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两道声音先后传到容舒月的耳中,不远处的男人背对他们坐下,只能看见他黑色的发,跟被椅子遮挡住大半的宽阔肩背,无不吸引着她的视线。
骆仕元眼神暗了些,他看到容舒月掠过他的目光,听见刚才身后传来的那句闫总,还有在财镜楼下偶遇的劳斯莱斯,不用回头确认,也知道身后坐的是谁。
上次见面,是容舒月挽着闫明臣的手臂一起出席宴会,那时骆仕元能从两人身上看到一种克制的亲密,今天却是连眼神交集也奢侈。
骆仕元勾了下唇角,又恢复以往的模样,看向还在出神的容舒月,问:“喝酒吗?”
声音一下拉回了容舒月的注意力,对上对坐人询问的目光。
她刚才听见了骆仕元的话,但他好像无所谓她听没听见,没有追问,自然地换了话题。
“喝一点吧。”容舒月现在需要一些麻痹。
“香槟怎么样?”骆仕元问。
“好。”容舒月喝什么都行,她刚才看酒单上基本就是香槟跟红酒,不过红酒后劲比较大,还是香槟吧。
餐品跟酒一道道上来,店内的顾客渐多,很快就座无虚席了,每桌之间的距离并不近,包括他们跟闫明臣之间也跟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不能听见彼此说了什么。
喝了几口酒,对于闫明臣突然出现这件事,容舒月也放松了些,尤其是这人背对着她坐,看不见他的脸,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看见他端起杯子的动作,但不知道里面是水还是酒,听不见他说话,但能看见对面陶尔正经严肃地跟他说话。
一周没见,闫明臣似乎又变得冷淡了。
她跟骆仕元说着话,视线落在他脸上时,总是不自觉地溜向他身后。
骆仕元一贯的爽朗笑意,视线专注而认真。
容舒月轻轻呼吸,努力地想专注跟眼前的人吃饭,对他的每一句话都笑着回应,心里那一点隐秘的担心被发现的惊疑,让她羞愧。好在骆仕元似乎不知道闫明臣坐在那里,更加不可能知道她跟闫明臣之间的关系,稍稍安抚了她今晚紧张的神经。
同一片空间里,四周轻松雀跃的气氛丝毫没有感染到窗边的这两桌人,陶尔没想到闫总居然背坐,他就只能面对容小姐了。一边跟闫总谈正事,余光还要关注骆仕元跟容小姐的距离,倒杯酒挪动一下餐盘他都呼吸急促。
怎么老板失恋,局促不安的人是他?
陶尔不禁看向一旁的保镖,正襟危坐,铁面无情,一点都不好奇不八卦,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唯独没看向闫总身后那桌。
“……”陶尔用力地咬着口中的食物,可恶啊,他要是身手好,他也应聘保镖,做什么秘书!
闫明臣端起手边的酒杯,面前的菜几乎没动,这家餐厅不合他的口味。
“容小姐,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身后突然传来骆仕元的声音,不知道之前聊了什么,他情绪突然上扬,这句话比刚才都大一些,恰好他听清了。
酒杯碰到唇边,迟迟没有喝进去。闫明臣等了等,才意识到,自己听不见容舒月的回答,一饮而尽。
容舒月点点头:“可以啊,你想怎么叫都行。”成人世界,尤其工作场合里,叫的越亲密距离越远。
骆仕元声音是跟闫明臣完全不同的质感,丝毫不低沉,清澈如溪水:“容舒月。”他放轻声音,“你也不要总叫我骆总了,我公司的员工都不这么叫。”
这句‘容舒月’让她怔了一下,耳边似乎同时响起了另一道声音,低沉到让她耳廓发麻,声音太过真实,她差点以为那人真的坐在不远处叫了她。
“嗯。”应了一声,才意识到,是错觉。
容舒月眨眨眼:“啊,好啊。”答应下来,埋下头吃东西。
她没想到骆仕元会叫她全名,这种不应该叫‘舒月’吗?社里关系普通的同事,不管男女都这么叫她,亲密还是疏离不在于称呼。
这顿饭的后半程,骆仕元像是叫上瘾了,一直叫她的名字,也不断地提起各种话题,容舒月机械地回答,声音都不敢抬高,不确定后面的那个男人会不会听见,这个念头让她感觉煎熬。
“骆、骆仕元,我去一下洗手间。”容舒月还是没忍住,又一次打算用躲避来面对问题。
她匆匆拿着手机快步离开,好在洗手间不用经过闫明臣。
这家餐厅的洗手间很干净,容舒月躲进隔间,犹豫了一下给秦臻拨了个电话。
“宝贝你不是在约会,怎么给我打电话,让我当军师啊?”秦臻不正经地问。
容舒月从手机里能听见秦臻那边有些声音,不大,应该是跟圈子里的某些朋友吃饭,也没问,手捂着听筒,把在餐厅偶遇闫明臣的事告诉了她,说完还纠结地问:“臻臻,骆总要是以后知道了我跟闫明臣的事,该怎么办?我好有愧疚感,明明说好跟他吃饭,结果见到那个人居然就一直走神,我都不记得我说了什么。”
秦臻惊讶于她的担心:“我还以为你是惦记你前夫,你居然是惦记骆仕元?”
“不是惦记。我要是跟你一起吃饭,一直走神,你会高兴吗?”容舒月赶紧反驳。
秦臻接受了这个理由:“好吧,你说的对。”
秦臻:“那你不然主动告诉骆仕元?毕竟他的圈子跟你还有你前夫高度重合,以后知道了怪尴尬的。”
得到认可,容舒月也下定了决心,挂了电话出去,没有回座位,而是直接拐到前台:“你好,买单。”作为走神的赔礼。
前台询问了座位后,微微一笑:“女士,跟您一起的先生已经结过账了。”那位骆总是他们店的常客,直接挂账。
“我知道了。”容舒月懊恼的转身往回走。
这边餐厅里唯一的女士离开,只剩下两个沉默的男人。
陶尔已经要窒息了,看着两个背对而坐的男人,他头皮发麻,这个修罗场明明跟他无关,为什么在这里坐立不安的人是他。
窗外夜色明亮,看不见一点星星,金色的道路上车流缓缓流淌,骆仕元手肘搭在椅背上,像是看风景般微微转身。
“闫总,又见面了。”骆仕元轻描淡写地打了个招呼,甚至没看闫明臣。
陶尔轻轻吸气,眼皮不停地跳,这人还敢挑衅他们闫总!
旁边保镖的视线也落在了骆仕元身上,衣服下健壮的肌肉绷起弧度,像是要随时把人打趴下。
闫明臣坐着没动,对于骆仕元突然出声的话语没有什么反应,他目光落在身旁的落地窗上,夜晚的窗户诚实地映照着餐厅内的一切,包括那个从远处缓缓走来的身影,长发长裙更衬得她今晚格外柔美。
一周没见,闫明臣无法忽视他心里有一个角落很痒,带着他指尖都发痒,他摩挲了一下指尖,开口冷淡:“这家店的菜色不是她喜欢的。”
只这一句,便再没有开口,对另一个男人的脸色更不感兴趣。
容舒月终于回来了,她提着心,不着痕迹地打量两个男人的身影,确认在她不在的时间里,应该没发生什么,才松了口气。
骆仕元神色如常,问她要不要加一些菜,看她吃的不多。
容舒月摇头:“不用了,我胃口不大。”
做好了决定,容舒月反而轻松了些,两人说笑着吃完了饭,她看闫明臣还没有走的准备,便提议:“我们走吧。”
骆仕元笑了:“好啊,时间还早,要逛逛吗?这附近有一家小店的摆件很有趣。”
两人站起身,一起往外走,说这句话时,正好经过闫明臣的桌旁。容舒月余光能看见那男人静坐着,听见骆仕元的话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没有抬眼看她,好像他进餐厅时跟她的对视都是幻觉。
匆匆走过,容舒月垂眸盯着路面,摇摇头:“今天谢谢你的晚餐,但我回家还有点工作要做,就不去了。”说着话走到了店外,坐落在繁华街道的餐厅,门外车流声不止,不算安静也给了容舒月一些勇气。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她起了个头,转头看骆仕元的同时,余光也在留意有没有人从店里出来。
要是被闫明臣碰上就要死了。
骆仕元看她,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嗯,你说,我听着。”
容舒月又快速地看了一眼餐厅大门,才开口:“你之前问我前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闫明臣就是我前夫,之前在宴会上你们见过,我做他的女伴不是因为采访才认识。”
拒绝骆仕元的女伴邀请,也是因为闫明臣问了她,今天不停走神,也是因为闫明臣坐在他身后,刚才拒绝他一起去逛逛,也是因为她心神不宁。
容舒月闭着眼,很想一鼓作气都说出来,却被一双大手按住了肩膀,“嘘。”骆仕元出声。
骆仕元:“不用告诉我,我不在乎。你也不用紧张,容舒月,你想做什么说什么,都看你自己的心意,不用解释。”
他声音一贯地温和,在京市寒冷的秋夜,带给容舒月一股难得的温暖。
她缓缓抬头,对上他投来的视线,那双眼睛亮的吓人,里面感情的直白程度,足够容舒月学习一辈子。
“容舒月,你只需要学会如何接受别人的好,不需要有负担。”
“给我一个让你看见我的机会,好吗?”
餐厅里,大门处拐角,一行人静默地站着。
闫明臣神色不明,满身冷肃直白又凌冽,陶尔默默听着,心说这位骆总跟他们闫总是个全然相反的人。
他看不见容小姐,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但不得不说,他听着都感动了。
许久,外面没了一点动静。
闫明臣嗓音微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