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毒笺 第3章 第 3 章

第三话 ·青鸾司

青鸾宫的偏殿里，凤栖还抱着那只白猫，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仿佛一整夜没动过。

成千河跟在谢暹竺身后走进去时，心里嘀咕：这位华主是真悠闲还是真能装？

“来了？”凤栖懒懒抬眼，目光在谢暹竺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成千河身上，“哟，小舌头也来了。”

成千河嘴角抽了抽。小舌头。行吧，比“药僮”强点。

谢暹竺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殿下，稽查司奉九主令，全权查办此案。今日来青鸾宫问几个人，请殿下行个方便。”

凤栖挥了挥手：“问吧问吧。本宫也想看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本宫的桂花糕里下毒。”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但成千河注意到，她捋猫毛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是生气。

谢暹竺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不动声色，从袖中抽出一张名单：“昨日经手桂花糕的人有五个——做糕的尚食局厨娘孙氏，传膳的宫女青禾，试毒的太监小顺子，端膳的宫女白芷，以及最后接过碟子的华主近侍红药。这五个人，臣要逐一问话。”

“红药不行。”凤栖立刻说，“她是本宫的人，本宫信她。”

“殿下，”谢暹竺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九主联署的令，青鸾宫上下任何人，无有例外。”

凤栖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啧”了一声，把脸转向一边：“随便你。”

谢暹竺转身，对成千河使了个眼色。

成千河读懂了这个眼色：别站着，干活。

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厨娘孙氏。

四十来岁，胖墩墩的，一进门就跪下了，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大人明鉴！奴婢冤枉！奴婢在尚食局做了二十年糕点，从没出过差错！”

谢暹竺坐在椅子上，翘着腿，不紧不慢地问：“桂花糕的方子，是你定的？”

“是。用了糯米粉、桂花蜜、猪油、冰糖、松仁——”

“谁给的原料？”

“尚食局库房。管库房的刘公公给奴婢称的。”

“有没有人碰过你的原料？”

孙氏想了很久：“没有……吧？”

谢暹竺侧头看成千河。

成千河走上前，蹲下身，和孙氏平视。她盯着孙氏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问：“孙姑姑，你昨儿做糕的时候，是不是手被烫了？”

孙氏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成千河指了指她的右手手背：“您手背上有块红印子，边缘发白，是烫伤后抹了獾油的痕迹。獾油只有太医院有，说明您去太医院要过药。做桂花糕不需要接触高温，只有炸东西才会烫到手。您昨天还做了别的？”

孙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谢暹竺坐直了身子。

“奴婢……奴婢昨天还炸了春卷。是宁主那边临时要的，赶得急，奴婢就先用猪油炸了春卷，剩下的油顺手用了——”

“剩下的油？”成千河打断她，“也就是说，您炸春卷的油，倒进了桂花糕的糯米浆里？”

孙氏不说话了。

成千河站起来，转头看谢暹竺：“大人，雪上一枝蒿是脂溶性的。如果有人把毒下在炸春卷的猪油里，孙氏用了同一锅油做桂花糕，毒就跟着油进了糕里。”

谢暹竺眯了眯眼：“所以毒不在桂花糕的原料里，在油里。”

“对。而且下毒的人不知道孙氏会用剩下的油做桂花糕——他可能只是想毒宁主那边的春卷。歪打正着，毒到了华主这边。”

殿里安静了一瞬。

凤栖幽幽开口：“所以是本宫替宁主挡了灾？”

宁主。九主之一，男性，掌兵权。成千河在心里记了一笔。

谢暹竺没有接话，只是对孙氏说：“你先下去。今天问的话，不许对任何人说。”

孙氏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谢暹竺站起来，走到成千河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刚才看她的手，就知道她被烫过、抹过獾油、獾油只有太医院有——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没看出来，”成千河说，“闻出来的。她身上有獾油的味道，还有猪油的焦糊味。两种油混在一起，是炸过东西又没洗干净锅的气味。”

谢暹竺沉默了一瞬，然后对门外喊：“下一个。传管库房的刘公公。”

刘公公没来。

去传话的小太监跑回来时脸都白了：“大人！刘公公……刘公公死了！”

谢暹竺霍然起身。

“怎么死的？”

“吊在库房梁上，看起来……看起来像是自缢。”

谢暹竺看了成千河一眼，两人同时往外走。

尚食局的库房在九宫西北角，一间阴冷潮湿的石屋，堆满了米面粮油。刘公公的尸体挂在房梁上，脚下踢翻了一把凳子，脖子上勒着一条白绫。看起来确实像自杀。

但成千河一进门就皱起了鼻子。

“不对。”

谢暹竺停下脚步：“哪里不对？”

“味道不对。”成千河走到尸体下方，仰头看着悬在半空的人，“自缢的人，脚尖应该朝下。他的脚尖是朝前的——说明他上吊的时候，脚底下踩的不是凳子，是别的东西。有人把他挂上去之后，才把凳子踢倒。”

谢暹竺抬头看了看尸体的脚，又看了看地上的凳子。凳子的位置和尸体的朝向确实对不上。

“把尸体放下来。”她说。

侍卫七手八脚把刘公公放下来。翻过尸体，颈后的勒痕不止一道——白绫勒出的痕迹在喉结上方，但更深的地方还有一道暗红色的旧痕，已经发黑了。

谢暹竺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道旧痕。

“这不是今天留下的。”她抬起头，看着成千河，“他之前被人勒过。没死成。”

成千河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这道旧痕边缘发黑，是皮下瘀血消退到一半的样子。大概……七八天前。”

库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角窸窣的声音。

“有人七八天前就想杀他，没杀成，今天又来了。”谢暹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一定知道什么。”

“查，”她对侍卫说，“查刘公公这半个月的行踪、见过的人、经手过的账目。他管库房，经手的原料去哪了、谁领过什么，每一笔都要查清。”

她转头看向成千河，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试探，不是算计，而是认真。

“成姑娘，你觉得下毒的人为什么要杀刘公公？”

成千河想了想：“因为刘公公知道油里有毒。或者——油里的毒，就是刘公公下的。”

“下毒的人如果是刘公公，他怎么会死在库房里？”

“分赃不均？”成千河耸了耸肩，“或者他被人利用了，用完就灭口。”

谢暹竺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越来越像个查案的了。”

“能加钱吗？”

“不能。”

处理完库房的事，已经是午后了。成千河饿得前胸贴后背，但她没提吃饭的事，因为谢暹竺的表情不太对。

从库房出来之后，谢暹竺就一直在看一封信。信是刚才有人送来的，黄纸信封，没有落款，封口处盖着一枚红色的火漆印，印纹不是花，是一只展翅的鸟——但那只鸟有三条尾巴。

成千河没见过这种印记。

“怎么了？”她问。

“没事。”谢暹竺把信纸折了三折，塞进最贴身的衣襟里，“明天要出一趟宫。”

“出宫？”

“南边有个案子，牵扯到九宫里的药材供应。”谢暹竺看了她一眼，“你也去。”

成千河张了张嘴，想说“凭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看见了谢暹竺的眼神——那不是商量的眼神，是决定了之后通知你的眼神。

“去南边哪里？”

谢暹竺沉默了一瞬，说了一个成千河没听过的地名。

“瘴渊。”

成千河愣了一下。

瘴渊。她听过这个名字。太医院的药材名录里，有一种叫“渊心草”的药，只产自一个地方——那片终年被毒瘴笼罩的沼泽。没有人知道沼泽深处有什么，因为进去的人大多没出来。出来的那几个，都说那里有一座城。

“瘴渊不是沼泽吗？”成千河问，“沼泽里怎么会有案子？”

“沼泽里没有。”谢暹竺把斗篷拢了拢，遮住那封信，“但是沼泽边上有一座镇子。那座镇子不归九宫管，也不归任何一位主管。那地方的人有自己的规矩。”

成千河忽然觉得，宫墙外面的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奇怪。

“去多久？”

“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月。看路好不好走。”

成千河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行。”

谢暹竺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怕？”

“怕。”成千河说，“但你一个人去，死了都没人收尸。至少我去了能帮你尝尝，那些毒瘴是什么味道的。”

谢暹竺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客气的、不是试探的、不是算计的，而是一种被逗乐了之后、懒得再装的那种笑。

“成千河，”她说，“你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成千河面无表情地说：“能加钱了吗？”

“能。”谢暹竺转过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活着回来就加。”

成千河跟在她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秋风从宫墙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她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药材的苦香，不是饭菜的油腻，而是一种野的、生的、没被驯服过的味道。

那是外面的味道。

她忽然有点期待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