒气入体,寒症在体内扎根,京城冬日严寒难耐,她此后便不得不被寄养在外祖府上,去年母亲病逝前,才得幸重返京城,与兄母团聚
这是她第三回走在这条夹道上,殷寸幽不东张西望,不踩裙角,也不问路,引路宫女是个面生的,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快,也没有过多的停留
殷寸幽也没做出什么反应,只是跟着那宫女的步子走,二人一路无言
夹道尽头是顺贞门,过了顺贞门,往西一拐,便是坤宁宫
引路宫女到了顺贞门便停下脚步,垂眸往后退几步行礼,“姑娘往西走走,今日命妇入宴,须先在皇后娘娘的坤宁宫候驾”
殷寸幽嗯了一声,踏过顺贞门的门槛,往西走去,远远便望到了那间庄严肃穆的华美宫殿
天光漫过来,照在那一色黄琉璃瓦上,亮得有些晃眼。重檐庑殿顶,九间阔面,三面进深,压得低低的,像是要把这一方天地都照在它的影子里。檐角蹲着脊兽,静静地望着天,身上生着青灰的苔
直棂吊搭式的窗一扇扇垂着,檐下悬着匾,蓝底金字,金箔剥落处,露出底下斑驳的灰,两扇朱红的板门早已打开,在那之前立着的,殷寸幽识得,是阿姐的近身宫女染冬
染冬远远便瞧见了殷寸幽,喜悦攀上眼尾,连忙快着步子迎上来,笑着说,“姑娘您可来了,娘娘一早便起身,一直念着您呢”
“东市路上耽搁了些”,殷寸幽轻叹一声,解释道,跟着染冬的步子迈进了面前那朱红板门
殷寸幽踏进坤宁宫时,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
年轻些的命妇们三三两两聚着,低声说话,偶尔笑一声,又很快收住。年长些的端坐着,目不斜视,等着人来请安
春宴是节庆之宴,赏花之宴,陛下特许规矩从简,阿姐也素爱惊春,今日也便没那么多规矩,只言尽兴便好,虽说规矩从简,也不会有人真不守半分规矩
秦淑嫣端坐于紫檀木嵌螺钿宫椅之上,眸光平静扫过众人,并未言语。她云鬓高绾,斜插赤金嵌红宝步摇,一袭正红宫装曳地,金线密绣牡丹,更衬得她雍容大气,华贵威仪
宫女端来一盏茶,她接过放在案边,却没喝,抬眸一望间,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平静无波的瞳水微微一怔,一恍间闪过几分欣喜,笑意渐渐加深,她轻声唤了句,“杳杳”
殷寸幽明眸一亮,嫣然地笑着,福身行礼,高声道,“娘娘万福金安”
行礼间,她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众人皆端坐敛声,神情肃静
待秦淑嫣平静的嗓音从上位悠悠传来之后,殿中才多了几分欢笑和应和,一会儿功夫,殿中便又恢复如初来时那般热闹
秦淑嫣目光掠过一众人等,对上殷寸幽如画般精致的双眸,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殷寸幽走近些
殷寸幽点了点头,轻着步子款款而来,发髻间缠绕着的发带,随着步子的挪动,轻轻摇,轻轻晃,光影投着一缕缕光,透过发丝,抚上那摇晃着的发带,秦淑嫣的眸中隐有泪色,她见那株忍冬周身萦绕着生气的朦胧
走得近些,阿姐往旁侧挪动几寸,殷寸幽顺位坐下
二人眉眼带笑,闲话以往
*
惊春宫宴,帝王携宗亲、朝臣及命妇游园赏花,为与民同乐
今年的宫宴,较之以往,显得格外重要,北境使团入京朝贺,陛下龙颜大悦,特尽地主之谊,选了御花园最大的殿宇含芳殿设宴,殿前遍植玉兰、海棠、迎春等,花开正好
未时三刻,含芳殿
殿门大开殿内设三十席,按品级排列,宗亲近御座,百官依次,命妇在偏殿珠帘后,外使则在御座右侧专席,众人依次落座静候
俄顷,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那声音尖细,拖得很长,像一根线穿过整个御花园,穿过重重宫门,一直穿到含芳殿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陛下驾到——”
满殿的人同时起身,动作很轻很整齐,都跪下去,以额头触地
殿内传来脚步声,从殿门到御座
殷寸幽跪在命妇席第三排,额头抵在手背上,她没有抬头,可她听得见那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她感觉到脚步声在左前方停了一瞬,那是朝臣席第一排的位置,然后是更轻的衣料摩擦声,再是继续的脚步声
她低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膝前三寸的地砖上,那地砖是青灰色的,打磨得很细,能照见人影,她见一个人影从面前的地砖上滑过,明黄色的,很快
然后是台阶,一级、两级、三级,脚步声停了,但满殿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殷寸幽还是跪着,手心里早已微微沁出一层薄汗,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御座上压下来,沉沉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殿中除那人以外的,每个人的头顶
不是愤怒,也不是审视,好似只是……看着,看了一遍,但很久
“平身”,那声音从御座上传来,温和又从容,就像春日里的第一缕风
可这声音传至殷寸幽的耳中,却不似那般简单,那温和的底下,貌似有东西,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满殿的人同时起身,动作还是那么整齐,那么轻
殷寸幽也随之站起来,落座间她扬起双眸打量,隔着珠帘,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
他今日穿着石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冕旒,发冠肃整,两鬓有白发但不多,脸是极其温和的,眉目舒展,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可那笑意没有到眼底,他的眼睛在扫
从左侧至右侧,从前到后,从宗亲到朝臣,从外使到命妇
只一瞬,可殷寸幽觉得,那一瞬里,他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也包括她
她垂下眼,手笼在袖中,有些微微发颤,她攥了攥衣袖,渐渐平静下来
帝王在御座上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这个位置他已经坐惯了,不需要刻意
讲究什么仪态。将袍角整理好,手再搁在膝上,目光往下一扫,就那么一扫,满殿的人又矮了一截
没有人敢抬头,帝王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道,“今日惊春,与诸卿同乐”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像是在跟自家晚辈说话,“不必拘礼”
可没有人会真的不拘礼,满殿的人,腰还是微微弯着,头还是微微低着
“赐茶”,帝王笑了笑摆手道,那笑容很轻,像只是例行公事
李权从御座侧后方走出来,他捧着茶盏,跪到帝王面前,将那茶盏举过头顶。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
帝王接过茶盏时,低头看了一眼茶汤,那茶汤清亮,茶叶嫩绿,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而后放下,道,“今年的茶不错”,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北狄使团那边,带着几分威严
北狄副使连忙躬身,“陛下圣恩,臣等有幸得尝”
帝王点点头,目光继续往下移
移到朝臣席第一排,周泓正在低头看自己的靴尖,第二排那几个老尚书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到第三排……殷砚宵垂着眼,脊背挺直
帝王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可李权看见了,帝王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那是他记住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李权垂下眼,心中了然
帝王的目光最后掠过命妇席的方向,隔着珠帘,他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人影,可那些人,他再清楚不过了
淑妃在最前面,穿着绯红的宫装,端端正正地坐着,等他看过去,他简简单单暼了她一眼,然后是其他嫔妃、那些官员的夫人女儿
扫到第三排时,他的目光停了一下,意味深长
那里坐着一个身着藕粉色襦裙的姑娘,她垂着眼,手笼在袖中,看上去很平静
不过须臾,他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又抿了一口,“赏花罢”
言罢,他便站起来,走下御座,往殿外走去了
满殿的人又跪下去,高声道,“恭送陛下——”
脚步声远去,很快便消失了,殿外再次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起驾——”
殷寸幽跪在原地很久,直到身边的命妇开始起身,她才跟着站起来
她抬起头四处打量一番,隔着珠帘望去,那御座已经空了,只有李权还站在侧后方,像一道影子
还有……对侧宗亲席间,没有他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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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宫宴·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