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 第12章 书阁

世子随意敷衍了几句，就走了。

林霏霏看云和正被太医上着药，一旁的宫女小心的用手帕擦拭着她眼角的泪水，生怕泪水冲开了涂在脸上的药膏。

而安乐则疑惑的看着林霏霏，最后等着世子走了，才干巴巴的道：“皇妹，怎么和世子这么熟”。

林霏霏眨了眨眼道：“我们不熟啊”。

“可”安乐吐出一个字，便下定决心摇摇头，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世子如何对待念静，又或者皇妹在皇祖母的这场火灾里动了什么手脚，但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姐姐和自己的命。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道：“皇妹，你也看到了，我们如今，不知，皇妹的遂初堂可有地方容我和姐姐过去住几日”。

林霏霏一愣，遂初堂比起流云殿的确不大，但是多两个人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安乐，这是被柔婉吓破胆子，不过一看着她勉强挤出的尴尬的笑容，想也知道，这说不得还是安乐第一次低声下气来求人。

“姐姐们，若是不嫌弃我的遂初堂，都可以”。

眼见林霏霏同意，云和松了口气，赶紧吩咐宫人去收拾东西，于是等到快入夜时候，遂初堂李仍旧一片灯火通明，宫人来来往往整理东西。

林霏霏只觉得吵的很，压着性子，吩咐着宫人好好伺候着，就往自己的内殿去休息。

好不容易的熬到次日，一大早就听到安乐在外殿道：“皇妹可起了”。

“还没了”

“好”

林霏霏睡意本就轻，等了一会，也没有见安乐离开的动静，只得爬起来，让宫人随意梳妆，出了殿门，就见到安乐正坐在院内的木椅上，凝神思索着。

“姐姐，怎么了起的这么早”。

“睡不着”安乐一想着以后，就叹了口气道。

“喔”林霏霏软棉棉的应了一声，就不再开口了。

安乐平日里被宫人捧着，烦闷时，少不得有人说些贴心话，只是现在她看林霏霏一副甚不在意的模样，不由笑道：“昨日，我真是被柔婉吓到了，这回搬到皇妹这里，少不得也要麻烦皇妹，我那里正好有一些好物件，皇妹若是喜欢，也算是我的礼，如何”。

林霏霏听她说着，想着自己不收下，她也不安心，点点头道：“好，不过云和姐姐怎么样了”。

“还在睡了，昨晚哭的太晚了，不过太医的药是极好的，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那就好”

两人正说着，忽然知语从外面疾步走来，低声道：“殿下，二公主”。

“怎么了”

“是赵大监，领着人过来了，说是要去跪灵”。

林霏霏眉头一跳，这么快，安乐一听，立即起身道：“这怕是立刻就要去，我先去叫你皇姐起来，你也赶紧准备好”。

“嗯”

待到安乐出去，就见到赵大监正进来，见到自己，老实的立在一旁等着自己先行。

安乐下意识的道了一句：“赵大监”。

赵大监抬起头，神色透着一股疏离，再没有往日里的热络，只淡淡的。

安乐心下一僵，却是挺着背，这见风使舵的本事哪里能少了这些人。

林霏霏正吃着膳食，就见到李大监笑意盈盈的进来，行礼道：“可是吵到殿下了”。

“这宫里宫外都要翻天了，能不吵吗？”

“是”李大监应了一声，继续道：“不过，殿下，这昨日老奴还是要谢谢您”。

“谢我做什么，用你，可是柔婉姐姐的令”

“是是是”李大监心照不宣的笑道。

“这次来是”

“就是为了长公主的丧事”李大监叹了口气道。

“找到尸身了”

“没，这紫薇宫烧死的人太多了，根本分不清”李太监低声道。

“那”

“那位等不及了，就随便找了一具焦尸，放到灵堂，已经下了令，百官的家眷差不多也要进宫来跪灵了，殿下们也该早些去了”李大监轻声道：“这不，殿下这里，我特意来说一声”。

“我就不去了，你和柔婉说一声，说我受了惊，要好好休息”林霏霏说的漫不经心。

李大监却是心下一跳道：“殿下，这可不光是宫内的人，就是世子也是亲自去了”。

“就这么办吧”

李大监见她浑不在意，心下一顿，但还是犹犹豫豫的点头称“是”。

安乐和云和早早收拾好，想要和林霏霏一起去，但一见李大监出来，却不见皇妹，正想开口，李大监已经说了林霏霏的那套说辞，安乐一听，就急了，正想回去劝劝皇妹，李大监已经不耐烦道：“行了，赶紧走吧，世子说不定都在等着了”。

安乐只得压下心下疑惑，结果到了灵堂，果真是晚了，看着早已经跪好的百官家眷，安乐忙跪倒柔婉身后的蒲团。

云和看着正前方的柔婉，指甲牢牢扣住自己的手掌心，然而很快就被安乐死死的拉住，也跪下了。

平王还没有登基了，她还不是公主，就如此嚣张，然后一抬头看着漆黑的棺椁，云和心下一片凄凉，眼泪就落了下来。

安乐瞧着姐姐落泪，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也哭了。

只柔婉本就高兴的很，这会干巴巴的盯着，如今听着身后的动静，少不得装装样子，拿着沾了姜汁的手帕擦了擦眼角，也哭了。

待哭了一会，李大监这才附在世子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柔婉耳尖，听完，见弟弟只随意的点点头，就迫不及待道：“怎么了，念静这是惊到了，不如我这姐姐去看看她，究竟如何”。

世子一愣，皱着眉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道：“姐姐不必担心她，她自会有太医照顾”。

柔婉心下一急，不过回头一看，就想明白了，这皇祖母的灵位都不肯跪一跪，必然是因为心生怨恨，说不得是怕了，想到这里，她便压不住自己的嘴角。

待到休息的空档，安乐和云和待在一处屋子，竟然能听着命妇窃窃私语，不知不觉就说起林霏霏和亲的往事，柔婉听着了个全，时不时还能听到她们附和柔婉说的话，话里话外全是林霏霏怨恨自己的皇祖母。

安乐和云和有心想要说上几句，却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更何况这些朝廷命妇哪个不是人精，早早就看出了柔婉的心事，她们不过是说出来哄着柔婉罢了。

“我看这柔婉殿下这才是真正的宁国公主，那两位不过是鸠占鹊巢”也不知道哪位命妇开口道。

云和坐在里面，听着这话，眼睛都烧红了，又想着刚刚自己进灵堂的时候，见着一旁冯夫人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如今虽然没有如同其他人一样奉承着柔婉，但刚刚自己瞧着她对着柔婉却是时不时露着一丝笑意，看着自己的眼神却是越发的冷冽。

而这边林霏霏想着柔婉说不得还要派人来找茬，就干脆躲到书阁去了，那里正巧清净无人，林霏霏坐在窗边，无聊的看着夕阳落在的指尖，随意翻动手指，看着阳光来来回回跳跃。

“殿下”

林霏霏回头一看，就见到书架后忽然走出来一人，正是顾明怀。

顾明怀看着眼前明显疑惑的女子，不由笑了。

他低声道：“找到了”。

林霏霏眉头一动，看着他身上的官服道：“顾翰林”。

顾明怀点头，也席地而坐道：“宫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我们都急疯了”。

“我没事”林霏霏懒洋洋道。

顾明怀回想起当时，自己那日正和谢传生在百味楼吃饭，吹着春风，正饮着酒，就见到忽然传出巨大的喧嚣声，仔细一看就听到人群中有人在喊：“快，快看，那里着火了”。

“怎么了”谢传生皱了皱眉问道。

“那里是楚王世子府”顾明怀站在栏杆边，面色一白道：“我要去看看，谢公子是”。

“我也去”。

两人当即下楼，不过走了一段路，就见到不断有人跑过来，顾明怀当机立断直接拉住一人道：“这是怎么了”。

“出事了，出事了，楚王府的人都死光了”

谢传生一愣道：“你这是说什么胡话，光天化日之下”。

“真的，真的，是平王世子干的，他围住了楚王府，往里面放火，有人出来，就乱刀砍死，再扔回去”那人结结巴巴道，想着刚刚自己听到院子里惨绝人寰的叫声，吓得魂不附体，又道：“你别拉着我，快走，快走”。

顾明怀听到这里面色一变，和谢传生对视一眼，两人脚下一动，整个人犹如一阵清风越过喧嚣的人群，往起火的地方赶去，只等到了地方，心下大吃一惊，这座宅子附近没有人，倒是周围围了不少士兵，自己来的晚了，只能嗅到空气里燃烧的尸臭味，一点人声都听不到，安静的让顾明怀整个人一激，酒都醒了。

那些士兵瞧着顾明怀和谢传生一眼，冷冷呵斥道：“怎么了，你也是楚王世子里的人”说着，就准备动手抓人。

顾明怀摇了摇头整个人翩若惊鸿，瞬间一个起身，往后一跃，谢传生也立即跑了。

那些士兵自然瞧出他武功精深，想着世子的命令是守着楚王世子府，也懒怠捉人，只冷冰冰一笑，继续围着院子。

顾明怀心下微凉，望着远处的皇城，怕是宫里出了事，也不知道，不知道林霏霏怎么样，这样想着，他看了一眼一旁的谢传生道：“宫里怕是出事了”。

“你们谢家在宫里可有人”

谢传生摇摇头道：“有，但我要去谢家主家才行”。

顾明怀一听，心下一沉道：“你妹妹没有给你什么人”。

谢传生摇摇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她在宫里，不好出宫”。

顾明怀想着当初林霏霏能带着大公主一起出来，但却没有见过自己这位哥哥，心下顿时明白了林霏霏恐怕不愿意和谢传生常来常往，可是，现在了，她还活着吗，又或者是已经死了。

他心中一悸。

两人立即往谢府去，谢府里的人也因为楚王世子府的惨案，也闹得阖不上眼，谢大人也被宫里的太监一早宣到宫里，如今还未归。

两人无可奈何，就在谢府歇了一日，熬到半夜，谢大人终于回来了。

谢允顾不上换洗身上的衣物，只道：“大长公主薨了，到时候必然是要挂幡，你们记得到时候准备麻衣白布”。

谢传生一听，急道：“那我妹妹了”。

“三公主”谢允眉头一皱，仔细想了想道：“我没有见到，不过想必世子应该不会难为她”。

谢传生心下一松，但立即又道：“我想进宫，堂叔”。

谢允摇了摇头道：“你身无官职，如何进宫，再说若是被人察觉了，我整个谢家一族都要为了你承担风险吗？”

“下官可以进宫”顾明怀努力稳住自己的心情，立即道，他本就是翰林编修。

谢允眉头一皱道：“顾翰林，若是想要进宫，也可以，反正今日就要为延平大长公主守灵，你倒是可以去看看，这宫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等到了宫里，你可以去寻一个叫紫环的宫女”。

然而等进了宫，顾明怀本想着林霏霏必然回来守灵，结果听说人惊到了，需要卧床修养，心下一惊，直奔遂初堂，寻到紫环。

待顾明怀拿出谢允给自己的信物，说明了来意。

紫环这才道：“三殿下，如今不在殿内”。

“那她去哪了”

“不知道”

“那她可还好”

“殿下很好，今日早膳还多用半碗汤”紫环如实道来。

顾明怀心下一松，又见一问三不知，干脆让她将这几日事细细讲来，待听完，就细细思索了一番，当初自己初初入宫，特意观察了这皇城里的殿宇，这偌大的宫殿，也不知道她会在何处。

不过应该不会走的太远，她这么懒散的一个人，他回想起当初自己在清园见到林霏霏的第一眼，那会她正低着头跟着她两位姐姐，瞧着兴致淡淡，自己一个晃眼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再后来，自己记得她好像是去哪了。

好像她是绕着人群走的。

顾明怀慢慢想着，走着，走着，眼见不时会出现的宫人，绕开，还有护卫，这位殿下偏喜欢往高处走，不知不觉中他就走到一处亭台，莫不是在这里。

就这样莫名寻着，顾明怀的理智一直提醒着自己，这实在是一个愚蠢的法子，今日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如此寻人，可是若是错过了今日，明日就不知道自己可还会有这样的机会来寻她。

足足寻到金乌西沉，顾明怀才在书阁里见到她，而她正无聊的看着自己指间的阳光。

真是奇怪啊，明明宫中危机四伏，自己不应该掺和这趟浑水，就是真的掺和，自己也应该去巴结平王世子，而不是跑到这里，然后他略微收拾一下自己，才轻巧的走进去，听着眼前的女子懒洋洋道：“我没事”。

顾明怀心口的一股郁气压着，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下一动，居然笑道：“殿下，无事就好”。

“你怎么找到我”林霏霏想着自己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去处。

“我，我这是和殿下心有灵犀了”顾明怀忽略自己刚刚焦躁的寻人经历，笑道。

林霏霏眨了眨眼，听了这话，只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顾明怀立即意识到自己唐突了，赶紧正色道：“殿下，是你哥哥托着我来寻你”。

“嗯”

“殿下，这宫里究竟是如何了”

“怎么了，谢允让你进来的”林霏霏无所谓道。

顾明怀点点头道：“殿下是不方便说吗？”

“这宫里能有什么事，不过哥哥托你来的，你想问什么”

顾明怀心下微紧道：“殿下，延平长公主真的死了吗”。

林霏霏一双眼平静无波道：“是李大监告诉我的，她死了”。

“那殿下也不清楚延平长公主是不是真的死了”。

话到了这里，林霏霏心里讶异他的敏锐，轻轻点了点头。

顾明怀自然明白林霏霏必然是藏了话，继续试探道：“那殿下也希望平王登基吗？”

林霏霏听着他说话，朗声一笑道：“你胆子可真大啊”。

“殿下是平王的人吗？”

“怎么说”

“柔婉不敢动你”顾明怀想到自己刚刚从紫环那里听来的事。

“看样子，这宫里，谢家也送了人进来”林霏霏总结道：“你回去告诉谢允，这皇位，自然是活到最后的人才能坐的”

“殿下的意思，这以后怕是还要乱了”

“这宫里，何时不乱过”

“那殿下可想过要出宫避一避”顾明怀担忧道。

“告诉哥哥，我不会有事的”林霏霏漫不经心道：“以后，顾翰林也不必进宫，你官职不高，本就不必跪灵，何必搅进这趟浑水，不如等着，等这新皇登基，凭着你的能力，必然可以平步青云”。

“殿下是不想见我吗？”顾明怀忽然道。

林霏霏微微一愣道：“你还真是不怕死”。

“殿下如今居于深宫，如何能知朝堂变故，不如，由微臣愿意替殿下传话，再说殿下真的相信一个能把自己亲孙女送到这宫里来的人，他连自己的亲孙女都可以舍得，何况殿下了”顾明怀见她不语，继续道：“虽然我不知道殿下在这宫里做了什么，但殿下不妨把谢家看成你的退路，你的倚仗”。

林霏霏忽的笑了，退路，她从来就没有退路，至于倚仗，她摇了摇头道：“你觉得这些世家贵族，愿意将身家性命放在一个女子身上”。

顾明怀一愣道：“殿下，不相信你的哥哥”。

林霏霏忽的叹了一口气道：“哥哥，顾翰林说了这么多，莫不是不希望平王登基称帝”。

“此等事，怎么能容我这种微末小官妄言”顾明怀感慨道：“只是，微臣希望殿下往后余生，顺遂安乐”。

林霏霏摇摇头道：“你该走了”。

顾明怀忽的抬头道：“不如殿下，把顾某看成你的退路如何”。

林霏霏恍然一愣，忽的笑了，这次的笑里带着一丝少有的纯真，最后她柔声道：“你苦读十年，难道就是为了今日把自己搅进这摊烂泥里，还是好好过你的日子，等时机到了，自己有你为国效力的时候”。

“那如果日后我想见殿下了”顾明怀急切道。

林霏霏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明怀又道：“说不得哪一日，你哥哥要我传话”。

忽的楼下传来一阵人声，顾明怀立即道：“应当是书阁的宫人，要来检查了，殿下和世子说的是受了惊，要卧床休息，若是被旁人看到，恐怕就不好了”。

林霏霏看了看天色，因着是二楼这里倒还有着光线，但下面却已经开始点灯了。

顾明怀担忧这宫人上来，就不好了，结果凝神细听，只听到落锁的声音，皱着眉头道：“殿下，我们被锁在里面了”。

“嗯”林霏霏应了一声，就直接往一楼去。

顾明怀想不通，只得跟着，很快，等到了门前，林霏霏只淡淡道：“开门”。

这门就被打开了。

顾明怀一愣，就见到外间正站着一个人影，定晴一看，正是自己当初在清园交过手的暗卫。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阁，月色浅浅，林霏霏随口道：“以后你若要寻我，就去遂初堂找知语就好”。

两人说定之后，林霏霏刚刚回到宫里，就见到安乐和云和正坐在桌旁，见到自己回来，安乐着急道：“皇妹，你怎么出去了，若是被人撞到，告到柔婉那里，她又要找你麻烦了”。

林霏霏见她关心自己，笑着道：“没事”。

“没事”云和冷冷一笑道：“皇妹这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然怎么能让世子护着你”。

林霏霏仔细打量着云和，她面色还是泛红，但敷了许多脂粉，也遮不住眼底的青黑，双眼红肿，想必今日定是哭了许久。

安乐心下也是好奇，本想听着，但见她只打量着姐姐，却是不多说一个字，只得干巴巴打个圆场道：“今日，都累了，我们先回去休息了”，说着就扯着云和走了。

林霏霏这才对着知语道：“今日有谁出去了吗？”

“紫环出去了”

“喔”

“日后若是顾明怀来找我，就和我说一声”。

而这边顾明怀连夜出了宫，将自己所知道的事一一告知。

谢允听他说完，犹豫道：“你说这事殿下她有没有动手”。

谢传生一愣，直接道：“叔父，怎么可能，妹妹才回来多久，怎么可能动得了手”。

“世子已经给平王去了信，平王的封地在常州，来回最快也要一个多月，再等等吧”谢允说完，又道：“如今长公主既去了，你父亲的事我自会放在心上”。

“多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