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天光将明未明
春浓将支摘窗留了些许缝隙,天气转暖,殷寸幽身子虽渐好,夜间却多了些胸闷气短,是以因着呼吸不畅,频频夜起,也睡不安稳
前日夜里春浓试着开了半宿窗,又怕她家姑娘凉着,仔细又多添几床被衾,殷寸幽睡得较之前稳了
昨夜殷寸幽一直绣到子时,俗话说得好,看花容易绣花难,是非经过不知难,下手才知深浅,跟着林娘子的手法绣时,总是觉着容易,自己上手才知还差得远着呢
双面绣,最难的不是绣,是想。每一针下去,都要想清楚
正面留多少,背面留多少;这一针从哪儿起,那一针从哪儿收。两面都要看,两面都得匀
针尖刺进绫里,从正面穿到背面,再从背面穿回正面。一进一出,留下一个极小的针脚,小得要用指腹去摸才摸得出来
寻常刺绣,顾得了一面便顾不了另一面。双面绣却要两面同时顾着,顾着正面的颜色,也要顾着背面的颜色;正面和背面的针法,也都要顾着。有时这一针在正面是直线,到了背面却成了斜线;有时这一针在背面该密,可正面又要疏
若稍稍一分神,两面便对不上了,对不上的花,便不是双面绣,只是两面绣得不一样的花罢了
双面绣花最难的不是勾,是藏。双面绣的线头要藏在花心里,藏在叶脉间,藏在针脚最密的地方,藏得严严实实的,从正面看不见,从背面也看不见。有时一根线用完了,要接新线,那接头更要藏得巧,藏在同一个针眼里,藏在两层丝线之间,藏在光也照不到的地方
稍有不慎,前功尽弃
林娘子曾言,“绣双面,绣的是心。心乱了,两面都乱”
殷寸幽偏是不信这世上有学不会的手艺,只有不肯下的功夫
她坐在绣架前,灯芯周身那点昏黄还是那样幽幽地亮着,照着她的侧影,窗外万籁俱寂,连更鼓声都歇了,只有偶尔的风声,轻轻地,像怕惊着她似的
殷寸幽眨眨早已泛酸的眼,揉揉发僵的手腕,无论指尖被针扎过多次,还是接着绣,不对,就反复重来
春浓一打盹醒来时,入目是她家姑娘那双微微红肿的眼,却很亮,亮到像淬进了星子,窗外的夜很黑,殷寸幽将那绣着金边菡萏的双面绣轻轻放在那檀木桌案侧,对着春浓莞尔一笑,二人终是下楼回了房
窗纸透进来些微的青白,淡淡的,软软的,像是谁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轻轻染了一笔,日头出来前,殷寸幽就已睁开了那双精致的眼
她稍稍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眶,撩起月白色帷幔,向外间望了几眼,她想起,今日便是宫宴,她唤了几声春浓,正欲起身
春浓听后连忙将备好的净洗东西端进房里,眼眸弯笑着,“姑娘,这日头还早,马车虽已备好,大人此刻还在书房,您还能再歇会呢”
“不了”,殷寸幽摇摇头,昨夜虽胸闷得好些了,被衾也掖得严实,声音却有些发哑,“早些梳洗罢,今日还得去宫中见阿姐呢”,这可是头等大事,她嗓音带了些雀跃的笑意
“是”,春浓了然,她自然是懂她家姑娘的,不然她也不会把东西早早备好,没问过就冒然端进房里
春浓转身将东西仔细着摆放,转过身来便看见殷寸幽行至檀香木雕床沿,微微一滞,拨开月白帷幔,将手缓缓伸向帷幔下的暗格里,轻轻一扣,春浓没有出声
砰——
殷寸幽拿出里面的雕红漆海棠木匣,木匣不算大,却胜在精致,这是及笄那年殷夫人送给她的礼物
知女莫若母,殷寸幽对精致独特的事物喜欢得紧,凡殷夫人挑中的准能对上女儿的心意
这漆木匣便是如此,底色为红,装点着绿,匣面半侧点缀着细细点点的花纹,另外半侧为恰到好处的留白,仅勾勒出些许藤蔓,而侧面则是雕刻着错落有致的如意纹,象征称心如意,和和美美
殷寸幽喜欢在自己的东西上,留下独属于她自己的印记
恰如这木匣,她便在花纹侧画上几枝海棠,留白侧则是画上了两个金钱柿
殷序善丹青,殷寸幽曾随父亲学习过,她学东西有些慢,失败对于她而言,是常有的事,每次她失败时,殷序总是说慢工出细活,急不得,她到底是个慢性子的人,听到了后会更加富有耐心地投入,直到她学会的那一刻
殷寸幽知道自己大概是那执拗的一根筋,她认定的,下定决心的,期盼的,便会勇敢地去尝试直到实现
无论是物,还是人
殷寸幽看向手中的木匣,匣面上的海棠呈现淡粉,细腻柔软,金钱柿橙里透红,饱满而生动,栩栩如生
拨开匣面,入目是别致的隔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木匣虽不算大,但内里工巧,可以延展,殷寸幽很喜欢这个木匣,实用能装
她打开其中一个隔间,从中拿出一沓书信,其中几封相较而言略新,也更精致一些,剩下的便能看见岁月的痕迹,不过无一例外的是,信的右下方有一株忍冬
这些信皆出自于一人,都是阿姐入宫后给她写的,信的下方压着许多新鲜玩意儿,还有一枚雕刻精致好看的玉佩,殷寸幽将其轻轻拨开,从中取出一根发带
她将木匣又重新放入那暗格里,将发带递给春浓,春浓笑着接过
净洗过后,二人对镜梳妆
*
殷砚宵昨夜批卷宗批到很晚,想着宫宴也不似平日那般一夜无眠,天刚泛起白便起身回书房继续翻阅,从书房出来时,已是午时三刻
他今日换了身青色的新官服,从五品,是去年入冬时新制的,还没穿过几次,腰间的素铜带扣也擦过了,泛着柔和的哑光
在廊下站了片刻,往绣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丫鬟小声道:“姑娘早间便起身了,奴婢刚刚去报,现许是在下楼的路上”
殷砚宵点点头,道,“不急”
他再次走上那回廊,和绛辋步至马车前,没有上车,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妹妹
殷寸幽着一袭藕粉色襦裙,发间束了条发带,薄薄的缎子,在发髻上缠了两道,垂下来一小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
等着她走近些,殷砚宵看得更清些,她今日涂了脂粉,平日眉眼间的病色隐去,平添了几分丽色,她稍一行礼,“哥哥久等了”
殷砚宵脸上漾起温润的笑,有如春风拂面,他言,“杳杳今日很美”
“昭昭今日也俊逸非凡”,兄妹二人对视,蓦地一声笑了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马车,车夫扬起马鞭,辘辘的车轮声便散在了风里,一直散到东市的街道上,这是通往宫里的路
兄妹二人简单闲话两句,殷寸幽便注意到哥哥眼下的淡淡青灰,一猜便知是昨夜没歇好的缘故,便劝殷砚宵闭目养神一番
殷砚宵揉揉那清润的眼,罕见地听取了建议,待身侧之人发出绵长的安稳的声息,东市的嘈杂声悠悠传入车内,殷寸幽撩开一角车帘,向外望去
东市还如往常一样,店铺商贩排列两侧,时不时传来叫卖声和行人说笑声,殷寸幽抬眼向远方望了望,本欲放下车帘,怕惊扰到一旁歇息着的人
放下帘幔的那一刹那,殷寸幽的眸中闪过一抹惊异,络绎不绝的行人间,竟穿行着几个异服之人,看样子模样轻松
记忆回笼,殷寸幽念起了那晚绣楼之上所见,想到那封密信
其上那行字:北狄可汗询价,边关舆图,几何
和那日午后的梦,那手执弓箭的北狄,也是这番衣着
殷寸幽眉心跳了一下又一下,心颤动着,马车行进途中颠簸一下,殷砚宵眼前的惺忪感恍然退去,清醒不少
他扬起那双温润的眸子,见妹妹神色有异,关切问道,“杳杳?”
“哥哥,杳杳有一问,今日赴宴的,除皇亲、重臣以外,还有何些人等”,殷寸幽神色平静,语气很稳,稳到让人听不出情绪
“眼下国运亨达,海晏河清,北境特派使团进京朝贺,陛下前些日子已允下,只是还未声张”,殷砚宵忆起前些日子的琐碎,卷宗复杂,他处理起来总是忙到很晚,其余的有些人有些事记得不似往日那般清了,还要多加回想一番
“北境使团朝贺,哥哥可知是如何贺的,可有胡舞”,殷寸幽语调轻松,带着几分好奇,尽量不显露出自己的心思
殷砚宵显然没想那么多,他略一思考,“北境带着诚意而来,今夜便可得知了”,话了,他笑笑,外侧传来宫门守卫的声音
“嗯”,殷寸幽循着那声音向外望了几眼,后回眸笑笑,“要到了”
殷砚宵轻轻点头,宫门守卫的声音又时不时透过车窗传入
片刻后,马车再次起步,比之前更快了
方才东市喧闹声随辘辘的车轮声,渐渐的隐于车后,消失在风中了
今日天色大晴,春光乍泄,是春日宴的吉日
殷寸幽拢拢衣衫,端坐于车内,一路无言
宫门已进,宴会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