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阎王帖
成千河回到碧梧宫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把那盒桂花糕放在药房的桌上,盯着看了很久。盒子是青鸾宫的东西,紫檀木的,盖子上嵌着一只白玉凤凰,光是这个盒子就够她吃半年的饭。
“这东西不能留。”她自言自语,打开盒盖,拿出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然后把剩下的用油纸包好,塞进柜子最深处。“哪天饿了再吃。”
她又嚼了一片甘草,把舌尖上残留的苦味压下去,然后铺开被子睡觉。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成千河照常去晒药场翻药材。秋日的阳光还没完全升起来,院子里凉飕飕的,白芷上挂着露水。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翻,翻到第三排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小福子的。小福子走路带跑,脚步声又急又碎。
这个脚步声很轻,很稳,像猫踩在瓦片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最后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成千河没回头。
“成姑娘?”一个陌生的女声,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从容。
成千河这才站起来,转过身。
面前站着一个穿鸦青色圆领袍的女人。说是“女人”也不太准确——看起来二十出头,身量高挑,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五官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但极耐看:眉峰如刀裁,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只不听话但很有趣的猫。
她腰间系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字:察。
成千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察”字牌,是九宫联合稽查司的人。稽查司不受任何一位主直接管辖,而是九主共同设立的“眼睛”,专门查办跨宫案件和内部监察。能进稽查司的人,要么本事大,要么背景硬,要么两者都有。
“奴婢成千河,见过大人。”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那女人说话间短,“谢暹竺。稽查司行走。”
成千河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没嚼出什么味道。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这个人——恰恰相反,她听过这个名字。
太医院的药僮们私下聊过,说稽查司有个女阎王,办事不择手段,落到她手里的人没有一个不脱层皮的。还说她笑起来最好看,也最危险。
“谢大人找奴婢,有什么事?”成千河问。
谢暹竺没回答,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份调令。上面写着:
“兹调太医院药僮成千河,暂入稽查司协办青鸾宫下毒案。此案未结之前,听候稽查司差遣。”
下面是九位主的联署印章。九颗印,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成千河盯着那张纸,沉默了三秒钟。
“我能拒绝吗?”
“不能。”谢暹竺把调令折好,塞回袖子里,笑得眉眼弯弯,“九位主都点了头,你拒绝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下场,不用我教你吧?”
成千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在宫里,被贵人盯上,不一定是好事,但一定躲不掉。她本以为“贵人”是华主凤栖,没想到真正的阎王在这儿等着呢。
“行。”成千河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竹匾旁边,“那我现在就跟您走?”
“不急。”谢暹竺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成千河,“先吃早饭。稽查司的规矩,不吃饱不许干活。”
成千河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皮薄馅大,油都渗到了纸上。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猜的。”谢暹竺转身往外走,声音飘过来,“太医院的早饭是辰时供应,现在才卯时三刻,你不可能吃过了。再说了,你昨晚只吃了桂花糕,甜的,空腹吃甜食的人早上最容易饿。”
成千河咬了一口包子,肉汁在嘴里炸开,烫得她嘶了一声。
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可怕的地方不是“女阎王”的名号,而是她连别人有没有吃早饭这种事都能知到。
这种人对你好的时候,比对你坏的时候更让人心里没底。
成千河三口并两口吃完包子,跟上了谢暹竺的脚步。
两人沿着宫墙走,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成千河发现她们不是往青鸾宫的方向走,而是往更深处去——九宫正中央,那座灰砖灰瓦、没有任何装饰的建筑。
稽查司的值房。
“不回青鸾宫?”成千河问。
“青鸾宫那边不急。”谢暹竺推开值房的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两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满了卷宗。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看得出主人不太会养。
谢暹竺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坐下,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成千河坐下。
“现在我问,你答。”谢暹竺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的笺纸,又拿出一支笔,蘸了墨,“第一,你怎么知道那碟桂花糕里的毒是雪上一枝蒿?”
“尝出来的。”
“你以前尝过雪上一枝蒿?”
“尝过。师父让我尝的,只有一点点,兑了蜂蜜水,舌头麻了半天。”
谢暹竺在纸上记了一笔,又问:“第二,你说下毒的人还加了甘草来盖苦味——那你觉得,下毒的人懂药吗?”
成千河想了想:“懂。但不是特别懂。真懂药的人不会用甘草去盖雪上一枝蒿的苦味,因为甘草和乌头同用会降低药性。他要么是半桶水,要么是故意的。”
谢暹竺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故意降低毒性?”
“对。如果他真想杀人,直接放足量的雪上一枝蒿就行,没人能救。但他没这么做。所以他可能只是想让人生病,不想让人死。”成千河顿了顿,“或者,他想让人以为这只是吃坏了肚子。”
谢暹竺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盯着成千河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客气的、试探的、带点算计的笑。这次是真的在笑了。
“成千河,”她说,“你比我想象的还有用。”
“谢谢。”成千河面无表情,“能加钱吗?”
谢暹竺一愣,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好听,在窄小的值房里回荡,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子被笑得微微颤动。
“能。”谢暹竺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稽查司的俸禄是太医院的三倍。而且——每天管三顿饭,夜宵另算。”
成千河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因为“管三顿饭”。
“那,”成千河问,“今天的午饭吃什么?”
谢暹竺站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斗篷,朝门口走去:“先干活,干完了再想午饭的事。”
“什么活?”
“去青鸾宫,查那个下毒的人。”谢暹竺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负责尝,我负责抓。分工明确。”
成千河认命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出值房。
秋日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一前一后,穿过九宫之间的青石甬道,像两条游进深水的鱼。
成千河不知道的是,这个爱吃包子、笑起来很好听、办事不择手段的女人,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成为她最甩不掉的人。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青鸾宫的下毒案,只不过是一张更大的网中最不起眼的一根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