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瘴渊
出宫的路比成千河想象的要长。
主要是门多。九宫的外围有九道门,每道门对应一位主,没有统一出入的通道。想出宫,必须拿到至少三位主的通行令牌。谢暹竺拿出了四块,分别盖着长主、华主、昭主和宁主的印。
“宁主也批了?”成千河看着那块令牌,有些意外。宁主管兵权,跟下毒案牵连最深——那盘炸春卷原本是要送去宁主宫里的。
“他巴不得查清楚。”谢暹竺把令牌收回袖中,“有人在他的春卷里下毒,他比谁都想知道是谁干的。”
马车从昭主的碧梧宫侧门驶出,穿过最后一道关卡,驶上一条两边长满荒草的官道。成千河掀开车帘,回头看——九座宫殿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九座灰色的山。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第一次出宫?”谢暹竺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是自带的,用一个棉套裹着保温。
“嗯。”
“看不出来。”
“什么看不出来?”
“你不紧张。”谢暹竺喝了一口茶,“第一次出宫的人,要么兴奋得不行,要么吓得不行。你什么都没有。”
成千河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来得及想。”
马车颠簸了一下,茶洒了一点在谢暹竺的手背上,她面无表情地擦了擦,继续说:“那你现在想。”
成千河又想了想。
“我在想,宫外面的东西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谢暹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天生的。”
走了一天,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最后消失在了一片灰色的平原上。
成千河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天很低,云很厚,地面寸草不生,只有干裂的泥土和星星点点的白色石块。远处有一座黑色的山——成千河眯起眼睛看了很久,才确认那是一座用木头搭成的塔,黑漆漆的,高得离谱,顶端飘着一面旗。
“那是什么?”她指着那座塔。
“焚骨塔。”谢暹竺头也没抬,“瘴渊的入口标记。看见那面旗,就说明离瘴渊不到十里了。”
“焚骨……烧骨头的?”
“对。瘴渊的人死了不土葬,不水葬,不天葬,烧成灰撒进沼泽里。他们说瘴气是人死后的怨气,只有把骨灰还给沼泽,怨气才会散。”谢暹竺顿了顿,“当然,也有人说是为了让尸体不变成行尸。瘴渊的毒瘴能让死人站起来走路,这事你听说过吗?”
成千河摇头。她没有听说过,但她觉得谢暹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是吓我的吧?”
“你猜。”
成千河决定不猜。
瘴渊镇到了。
说它是镇子,不如说是一片搭在沼泽边缘的木架子。所有的房屋都建在离地三尺的木桩上,下面是黑乎乎的泥水,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散发出硫磺和腐木混合的气味。镇子没有城墙,外围是一圈用兽骨插成的栅栏,骨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成千河一个字也不认识。
马车停在镇子最外围的一家客栈门口。客栈的名字写在一块破木板上:“无归居”。
“这名字真吉利。”成千河说。
“瘴渊的人都实在。”谢暹竺跳下马车,伸手扶了成千河一把,“他们不会骗你说‘宾至如归’——因为来这里的人,确实很多都回不去。”
成千河把她的手拍开,自己跳下来。
脚踩在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木板下面两三尺就是黑色的泥水,她能听见水里有东西在游动——那可不是鱼,鱼不会发出那种湿漉漉的、像舌头舔东西的声音。
“别站在那儿听。”谢暹竺已经走进了客栈的门,“泥水里有水蛭,拇指粗的,钻进皮肤里能吸到你血干。”
成千河立刻跳上了台阶。
客栈里面比外面看着干净些。几张方桌,一条长柜,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的不是棉线,而是一种发白的草茎,烧起来有股药味。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不,站着一个东西。
成千河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那是一个戴面罩的人。面罩是铜制的,从额头一直盖到下巴,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两个鼻孔。铜面罩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和镇子外围那些骨栅上的文字一模一样。
“客人,住店还是打尖?”声音从铜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分不清男女。
“住店。”谢暹竺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两间上房,三天。”
铜面罩后面那双眼睛扫了成千河一眼,又扫了谢暹竺一眼,然后慢慢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把铜钱拢进柜台下面。
“上房没了。只剩一间下房。”
“一间?”谢暹竺挑眉。
“一间。”铜面罩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瘴渊这几天来了不少人,都是外地客。你们要是嫌挤,可以去镇东头的大通铺。”
成千河看了看谢暹竺。谢暹竺看了看成千河。
“一间就一间。”谢暹竺说。
成千河在心里骂了一句。
所谓“下房”,就是一间只有一张床的木屋子。床不大,两个人躺上去,中间连一拳的距离都留不出来。墙上有个小窗,窗外就是黑色的沼泽,时不时冒一个泡。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硫磺味,闻久了反而觉得有点上头。
成千河把包袱放在床尾,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这屋子没有锁。”
“瘴渊的屋子都没有锁。”谢暹竺把斗篷解下来挂在墙上,“不是因为民风淳朴,是因为丢了东西你也没处说理。这里没有官府,没有衙门,没有任何人的规矩。只有镇民自己的规矩。”
“什么规矩?”
“不杀人,不偷盗,不骗外地人。犯了这三条,扔进沼泽。”
成千河想了想:“那我们要是在这里被人杀了,也没人管?”
“有人管。”谢暹竺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刀,在灯下看了看刀刃,“我管。”
成千河看着那把刀,忽然觉得这间没有锁的屋子,比九宫里的任何一间都让人安心。
也让人不安。
入夜,瘴渊镇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不是灯笼,不是油灯,而是一种发光的石头,嵌在每根木桩的顶端,发出淡蓝色的荧光。成千河趴在窗口看了一会儿,觉得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泥水里。
“那种石头叫‘萤骨’。”谢暹竺坐在床边擦刀,“是瘴渊的特产。沼泽底下挖出来的,遇空气就发光。能亮很久,几十年不灭。”
“九宫里有这种石头吗?”
“没有。九宫的灯都是油灯。这种石头运不出去——离开瘴渊三十里就会变黑,再运回来又能亮。只认这片地方。”
成千河想起太医院那些靠不住的药方子,有些药也只长在某一片山、某一条河边。挪了地方,就不灵了。
“瘴渊的人,”成千河忽然问,“是不是都戴着那种铜面罩?”
“嗯。瘴气有毒,呼吸久了会烂肺。铜面罩里有草药夹层,可以滤掉瘴气。”谢暹竺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明天进沼泽,你也得戴一个。今晚好好睡。”
“进沼泽?你之前不是说沼泽里没有案子,边上的镇子才有吗?”
“我改主意了。”谢暹竺吹灭了灯,屋子里只剩下窗外萤骨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本就棱角分明的轮廓照得有些不像真人,“今晚上有人送了信来,说我们要找的东西,在沼泽里面。”
“送信的人是谁?”
“不知道。信放在客栈门口,没有署名,上面只有一句话——”
谢暹竺顿了顿。
“‘渊心草开了。’”
成千河的心跳了一下。渊心草。太医院名录上那味只产自瘴渊的药。她没见过实物,只知道它的药性很特殊——能解毒,也能制毒,全看怎么用。
“渊心草开花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下毒案里那批猪油的去向,查到了。有人用刘公公的库房做中转,把加了毒的油运出了宫。出宫之后的第一站,就是瘴渊。”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沼泽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响,像某种巨兽的心跳。
“睡吧。”谢暹竺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自己这边,“明天天不亮就要出发。”
成千河躺在床的另一边,后背能感觉到谢暹竺的体温。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映着萤骨的蓝光,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暹竺。”
“嗯。”
“你说过,宫外的案子牵扯到九宫里的药材供应。所以瘴渊是药材供应的源头?”
“对。九宫用的稀有药材,有三成是从瘴渊买来的。”
“那——九宫里有人和瘴渊做生意?”
谢暹竺的声音已经带着困意了,“九位主,每一位都在瘴渊有自己的人。”
成千河猛地转过头,想继续问,但谢暹竺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睡着了。
成千河盯着她安静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盯着那片倒悬的星空。
九位主,每一位都在瘴渊有自己的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九宫不是九座孤立的宫殿,而是一张网,每一根线都穿过宫墙,伸向这个没有官府、没有衙门、只有自己规矩的沼泽边陲。
刘公公的死,桂花糕里的毒,春卷里的毒,那批被运出宫的猪油——所有的线头,都汇到了这个地方。
成千河闭上眼睛。