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林中已没什么人了,只有风和花,以及落在地上不会说话的影子
偶尔有鸟从林间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惊落几片花瓣。那花瓣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将落未落,风透过枝叶掠过来,随后那花瓣稳稳叠在那玉兰花堆上
殷砚宵负手立于林中,方才周泓所言还萦绕在他的脑中,久久挥之不去
赐茶之后,众人入园赏景,几位老臣走在前方谈笑风生,殷砚宵是清流,是陛下赞许的纯臣,近来朝中党争不断,像他这般不站队,不结党的中流派,也不好与那些臣子闲话
殷砚宵本是独自走着,他不爱赏花,也不爱与那些虚与委蛇的人周旋,可今日是宫宴,躲是躲不掉的
他只好寻到机会远离众人,往玉兰林深处走,想寻个清净处站一站,等那些觥筹交错过去,可总有人不想让他静
玉兰林中有一亭,名为玉雪亭,殷砚宵行至玉雪亭外,停住脚步
那亭子里没有人,只有石桌上落了几片花瓣。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瓣,微微出神,但没有进去
“殷大人”,身后传来声音,中气十足,殷砚宵一听便知是谁
他闻言回头,那人站在三步之外,须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手里还捏着一枝折下的玉兰,正看着他,果然是周泓
殷砚宵拱手,语气如往日一般平静,没有什么起伏,“周大人”
周泓笑了笑,走近几步,在殷砚宵身侧站定。两人并肩站着,看着亭子,看着那些花,但一时无话
片刻后,周泓先开口,“殷大人觉得,这玉兰开得如何”
殷砚宵看了一眼那些玉兰,道,“好”
周泓笑了,“殷大人惜字如金”,见殷砚宵没有说话,他把那枝玉兰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老夫年轻时,也爱花。那时候还在江南,夫人爱玉兰,府里便种了好几株玉兰。每至春日,花开的时候,我二人就站在树下看,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周泓顿了顿,“如今老了,故人也去,看什么都觉得……太快了”
见身侧之人还是没有说什么,周泓转过头,看着他,问道,“殷大人今年贵庚”
殷砚宵也看看那玉兰,而后答,“二十三”
“二十三”,周泓点点头,“好年纪”,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些花,“老夫二十三的时候,也在都察院当差。那时候也像你一样,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说。折子递上去,被驳回来,再递。驳回来,再递。后来驳着驳着,就不递了”
殷砚宵侧过头,周泓笑了笑,“不是不敢了,是知道有些事啊,不是递折子就能解决的”,他顿了顿,“郑珪那案子,你怎么看”
周泓的话音刚落,殷砚宵的心头动了一下,他垂下眼,“下官只是奉命协查,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周泓看着他,语调带着疑惑,那目光里有一点笑意,却不止是笑
“殷大人,老夫在官场四十载,什么人没见过,你这孩子,心里有话”,殷砚宵沉默,周泓也不急,只是又举着那枝玉兰,对着光看
良久,他开口,“郑珪这个人,贪,但不止是贪,他背后有人”
殷砚宵抬起头,周泓没有看他,还是看着那枝花,“老夫查了三个月,查到他背后是淑妃。淑妃是谁?是后宫的人。后宫是谁的人?是万岁的人”
周泓把那枝玉兰放下,“所以这案子,不是郑珪一个人的案子,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殷砚宵,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很沉很重
殷砚宵也看着他,很久,然后他开口,“周大人想说什么”
周泓笑了,那笑容很轻,像只是风拂过水面,他言,“老夫想说的,已经说了”,他想把那枝玉兰递给殷砚宵
殷砚宵没有接,周泓也不在意,而是随手把那玉兰放在玉雪亭的石阶上,“殷大人,老夫只提醒你一句,这朝堂上,没有谁是干净的。可干净不干净,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他又顿了顿,“你跪的那个人,值不值得你跪”,周泓转身,往林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枝花,送你了”,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玉兰花林深处
殷砚宵站在原地很久,随后他低下头,看着石阶上那枝玉兰,花瓣已蔫了,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也比树上那些淡一些
他弯腰将其捡起,拿在手里,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这朝堂上,没有一只党、一个队,值得你把身家性命押上去
可如果押的不是党,不是队,是那个人呢,那个赞许他纯臣,感叹他“卿是探花,当知朕意”的人呢,殷砚宵脑中虚无,他不知道
空气里浮着玉兰的冷香,鱼流月觉得心旷神怡,早间心中激动,早早便梳洗打扮好,乖乖等着楼疏玉的马车开动,想着在宫中一顿好吃,也没过多食些什么,方才跟着楼疏玉赶路,一路疾跑多次,此刻体力不支急需进食,可也只能待晚宴时了
鱼流月饥饿难耐,这时玉雪亭的铜铃开始响了,是风从林外吹进来,穿过那些沉默的花树,钻进亭子里。铜铃便叮当叮当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就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敲着什么,那声音传得很远,也传到她的耳中
看着铃声传来的方向,鱼流月当机力断地朝旁侧的绿酒使使眼色,“绿酒,其实我早看出来了,你已累极,所以我十分肯定且确定,我二人得去那亭中歇歇了”,话了,她重重点了两下头,眼神恳切真诚,带着几缕担忧之色
绿酒随着鱼流月的眼神看去,那是林间的一间雅亭,奴婢不累正欲出口,又就此打住,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随后她痛呼一声,貌似有些腿软,苦不堪言道,“奴婢可累坏了,多谢姑娘体恤,姑娘若是还想转转,奴婢还是能够陪同的”
鱼流月有些许感动,欲哭无泪,她闻言抚了抚绿酒,宽慰道,“累了就歇息,千万不要硬撑,我会过意不去的”
言罢,主仆二人便往林中那玉雪亭走去
日光西斜,日影越来越长,暮色从花枝间一点点渗下来
天边漫出些许薄薄的青,流过错乱交织的枝条,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沉,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慢慢地晕开,将整个玉兰林都染透了
此刻林中很静,鱼流月摸摸时不时叫两声的那处,眼看那亭子离自己更近些了,她心情畅快地抬头向前一望,粲然一笑,她可得好好歇会儿
好好歇会儿,好好歇……好好看
绿酒本来跟着她家姑娘的步子,往那亭子走去,也没留意许多,直到撞上鱼流月,她才反应过来,她家姑娘竟突然间安静下来了
鱼流月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那人,顾不上咕咕叫的那处,也顾不上去亭中歇息了,她心跳加速,一下又一下
那人身着一袭青色官袍,料子普通,样式也普通,微风轻拂,玉兰花瓣便簌簌落于他身旁,他身长玉立,温润端方,他身姿颀长,容止端净,他清致风雅,自在从容,他他……他真的好好看
“姑娘?姑娘……姑娘”,绿酒有些懵,她想问问鱼流月,怎么突然停下了步子,还去那玉雪亭中歇息歇息么,可一连好几下都没有回应
鱼流月神游间,好似听到有人在唤她,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绿酒,微微调整了一下子情绪,稍稍矜持一会会,终于说出那句心里话
绿酒虽有些懵,但貌似早已习惯了,并未出声站在一旁静候,像是早就料到她家姑娘会吐露些什么肺腑之言
果然不出半刻,她家姑娘便反应过来了,眸子泛着水光,好似在微微地晃,面若傅粉,笑着泛出蜜糖般的甜意,她言,“绿酒,这回我真的真的是春心萌动了,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我喜欢他”
绿酒并没有特别的动作,看似早已习以为常,毕竟她家姑娘春心萌动也不是一回了,上月是侍郎家的二公子,上上月又是尚书家的大公子和三公子……
鱼流月有些为难,这回她心中有说不清的感受,她虽没见那人的面容,却总感觉他是不同的,和她之前见过的那些大公子二公子等公子们都不同
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正清辉,就像晕着朦胧的月光,清雅周正
打往常鱼流月见到喜欢的小郎君,必会上前一步,主动闲话几句,不知是不是今日宫宴的缘故,还是什么别的缘由,鱼流月感觉自己的步子很重,重到她有些迈不开
方才一路断断续续疾跑多次,不知发髻乱了没有,近日食得多些,脸上又圆了一圈,还有这样上前搭话,会不会过于贸然,会打扰到他的清静
鱼流月罕见地陷入一片沉静,风从林间穿过来,很轻,很软,带着玉兰的清冽香气
他忽然动了一下,转过身来,鱼流月有些手忙脚乱,刚想寻个地方躲起来,可他的眼神并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貌似没有看见她
玉兰花还在落,一片接着一片,像是远山传来的钟声,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敲在鱼流月的心上
暮色四合,暗香浮动,待鱼流月回过神来,她早已随那人走出那片玉兰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